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當我荳蔻梢頭二月初時,總以為評賞一個男人的吸引力就是看他外貌是否長得英俊瀟灑;那時候臺灣社會女性還很保守,性感、性魅力這樣的字眼自然不會掛在口頭,但其實連在心裡也相當概念模糊──只籠統覺得性慾象徵著羞恥淫蕩,與聖潔高尚的愛情對立。
那時候我和許多情竇初開少女一樣,受到當時大眾文化影響,傾慕的對象都是如秦漢、秦祥林這類的英俊美男子。雖然表面上我也跟許多知識青年一樣嘲笑瓊瑤小說的膚淺幼稚,但在連自己也不大願意跟自己承認的粉紅綺夢裡,男主角依然是個長得像秦漢那樣溫文俊雅,有著舒凡這樣詩意的名字,說著:『之雲,妳為什麼不肯讓我愛妳呢?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撲朔迷離又蕩氣迴腸的愛情囈語。
然而在此生命初春去遠、盛夏也漸秋之季,我終於清楚地瞭解到男人的性魅力,其實與他外貌英俊與否是不大有關係的──常常反而,越是英俊漂亮的男人,越不容易有性魅力。譬如Tom Cruise,由純粹審美的觀點看來,我覺得他長得實在俊美之至,但卻一點也無法激起我的慾望。
最初讓我開始懷疑英俊與性感是兩回事的男人,是我從前公司裡的一個處長。
那時我畢業到北加州的矽谷就業兩年多,剛在一家老中開的小公司坐完“綠卡監”,靠著未婚夫俊傑的牽引幸運地進入一家有名的大型電腦公司。我所隸屬的測試部門,及客服支援等其他數個部門,都歸這個名叫蓋瑞的白裔男子統管。
蓋瑞來自美國中西部,有著他們中西部人常見的牛壯身材,近中年後稍稍發福。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相貌平庸樸實──那種妳在路上擦身而過視而不見之人!
那時我因是最低層的新進工程師,又加上新移民語言還生澀吃虧,因此工作特別努力,每天不到七點多──窗外的舊金山灣開始暮色蒼茫、大樓裡的辦公室開始人煙稀少──不敢下班。半年後有一次在這樣的暮藍時光我拿著磁杯去咖啡站倒熱水,經過蓋瑞的轉角辦公室無意瞥見他靜立在玻璃窗幕前遠眺海灣暮色。
矽谷的電腦公司向來以穿著隨便聞名,常常連高層主管也照樣穿著T-Shirt、牛仔褲見客戶(後來這公司的CEO甚至穿著牛仔褲、運動鞋飛去華府參加總統的高科座談會),但蓋瑞因他從前市場行銷的出身背景,即使現在當了半技術半行銷的部門主管,依舊沿襲著從前的西裝遺風──除了象徵入境隨俗地去掉領帶。
那個傍晚我意外地發現,身著白襯衫、藍長褲,一腳踏在矮櫃上的蓋瑞,竟在那微暗玻璃幕上剪出一個吸引我想多看一眼的背影。
倒完熱水回程時我不由自主放慢腳步,蓋瑞還維持原先姿勢,但這一次我注意到窗玻璃上映出他沉思的臉。我自然不好意思停步流連,但回到自己辦公室後卻久久無法揮去那背影。
當時我不清楚為什麼一個相貌無奇之人的背影竟反而吸引了我,我只模糊地感受到那一手扠腰、一腳抬踏在矮櫃上的挺直背影,似乎有一種我形容不上來‧‧‧如塑像般的吸引力‧‧‧直到多年後當我在書上看到一女作家用stillness來形容一有魅力男人,使我立即想到蓋瑞那晚背影,才恍然醒悟當時我所感受到的,原來是一種男性獨有的masculine stillness──它與發達健壯肌肉無關,但似水波不興深潭,沉穩下蓄涵著磅礡澎湃的男性氣勢。
當時美國流行一種叫autostereogram的趣味畫, 乍看下彷彿只是一大片雜亂無章的彩色細點,但其內卻微妙地隱含了一3D立體圖形;有時候妳乾瞪到眼冒金星還看不出個所以然,然而一但看見了隱含圖形輪廓,就彷彿驟然焦距對準,再也無法回復當初的“看不見” 。
