春節期間,住處附近的購物中廣場上,天天有舞獅表演。元宵節是最後一場,我擠在人群中,等著看舞獅。在北美住久了,何曾看過這樣像特技的舞獅。看了幾回後,居然上癮了。
大年初一起,我陸續看過幾回,也不是刻意要看, 在住處大廳,在中國城大街小巷,關帝廟,道教壇,隨便轉個彎,就會撞見舞獅隊。此間不准放鞭炮,震天價響的鑼鼓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倒是帶來了喜氣。
忽然聽到司儀說,「祝大家元宵節快樂,情人節快樂!」正月十五是元宵節,不見人們提燈籠,猜燈謎,連元宵也沒吃到。這會兒又說甚麼情人節快樂,好生奇怪!
司儀接著說,這個舞獅隊是特別從麻坡請來的,得過幾次舞獅大賽的冠軍,萬勿錯過。 這我相信,只要看舞獅前的準備工夫就知此言不虛了。十來個小夥子搬來了二十根鋼柱,開始搭建舞台。鋼柱高高低低,最高的約三人高,搭好後,有一人在上面飛簷走壁般,快走一遭,確定每根鋼柱都穩妥牢靠了,這才開鑼。
鑼鼓隊有十來人,都是年輕小夥子,掌大鼓的是靈魂人物,敲鈸的是配角。只見鼓手擂起鼓槌,鼓聲響起,時強時弱,各有其作用。有時鼓聲密集,若雷聲隆隆,山雨欲來,有時旁敲側擊,鑼鼓點子若春雨連綿,都是配合舞獅者的動作,增添戲劇效果。
兩頭獅子出場了,一綠一黃,每頭獅子裡藏著兩個小夥子。他們合作無間,像有輕功般,飛上了高架。獅子先不忙著翻騰跳躍,卻好整以暇,眨著眼睛,做害怕狀。好不容易舞起來,又猛地一個失足,順著鋼架直往下溜,觀眾驚呼起來,莫非出事了? 獅子卻來個緊急剎車,及時止住,原來是故意製造的懸疑! 這是高難度的動作,觀眾鼓起掌來。
最高潮是當獅子猛然躍起,赫然站立,真是威風凜凜,氣吞山河。當獅頭高舉時,我瞥見裡面的兩個小夥子,一人站在另一人的肩上,汗如雨下,臉色紅得像關公。在這一年如夏的地方,戴著面具舞獅半小時,可真是受罪!
獅子跳下台來,繞著觀眾走一圈,張開大嘴,分送年曆,好戲就此結束了。
後來朋友告訴我,馬來西亞的元宵節和大陸,台灣,香港大同但小異,不同的地方是, 正月十五只是春節的最後一天,但是不吃元宵,不點花燈,不猜燈謎。去年中秋節,我看到廣場上高掛燈籠,人們忙著猜燈謎,好生納悶。現在才明白了,元宵節那一套好玩的,都移到中秋節去了,好吃的元宵是冬至時吃,為了黏住灶神爺的嘴。
元宵節雖然沒有「花市燈如晝」,但總可以「人約黃昏後」吧! 所以元宵節成了中國情人節。二月十四日的西洋情人節,還是照過,此地華洋雜處,各種族的節慶都有,再多一個,各取所需,不是更樂?
我就這樣過了一個不看花燈, 看舞獅的元宵節!
剛來吉隆坡時, 人生地不熟, 我不敢冒險開車上路, 因為這裡的駕駛座是右邊, 路上靠左行駛, 和美國相反,我又不認識甚麼人, 沒有社交活動, 每天先生去上班後, 我留在家裡, 足不出戶, 讀讀寫寫, 練練毛筆字,上網遨遊, 這是當職業婦女時夢寐以求的生活.
沒多久後, 我開始覺得長日漫漫, 快變成自閉的宅婦了 (比宅女老之謂也!) 先生出差去外地,留下我一人, 連說話的人也沒了, 好像得了失語症. 人不能離群索居, 社交圈與朋友是多麼重要!
然而在異鄉交朋友, 豈是容易的? 此地華人雖多, 但與我們沒甚麼交集, 即使見過一兩次面, 不久就被遺忘了, 因為本地人忙著工作,照顧家庭,有自己的朋友和社交圈. 所以一切還得自求多福. 後來聽說此間的美國團體開課, 幫助初來乍到的妻子們適應異鄉生活, 我趕緊去報名.
課堂上來了十位太太, 我又聽到了久違的美國口音. 大家輪流自我介紹,為甚麼來,來了多久, 從哪裡來, 最大的困難是甚麼, 等等. 有人剛來二星期,也有六個月的,都是因為丈夫外放而來, 有二十多歲剛結婚的,有小孩念小學和中學的,也有空巢的。有些並不是第一次外放,她們大半生隨著丈夫的工作搬往不同的國家, 經歷多次的適應。大家打開心門談適應上的困難, 中斷的事業, 對親人的懷念, 說到傷心處,眼圈紅了, 哽咽落淚。老師芮秋幽默地說, 桌上的衛生紙就是為大家準備的。
芮秋是14年前來的, 那時她先生失業,好不容易找到外放的工作,他們連馬來西亞在哪裡也不知道。她和丈夫約法三章,兩年後一定要回美國,結果一待就是14年。她說調回美國時,也需要適應,你離開後,朋友們還是照樣過日子, 你回去探望朋友, 發現沒自己的位子了。在亞洲住久了,增加了新角度看世事人情, 她發現美國人自大,愛對小事抱怨, 吹毛求疵,為此感到不好意思。
剛結婚的年輕太太米雪和安妮,最大的適應是職業生涯的中斷. 米雪原是化工工程師, 去年被裁員, 隨著法國丈夫來馬來西亞,丈夫每月到外國出差三星期,只有一星期在家, 她天天當宅女, 獨守空閨, 這次第,真恨起法國郎君來!安妮是律師,隨外交官丈夫來這裡, 當初特別選了通英語的馬來西亞, 未料在這裡,外放者的配偶不准工作, 兩位年輕太太困守家中,覺得失去了自我, 有嚴重的身分危機。
珊蒂是印裔加拿大人,在這裡她遭到前所未有的歧視,因為此地的印度人比較受歧視. 她除了學唱歌,瑜珈,把自己關在家中。貝莉大半生隨著丈夫的工作調動搬往不同國度,她丈夫調職到冰天雪地的俄國庫頁島,她留在休士頓當後勤,孩子 要上學啊! 每幾個星期她去俄國探望丈夫一次, 犧牲很大.
芮秋告訴大家一些本地的基本生活資訊, 哪裡買聖誕樹的飾物, 看牙醫, 剪頭髮,學網球, 買美國食品. 原來熟悉的品牌,生活方式,口味是這麼重要!它是安頓下來的第一步,其他的還要自己去面對,摸索,解決. 先生們被外放, 令人羨慕, 但太太們付出的代價是看不見的, 心情有點像流放!
三堂課下來, 彼此傾訴, 笑容出現了, 大家互換電郵, 相約去喝咖啡, 我還收到幾個雞尾酒會的邀請, 這是老美太太們開拓社交的方式, 我想, 其實我比他們幸運多了, 除了洋人圈外, 我還有華人圈可以拓展社交, 需要的就是他們這種主動出擊的積極精神. 加油! 突圍寂寞和孤獨吧!
謝謝來訪,我已拜訪過你的UDN部落格了,很親切啊!讓我懷念第二故鄉的美國。我正努力拓展社交圈,謝謝你的加油。
我們乘坐小飛機去沙勞越的Mulu參觀天然岩洞。小鎮在婆羅洲北部,靠近帝汶,北面是南中國海,處處是熱帶雨林,人煙稀少,居民只有七百多人,主要是原住民。到了機場,導遊賴瑞來接機,安排我們坐上旅館的小車,他騎機車去旅館與我們會合。
Mulu以天然岩洞多而聞名,是聯合國世界遺產。兩天中,我們看了四個岩洞。從遊客中心,徒步走木板鋪成的步道,穿過熱帶雨林,一個多小時後抵達Langs Cave 和Deer Cave,這兩個岩洞相距很近。
Langs Cave 是較小的岩洞,但公認最美,觀賞步道約240公尺長,沿途有燈光照明,處處可見石鐘乳和石筍,讓我想起德州奧斯汀附近的天然岩洞。