自那晚我也開始逐漸看見,在蓋瑞平面無奇的外表下亦隱含著另一個莫名地吸引著我繼續去發掘的立體男人。
平常我去咖啡站途中,往往可以從蓋瑞敞開的門框裡看見他坐在電腦前工作的半側面,這幅我原本看了大半年毫無感覺的側影,現在也開始展現它微妙隱含的深度。我發現蓋瑞工作時喜歡停下來,微側低頭沉思,直鼻下一對薄唇微抿──這時候他的臉仍不算英俊,但暗示著一種成熟男性深沉的內在美。
有時候蓋瑞坐在他辦公室沙發與訪客談話,蹺起一腳高架另一大腿,這樣高高蹺腳的坐姿也有一種雄偉的帥氣。
也許是因為從前的臺灣社會太純樸保守,我覺得我們那一代的女性有許多在‘性’情上都非常晚熟;我自己一直到上了大學還不清楚所謂的“黃色書刊”到底是什麼;就是後來開始有了性經驗,仍覺得只是“供給男性享受,而女性為了愛與家庭必須付出之義務”。
我對蓋瑞的好感,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是在一種“紗窗內─性─影朦朧,呼之欲出但未出”的情況下進行,直到有一天我獨自在咖啡站熱茶,蓋瑞恰好也來倒咖啡。
第一次和蓋瑞這樣近距離獨處,我不由自主地有點惶然不自在。蓋瑞看見我不用咖啡器上供應的熱水直接泡茶,反費事地拿飲水機的冷水去微波爐加熱,好奇地問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熱水沒經過過濾好像不大‧‧‧』我說到一半才想起也許明說“不乾淨”好像太過挑剔不客氣,因改用手去指出咖啡器熱水出口處上累積的一大圈灰白礦物結晶。
『言之有理。』蓋瑞毫不敏感地點頭稱道,自去倒他用同樣“不大乾淨”的熱水煮出之咖啡,又一邊客氣地自我嘲笑道:『妳大概也發現了,跟你們這些歷史悠久的亞洲人比起來,我們美國佬其實是缺乏文化背景的大老粗‧‧‧』
受到他的青睞稱許,我有點受寵若驚,尷尬地站在一旁看他倒咖啡;然後我注意到蓋瑞捲起的襯衫衣袖下,露出一截粗壯手腕,上面散佈著棕黃卷毛。
霎時我心頭觸電似狂微一顫,餘波酥麻繚繞兩腿間。
蓋瑞倒完咖啡轉頭朝我微笑作別,我強自回了一笑,但我知道自己臉上一定丟人地臊紅起來。
回到辦公室,我在電腦前茫坐許久許久‧‧‧終於猛然眼眶一熱,落下淚來。
那時候我跟俊傑已結婚兩年,剛買了房子搬入不久,也開始談到生小孩──然而‧‧‧原來我竟從沒經驗過,想像蓋瑞之手溫撫我赤裸肌膚時,那種酥麻觸電的‧‧‧性慾感?
俊傑是我唯一交往過的男朋友,從大三時開始兩人便是公認郎才女貌、前途看好的一對;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來美國留學,改唸電腦。以前我總以為女人天性就不像男人那麼“好色” ,對於自己的缺乏反應、性趣,我總是暗地裡有點自疚自責,埋怨自己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樣性感、害怕自己無法真正滿足、取悅男人。
原來‧‧‧竟是因為俊傑無法真正激起我性慾的緣故?
一個女人有可能愛了先生這麼多年,卻完全不知道原來他竟無法激起妳的真正慾望?‧‧‧或者,也許因為妳並不愛他,根本從沒有真正愛過他!──妳喜歡他,對他有深厚感情,但那其實還不算愛?
在我內心這樣自疚自疑的同時,我的身體卻像進入懷春期的少女般不顧一切地叛逆起來。以前與俊傑的性愛雖是勉為其難的義務,但至少與他的柔情擁抱是甜蜜的,現在他的觸摸卻只讓我想逃。
常常蓋瑞的影像會冷不防地閃現心幕──他高高蹺腳坐起時那男性雄偉的帥姿;他低頭沉思時那食指按撫唇間的撩人意味;當他那雙bedroom-eyes從微垂的眼簾下撩起朝妳望時,裡面是否閃躲著游魚般的淺笑?