Deer Cave是此地最大的岩洞通道,棲息了兩三百萬隻蝙蝠,地上堆積了蝙蝠排泄物,因為含有鹽分,在很久以前,吸引了鹿群前來覓食,因此稱為Deer Cave。可惜鹿群被獵人捕殺殆盡,已經不見蹤跡了,如今人們來這裡,是為了看蝙蝠出洞。傍晚時分,蝙蝠集體排隊出洞覓食,蔚為奇觀。集體出動是為了怕被老鷹捉走,天亮前,才飛回洞裡。兩三百萬隻蝙蝠出洞,一個晚上就能吃掉十五萬噸的昆蟲,難怪被稱為益蟲。
下午五點,我們就守候在半圓形的觀景台上,注視著黑暗岩洞的動靜,等待蝙蝠出洞。我們和一群三十多歲的華人談天說笑,他們是大城Miri的中小企業商家,周末結伴來旅遊。他們的貨品大都從台灣進口,祖先是福建人,因為從小上華文小學,彼此談話用的是華語,而不是方言,讓我再次看到馬來西亞華人對中華文化和語言的重視,令人欽佩。
下午六點時,有人喊道:「開始囉!」大家都精神振奮起來,紛紛引頸張望。只見稀稀落落幾隻蝙蝠在崖壁間飛翔,好像是前哨,也像是暖身運動。幾分鐘後,幾十隻變成了幾百隻,幾千隻,形成了一條線。這線越變越粗,形狀不斷變化著。一會兒直,像山頂上冒出的一縷黑煙,一會兒彎,像一條遊龍在天上嬉戲,最後像一張印象主義的圖畫,百萬隻蝙蝠是上面密密麻麻的黑點! 我們仰頭驚歎,猛按相機,拍下這壯觀的奇景,要是有專業照相機和攝影技術會多好! 半小時後,蝙蝠走得差不多了,那條黑線變細了,逐漸稀疏,天黑了,叢林裡出現了各種蟲鳴,我們這才踏上歸程。
第二天賴瑞帶我們去看另外兩個山洞 Clear Water cave 和 Wind Cave,這回走水路,坐狹長的平底船前去。河床很淺,船夫在河上忽東忽西,找水夠深之處行駛,碰上水淺有石頭了,坐在船頭的賴瑞就拿起竹竿撐一下,幫忙船隻順利通過。兩人挺有默契,不著一句言語,顯然是多年合作的結果。
賴瑞是一位酋長之子,英文說得很好,樣子有點桀傲不馴,四十歲上下,除了當導遊,他也打工蓋房子。但是他真正想做的是從政,替他的原住民同胞說話,保護他們的權益。他們原是這片大地的主人,土地被政府徵收了,只給了很低的賠償。有關係有權勢的人開發他們的土地發財,原住民繼續耕田打獵,過窮日子,到城市去發展的,又無法和平地人競爭。他忿忿不平,酋長看出他有抱負,每次開會,都找他參加,培養他成下一代的領袖,參與公眾事務,替族人爭權益。他去選演講課,準備競選公職。
原住民比馬來人多,但馬來人是掌權者,資源優先給自己人,所以原住民和華人一樣受壓抑,沒有被公平對待。華人教育程度高,經濟能力強,原住民都比不上,遑論保護自己的權益。
離開時,我們衷心祝福賴瑞,願他的理想早日實現。
熱帶的驟雨,說下就下,淋在身上,微帶涼意。閃進街角的咖啡館,喝杯白咖啡取暖,等待雨停。
西洋風格,外觀亮麗的「地理學家」咖啡館,脫胎於老式中國店鋪,沒有任何門窗,客人穿堂風般,隨意進出,濕熱的氤氳中,流淌著抒情的爵士樂。從棕梠枝葉間,不經意瞥見對街深藍燙金的「儒林」二字,古城的便利商店,名字竟也饒富古意。
「地理學家」的店名來自 ”The Map Maker Dream”一書。十六世紀的僧侶,寫下世界各地旅客的見聞故事,好似拼貼一張隱形的世界地圖。店主因而發願,願五湖四海的旅客,都來此歇腳,喝喝咖啡,聽他人說故事,也說自己的故事。每人心中都有一張自己的地圖,因而都是他心目中的「地理學家」-古代製作地圖的人。