尤其是在與俊傑房事時,我最感到無法抗拒、又無法面對蓋瑞撩動的性感影像;這使我同時感到羞愧與下流,然而這愧疚感卻使我更無法忍受俊傑的碰觸。
性愛成了一件既要按牛喝水強迫自己身體、又同時在兩個男人間腹背受敵的痛苦煎熬。
後來俊傑開始在外面拈花惹草,一次帶女人去汽車旅館開房間,竟明目張膽刷卡。
『這算什麼?難道你就這麼狠,這麼無情無義,這麼傷人嗎?』我拿著信用卡帳單到俊傑面前指控道。
他只朝我冷冷瞧了一眼,沒有回應地掉頭走了。
其實我心裡也知道,這是他故意的報復之舉──雖然我們從沒有戳破明言過,但我身心上的轉變自然瞞不過他。
數年前我在瀏覽一電腦科技研討會簡章時意外看見蓋瑞名字,他也換了公司,現在昇至VP,將在研討會中擔任一主題演說。我興沖沖報了名,但屆時卻躊躇起來。
經過離婚後遲來的第二個“由女孩真正步入女人”的成長過程,現在我已懂得,即使當年我對蓋瑞的迷戀並非空穴來風,有一大部份仍是一‘性’竇初開的女孩在尋造自我的過程中難免的自醉狂想曲──畢竟遠觀地崇拜一個人與現實的朝夕相處是有很大差異的。
然而若不是因為與這個人的機緣巧合,我的生命也不會意外地轉了個大彎,進入從未預料的另一旅程。
也許我並不真的想知道他現在的樣子,我情願將他不變地保存在我當年感受裡的模樣──一個微暗玻璃幕前靜立的男性背影;揭醒我雙眼的masculine stillness。
我心目中永遠永遠‧‧‧最性感的男人。
(本文為小說創作)
警告前愛黃X“ㄧ、”
──在此雖不列名,良知有愧者心知肚明
自上月劈腿被逮 你仍糾纏不休妄想藕斷絲連
白天出門上班 我可以感到人群中你隱隱的存在
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 驀然回首觸目身影驚失轉角
夜來孤枕無眠 我可以感到你的思念悄悄掀被進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 那熟悉的溫溶環抱‧‧‧醺醉刮鬍水味
三番兩次 甚至大膽闖入夢禁 企圖吻我誘惑我
更傾訴你後悔不堪 如今才發現仍愛著我
本人特此登報公開警告
既然不愛了 就義該一刀兩斷、互不相干
限你一週內 把關於我的所有回憶裝箱寄還
並將棄留我心的腐情假意 一併清掃帶走
若不按時照辦 休怪姑娘翻臉無情!
蒼天明鑑 兼請世間有情人公斷
如果一個移情別戀的負心漢 還有臉回來裝神弄鬼
白天暗纏妳的過去未來 夜晚擅闖妳的思夢禁地
這世界的正義天理何在?
多年前在台北晨間車潮一小車禍發生在我身上,卻變成一大意外,至今難忘。
那時沒捷運,轎車也少,一般人出門不是搭公車就是騎機車;我騎一輛50CC的自動小機車。每早永和中正橋前都會塞車,但機車通常可以在蝸行車隊間鑽進;那天我逮著空隙,想從一輛計程車右側鑽過。也許是那計程車也剛好前行,或我騎車技術太差,總之當我穿過時聽見喀喳一聲,似撞到那計程車右視鏡;因為無法就地停車我繼續前行。
身後一串喇叭聲沖天追來,緊接著有人破口大罵,我靠邊停下。
『X你娘!撞了車還想跑,我看你跑到哪裡,X你娘!』那司機怒罵著開門下車。
看到那司機揎拳攞袖凶暴樣,我嚇得臉色發白,『我沒有要跑啊!』我軟弱地道。
『X你娘!還敢說沒要跑?要不是我按喇叭追、旁邊沒路逃,你不早跑了!』
雖然我心裡覺得這意外擦撞是不是完全我錯還有待議論,但我不敢再說什麼,一半畏於那司機淫威,另一半則是‧‧‧做賊心虛!──那司機說得其實沒錯,我的第一反應的確是想裝作根本沒注意到,企圖趁兵荒馬亂混水‘落’跑;沒想到不但被一把逮住,還遇到這麼個凶神惡煞!