不遠處,麻六甲河靜靜地流入海峽。橋這端,明 朝風格的屋宇,曾是鄭和艦隊的倉庫,青雲寺旁的巷弄裡,馬來文豪曾記下英軍摧毀古堡的歷史,如今佛寺、清真寺、印度廟都成了街坊緊鄰,和諧相處。窄小的青石巷道上,曾有葡萄牙、荷蘭、英國和日本的鐵騎輾過,如今西洋、華、馬、印、華馬混血的峇峇、印馬混血的仄迪,各族共存,悠閒地逛街玩樂。橋彼端,紅色的荷蘭廣場上,觀光客擠得水洩不通,在維多利亞女王噴泉旁留影,在殘存的葡萄牙城門前懷古。
古代與現代旅客的步履曾在此交疊,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的後代早已把盞言歡,東方與西方學會了和平共存。世界各地的人們路過麻六甲,進來喝杯咖啡聊天,這部看不見的,名為「世界」的故事書,便永遠也寫不完。
到古晉郊外70公里處去參觀伊班族長屋 , 長屋是沙勞越原住民的住屋, 原住民中又以伊班族最為強悍, 他們獵人頭, 吹毒箭, 驍勇善戰, 不過那是以前的事了。
聽到長屋, 望文生義, 想它不過是裡面住了幾戶人家的大統倉罷了。誰知一看, 並不是, 乍看還頗像中國西南少數民族住的吊腳樓。沿河而建, 高出地面幾尺,為了防洪水, 也為了躲野獸。下面養雞鴨,上面住人家, 屋後有芭蕉樹和可可樹掩映, 頗有雞犬相聞, 田園風光的野趣。
拾階而上, 眼前豁然開朗, 竹子搭建的平台伸展得很遠。平台用竹子尺寸相近的竹子搭成 , 沒有凹凸不平, 加上每年重建一次,也沒看到破裂鬆垮之處。
偌大的平台上, 右邊是住家,左邊是小店和儲藏間, 還有一間為觀光客開的咖啡廳, 提供啤酒和冷飲 。每扇門內是ㄧ戶人家,門上幾乎都掛有十字架,居民多半是天主教徒, 共有二十多戶人家,自成一個村落。 牆上懸掛了一張草蓆, 上面書寫了住宿規則, 原來長屋也有民宿, 供觀光客小住, 體會原住民的生活 。
中間走道是公共空間, 我們走過時, 腳底下的竹片吱呀作響, 不禁想, 天天有人來參觀, 他們不嫌吵? 想當年就是這麼吵吧, 有守望相助的作用呢! 看來頗為冷清, 只有兩三位婦女坐在地上,用染了色的竹條編織籃子,小擺飾和首飾出售, 偶而驚鴻一瞥看見老人和神情羞澀的小孩, 整個村落給人蕭條落魄的印象。
忽然聞到燒烤味,幾個小孩圍在一起, 把剛捉來的松鼠活生生地烤死, 再剝皮, 剖腹….,好殘忍! 但比起他們的祖先來, 還是差遠了! 當年祖先們外出打仗回來,誇耀的是拎回來敵人首級的多寡, 數目越多, 越被人當英雄尊敬, 越受女孩子青睞。直到現在, 每個村落仍有專門展示骷髏的房間呢!
如今這個勇猛的部落面臨了生存挑戰,沒仗可打了, 土地被政府徵收了,失去了農地,壯丁們到城裡打工求生。長子長女犧牲自己,外出營生, 成全弟妹受更好的教育. 聽來很熟悉吧! 不管在哪裡, 這是普世原住民的宿命。
長廊是竹子蓋的, 屋子自然是木頭造的, 比較堅實囉! 室內佈置很簡樸, 地上鋪的竹蓆,是接待賓客的座椅,窄小的梯子,通向上層衣物間。屋外的芭蕉樹在豔陽下, 兀自綠得耀眼,屋頂上更多的是櫛次鱗比的電視天線. 走過吊橋, 有家平房,外面停了轎車,主人是英國人,娶了原住民為妻,沒和她家人同住長屋,權宜在旁邊加蓋了平房,安家落戶。
沙勞越原住民舞蹈中常看到男子頭戴羽毛頭飾,身上披著羽毛衣,隨著傳統樂器Sape的伴奏聲,像犀鳥般原地團團轉. 傳說犀鳥是眾神派來人間的使者,在森林裡優雅滑行, 是沙勞越的象徵。此行只在博物館中看到木雕的巨大犀鳥, 顏色華麗, 在森林裡哪有牠優雅的身影?