當我正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時,計程車後座乘客搖下車窗朝那司機道:『搵將!學生兒仔不必跟他計較,你讓他走吧,撞壞的地方我來負責,待會我連車費一併給你,你讓他去上學吧!』
『學生兒仔?唸書都唸到哪裡去?這不跟他教訓一下怎麼行‧‧‧』
『人家已經給你嚇得臉都白了,可以了啦,我有事趕時間,我們走吧!』那看似小工廠老板的中年男子轉朝我道:『沒事了,你去吧!』
『那撞壞的右視鏡?』我囁嚅道。
『沒有關係,我會處理,你去上學吧!』那中年男子揮手叫我走。
我向他道聲謝,跨上機車重新發動。
『人家是大學生斯文人,你把人家嚇成這樣‧‧‧』
『還大學生咧!今天要不是你,我就要好好教訓教訓一下大學生!』
但其實我早不是什麼大學生了,那一年我回母校當助教,正申請學校準備出國留學。
到辦公室後我自然沒臉不敢跟人講;私下裡我安慰自己:還好以後不會再碰到這些人,沒人會知道,就如同沒發生過!
但一整天我仍慚顏不安‧‧‧我看見自己企圖混水摸魚繼續往前開,直到那得理不饒人的車喇叭追來;我看見自己膽小如鼠站在那裡,沒有膽識承擔後果;我聽見自己虛有其表的“那撞壞的右視鏡?” ,而非“先生,我現在身上恐怕錢不夠,你給我個住址電話,我一定還你!”
這完全不是我心目中以為的自己:一個自視甚高、充滿希望的高等知識份子,正站在年輕生命的巔峰,要展翅飛向憧憬多年的西方,飛離這塊不大看得起的鄉土‧‧‧但今天在那個可能只有中學畢業、可能在我這年紀就已須賺錢養家的中年男子對照下,我看見另一個赤裸渺小的自我。
『那也是你體內的一部份,你可能展現的一面!』我失望地跟自己說。
但同時我卻又企圖安慰自己:『這不過是一時心慌做出錯誤決定,孰人無過,算不了什麼。』
然而經過二十多年歷練,今天的我已瞭解,道德的勇氣並非在瞬間一刻能做出正確決定,它其實也像筋骨肌肉,只有靠日常不斷鍛練維持才能在任何毫無準備情況不假思索地反射出來。
當年的我,無可狡辯地沒有通過考驗。
俗諺:看人挑擔不吃力,指責別人總是容易過看清自己。金融風暴後常有人在電視唾罵華爾街貪婪敗德;華爾街的貪婪敗德固然該罵,可是難道只有華爾街才特別貪婪?我們沒有身處其境,眼看競爭者年年賺大錢,又怎麼知道自己就不會也受不了誘惑跟著下海?有多少人不曾隨股市熱潮貪盲炒作?炒作股票雖與華爾街的荒唐行徑有天壤之別,但兩者的貪婪難道不是系出同源?