Sape外形像沒有腰身的小提琴,彈奏方式像吉他,由於材質厚重,奏出的樂音十分雄渾。女子們在竹竿間俐落地穿梭跳躍,看來感覺很親切熟悉, 不正是台灣原住民的竹竿舞嗎? 再細觀他們的長像, 也很像台灣的原住民。
令人稱奇的是吹毒箭, 男子把 (理論上) 抹了毒液的箭矢放進竹筒中,對準目標,對著筒口用力一吹,只聽颼的一聲,箭已飛出竹筒, 不偏不倚正中紅心,簡直像武俠小說裡的武功一樣神乎其技! 讓人感歎的是, 這些戰場上的神技,如今無用武之地, 只能淪為觀光的賣點了。
後來遇到一位原住民導遊, 談起伊班族的生存處境時,他顯得黯然神傷, 但接著語鋒一轉, 說起自己的夢想, 他要從政, 那是替族人爭公道, 謀福利最快的途徑。夜色裡, 他的眼睛發亮, 裡面閃爍著夢想和希望。
平生第一次昏倒,竟然是在熱帶雨林裡,這是我懷著獵奇心理到沙勞越觀光時絕對沒料到的。
我們興沖沖地從沙勞越首府古晉來到Bako 國家公園,剛下船,迎面走來一個皮膚黝黑,頭髮垂肩的原住民,衝著我們咧嘴一笑,只見黑黑的一個窟窿 ,像個卡通人物。他是我們的導遊,不到30歲,牙齒卻掉光了,只剩下兩顆長長的,白森森的犬牙。他先帶著我們七彎八拐,看看青蛇和野豬,然後在山坡下一塊告示牌前站住了。
他指著上面的簡圖問我們,想去哪裡? 圖上有幾條路線,每條都要爬上山坡到另一邊去,殊途同歸,都是去參觀大岩石和長毛猿。荷蘭青年夫婦和我們大眼瞪小眼,選了一個最短的路線,大約三小時來回, 一行四人跟著原住民上山去了。
三位年輕人步履矯健,很快就消失在叢林中。我在後面吃力地跟著,老公陪在一旁,他深知我往高處走時是很嚇人的。
多年前,我們去科羅拉多渡假,在涼爽的山徑上走著,才一會兒,我就頭暈氣喘,臉色發白,每走十步路,就虛弱地坐下來休息十分鐘。多年後去黃石公園觀光,還是老毛病,拾級而上時,混身冰涼,寸步難行,後來有位老美好心伸出援手,和老公合力把我抬上去。我一直認為那是空氣稀薄造成的高原反應。這次來到熱帶雨林,小山坡海拔只不過幾百公尺,雖然熱了點,空氣絕不稀薄,應該沒問題吧?
誰知道,不到十分鐘,我就開始氣喘了,趕忙找個路邊的小樹樁坐下休息。狹窄的山徑上,虯曲的樹幹突出地表,泥地上滿是被踏過的小樹枝和野草,散發出田野的氣息,耳邊充滿了沒有休止符的蟲鳴聲,和我青春年少時,在台灣爬觀音山的感覺差不多。不同的是,這裡是婆羅洲的熱帶雨林,自然景觀大不相同,我開始打量起來。
粗壯的大樹筆直地聳向藍天,但樹幹幾乎看不見了,上面爬滿了各種寄生植物。最惹眼的是一種羊齒食物,葉子形狀像海帶,又寬又長,飽滿碩大,綠得耀眼,東一叢,西一叢,插在大樹的主幹上,酷似巨大的鳥巢。枝幹上爬滿了植物,像大猩猩的四肢,毛茸茸的。大樹雖然被寄生物蓋滿了,仍然氣宇軒昂, 英挺健碩,多虧這裡有取之不盡的陽光和雨水。稍矮一點的細枝灌木,像密針織布般,插滿了樹林。最低處,我只認得蕨類和芋頭葉,尺寸都很誇張,有半人高,亭亭如蓋,有點像走進了童話世界.
森林裡陽光雨水充足,空氣潮濕,很適合植物生長,但人在其中,就像置身於天然的三溫暖中,不管你願不願意,無處躲藏,無法脫身。雖有樹蔭,但穿透過來的陽光仍然無比強悍,曬得我發昏。平日我不太流汗,在這裡卻汗如雨下,流得滿身滿臉,把衣服都浸透了。太陽穴開始發脹,一個恍神,身子一歪,耳邊嗡嗡的蟲鳴聲消失了。
彷彿只是打了一個盹,忽然聽到老公叫我,睜開眼,看到一張黝黑的臉,兩顆長長的犬牙,逼近眼前,登時嚇醒了。那張臉上滿是善意,帶著輕微的驚慌與憂愁,可憐的原住民,在他的導遊生涯中,大概還沒見過這麼弱不經風的遊客吧!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昏倒,驚嚇程度非同小可,估量自己無法完成這穿越熱帶雨林的壯舉了,便堅持下山。原住民一路上對著我猛搧扇子,和老公一起,像攙著皇后娘娘似的,小心翼翼地送我下山,然後像蚱蜢幾級跳,一眨眼就消失在雨林中。
我躺在山腳下的涼亭中閉眼休息,滿耳的嗡嗡聲又回來了。這回我聽出了不同,裡面有蟬鳴,青蛙的嘓嘓,鳥聲的啁啾,啄木鳥敲打樹幹的咚咚,湖水的拍岸,船隻停泊的吆喝。然後我聽到了人聲,自遠而近,各種口音和語言,有澳洲英語,英國英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睜開眼,只見白花花的太陽下,三三兩兩的歐洲人頭戴遮陽帽,揹著背包,穿著登山靴,路過涼亭,然後人聲漸去漸遠。
沙勞越曾經被英國人統治了一百多年,多數人通英語。歐洲人特別喜歡來這裡生態旅行。除了神秘幽深的熱帶雨林和稀有動物外,還有許多天然岩洞,更有住在長屋裡,曾經愛獵人頭的原住民,都能滿足人們獵奇的心理和異國想像。
我們來這裡觀光,又何嘗不是獵奇呢? 雖然出師不利,剛踏進熱帶雨林,便不支昏倒,但往後數天看到的自然和人文景觀,昏倒也值得。
可以在世界部落格寫信給妳,也是一種殊勝的因緣吧?