只有像我當年車禍那樣,在親經考驗失敗時,才深刻體會出我們其實同時具備低陋與高超的可能;唯有不斷地一再將自己看清楚才能使我們維持謙懷警惕,又同時充滿自期與希望。
我母親過世後我父親常常參加旅行團出遊,有時候我也陪他去,有一年他來美國,我們參加老中旅行團去阿拉斯加;同團恰好也有一女陪著寡母出遊,因而吃飯時我們常湊成一桌。有一次飯後閒聊,那母親朝我父親笑道:『你左手小指上的戒指是太太的吧?我看見幾天了想問又有點不好意思‧‧‧』
『嗯,太太過世後我拿來戴著作紀念‧‧‧』我父親看著那女式紅寶石婚戒道。
『人老了失去伴侶最困難了,尤其是你們夫妻的感情一定很好,就更加痛苦‧‧‧』那媽媽滔滔說下去。
我努力保持沉默微笑──因為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兒時最早的一記憶便是半夜給爭吵聲驚醒嚇哭,大人問又不敢直說,推說流鼻涕,後來我才從親友的閒話中拼湊出,原來我父親那時愛上跳舞,迷上一舞女。
中學時他跟我同班同學的母親鬧外遇,寫情書給她居然隨便到放在衣袋裡給我母親看到,『她是唯一能瞭解你的人?我們二十年的夫妻情竟比這張紙還薄?』我記得我母親憤恨的控訴。這一次顯然比迷戀舞女嚴重多,家內愁雲慘霧許久,我母親常自怨自艾說要去找個廟了結餘生,又跟我說:『到時候沒人煮飯給你們吃,學校學費有沒有繳也沒人管,你就知道你現在有多好命!』顯然幾個小孩彷彿漠然的置身事外也讓她心寒。
其實那時候我完全站在她那邊,幫她憤恨我父親,再大點才漸漸能看見另一觀點。我母親是個喜歡憂慮嘮叨,凡事耽溺負面之人。有一次我跟她坐飛機去臺北,一到機場她一會兒擔心機票,一會兒嘮叨行李,吵得我心神不寧;後來她問我身份證呢?結果我誤把身份證放入行李,她很得意道:『要不是我想到待會怎麼上飛機?這麼大了什麼事都不會,凡事要父母操心!』我雖欲辯無言,但立即想到我父親常抱怨不管他想做什麼,總先被她無休止的擔憂嘮叨攪得鬥志全無;這才首次從我父親的觀點來看他們婚姻。
我母親開始洗腎前一次在電話裡說我父親想報名日本函授大學,一年有幾個月要去日本上課;她叫我勸他別報名,要不然她病後誰載她去醫院?我沒說什麼,心裡想著當年她口口聲聲說要走,但其實真正想走的人一直是他,現在一退休就趕快找藉口去日本過幾個月一人的逍遙日子。
我母親病中時常提起她要傳留的一對黑珍珠,那是她唯一次出國遊玩在日本珍珠廠的意外抽籤贈品,雖然不貴重,她大概覺得是幸運之物。我母親告別式後那晚我父親照常喝得酒酣耳熱,不過還記的這事,首飾盒拿來因大家都沒見過,問他哪個才是?『我哪知道?我也沒見過,你們找找就是。』
我在一旁氣得說不出話,替我母親悲哀不值,她死前病得萬念俱灰,一次在電話中說她不想活了,還特別交代以後不要忘了回去看爸爸。而他居然懶到從沒想去弄清楚她一直耳提面命的黑珍珠?
半年後我父親來美,人瘦了一圈,氣色也很差──終於發現原來他們早已唇亡齒寒,沒有她的日子只有更難過!我看見他戴著我母親的婚戒,記起三四年前他想去日本那事,才恍然瞭解“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it might come true!”這警句。
據研究,記憶並非一成不變圖畫,每一次的回憶都似戴著現在這有色眼鏡去重畫過去。往後幾年我父親講起母親,口氣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疼惜,不像只是愧疚自悔,彷彿連他自己也漸漸相信起外人眼光中,那感情好到太太死後先生戴她婚戒紀念的形象。
我母親窮其一生達不到的願望,通過死亡卻不費吹灰之力地實現了──他們從前千創百孔的愛,經過淚水與回憶,終於琢磨成晶瑩美麗的黑珍珠!