要不要去看看醫生,檢查一下為何會昏倒呢?
祝福妳和先生!他還畫畫嗎?
大家保重!
九月在馬來西亞是很特別的月份, 像所有的回教國家一樣,這是神聖的齋月。按照回教曆,「見新月封齋,見新月開齋」,長達30天的時間,回教徒每天從破曉到天黑,完全禁食禁慾。目的是清心淨意,克制私慾,體會窮人之苦,激發惻隱之心,行善濟貧。
齋月裡,公私機構照常上班,一切照常運轉。稍微不同的是,中午不用進餐,員工繼續工作,下午提早一小時下班。一個月禁食下來,想必有很多人因此體重減輕,達到減肥的功效。
有天傍晚我去購物中心,發現那裡搭起了小舞台,背景是立體卡通畫,以諧趣的筆觸,宣揚多元種族和諧共處,宣揚此間官方的政策。每天傍晚舉行小型音樂會,穿著馬來傳統服裝的樂手,拉著小提琴和大提琴,拍擊馬來鼓,演奏歡樂的音符。觀眾席上坐著小學生,穿著黃色校服,男孩子頭戴黑色小帽,女孩戴黑色頭巾,由老師帶領,一次又一次的預演,如何齊聲歡迎貴賓—這位卡通畫家的到來。四周的購物攤上,出售中秋月餅,齋月過後,就要輪到華人慶祝中秋了。
那天,我去公寓櫃台辦事,馬來小姐特別友善,笑容特別燦爛,我問她有喜事嗎? 她說,快下班了,可以吃飯了,而且第二天齋月就要結束了。難怪她笑逐顏開,齋月過後,全國放假兩天,加上周末共四天長假期,回教徒紛紛回鄉團圓和掃墓,就像華人過春節,洋人過聖誕節一樣隆重和歡天喜地。
齋月中,讓我印象最深的是路邊搭起了許多臨時的帳篷。帳棚外面豎立一個招牌, 上面寫的是 Ramadan Buffet Special,即齋月特餐。烤肉架上烤羊排,烤魚,甚至烤全羊,飄出陣陣誘人的肉香,長檯上還有各式餐點和飲料,十分豐盛。傍晚時分,人們聚集在這些帳篷中,和親友一起大快朵頤,談天唱歌,給我一種天天過節的感覺。
我想起美國的聖誕節,十一月感恩節前後,百貨公司和餐館紛紛推出各種特價和促銷活動。忙碌工作了一年的人們,開始忙著購物,聚餐,舉辦宴會,趁機放鬆,慰勞,縱容自己,把一年來小心翼翼的節食和精打細算都拋到腦後。聖誕節變成了世俗的狂歡假期,教會憂心忡忡,舉辦宗教儀式和表演活動,提醒大家,不要忘了聖誕節的真正意義。回教國家的齋月,規定人們到回教堂靜思膜拜,研讀可蘭經,白天禁食禁慾。夜晚開禁後,小老百姓看到街旁處處是誘人的特價大餐,被吸引入內,大快朵頤,乃人情之常吧!
商機無孔不入,不論是在基督教國家或回教國家,都有異曲同工之處,彰顯的豈不是共同的人性麼?
看來我不能住在馬來西亞。
"齋月"中整整一個月不能吃午餐?
太不人道了吧?
吃是一種樂趣
也不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芬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