我還在臺灣時曾是親友間小有名氣的"鳳"迷,因為沒人有這樣低俗的愛好;那時候大部份的學生聽西洋音樂,而鳳飛飛不但是國語流行歌星,更是所謂的女工歌后。其實鳳飛飛當紅時我也跟當時許多有志青年一樣對她不屑一顧,可是後來有一晚我在冷清的街頭等公車,一旁的唱片行恰好正播放鳳飛飛的歌“邂逅”,她歌聲中彷彿有一種超脫的奇異力量,從那俗濫的詞曲中開出一朵出塵的花來。
漸近中年,許多年輕時喜歡的事物都經不起時間考驗,但我仍舊喜歡鳳飛飛的歌聲,她好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溫柔的惆悵,彷彿將光速的此時此刻澄靜下來,心隨之柔軟清明,感動而不激動,似Wordsworth對詩的比喻:“Emotion recollected in tranquility”。鳳飛飛幾首較不為人知的遺珠:如“相思的藤蘿”、“想家”、“漂泊”等,都有這樣的境界。
小說家Henry James認為一本小說的好壞,歸根究底在其作者心智的優劣;我覺得一歌者的好壞也端賴於其情感的靈敏誠摯與否。已故的抒情歌王Frank Sinatra亦曾說過唱抒情曲的關鍵在誠實──情感上的誠實,很可惜許多歌者卻錯誤地以為情感是可以“表演”出來的。鳳飛飛演唱時常忍不住落淚,她自嘲兒子總笑她是全世界最愛哭的,顯然她是個天生情感敏銳豐富之人。
其實鳳飛飛當紅時歌聲裡還有不少矯情做作──譬如一顆紅豆、金盞花等瓊瑤電影曲裡那故作小女兒態的嬌柔──一直到80年代她嫁到香港後歌唱才真正成熟純淨,進入新境界,然而她的歌唱事業卻已巔峰不再,世事往往如此令人感慨。
最近在許多關於鳳飛飛演唱會的報導中我看到鳳飛飛自言她忌口多年,舉凡冷涼辣炸都不碰,比吃素人還講究!以前我也曾看過報導說在香港生活她每天清早到自家樓頂“喊嗓子”(其功用大概像從前菊壇名伶的天天吊嗓子),回臺演唱時關在旅館浴室照喊不誤,結果“驚嚇”到隔鄰才改至附近公園無人處。
雖然不是祕密,但很多人大概不知道鳳飛飛一耳已失聰多年,前些時我看到她在錄音間因意外噪音耳膜受傷而工作暫停的報導,彷彿她的另一耳也有問題。我想許多類似遭遇之人,大概早放棄歌唱。
英文裡有一詞vocation,原指感應天主召喚而獻身宗教,後引申為天造之才的天造之職,譬如寫作之於張愛玲。
如果不是將歌唱視為個人的vocation,鳳飛飛大概也早像絕大部份曾大紅大紫過的影歌星一般,在巔峰已逝、青春不再後便“明智”地選擇急流勇退。
鳳飛飛當紅時報章上曾有不少關於她十幾歲(大概是中學畢業?)從鄉下到台北在寄人籬下的刻苦環境中“打拼”的辛酸過程;然而一個默默無聞的年輕歌者刻苦耐勞地追求理想,雖難得、感人卻不稀奇。但一個成名多年的中年歌者,在名利已不復當年的吸引後,仍能堅持歌唱,並為其做出許多生活上的重大犧牲(曾減重之人一定深知忌口不易),就非得依賴個人對其vocation的體認與奉獻。
兩百多年前曹雪芹貧居京城西郊,改寫紅樓夢長達二十多年(至作者死去);當時並無出版業,他寫紅樓夢完全沒有名利上的推動力(甚至紅樓夢的作者實為何人都是後代學者考證出來的),只有因為vocation才能有如此的執著與奉獻──也唯有如此才寫得出像紅樓夢這樣的傑作。
當然鳳飛飛對歌唱的執著與奉獻不能與曹雪芹的改寫紅樓夢相提並論,但在這極易耽溺逸樂而隨波逐流的現代社會,她對自己vocation的堅持與奉獻畢竟是少有且令人感佩的。
而這竟來自一個曾被揶揄為女工歌后的流行歌星?──不得不讓人感到其中的絲絲諷悵。
在愛情實驗室十多年、數百對配偶的追蹤調查中Gottman發現,許多長久幸福的成功婚姻裡夫妻依然常吵架,而且爭吵中也不乏前文之送終婚姻四喪馬(人身攻擊、鄙夷、自衛及石漠不睬;見“漫談愛情實驗室對婚姻的一些研究發現(一)”)的出現。究竟這些也同樣“兇猛”爭吵的配偶是何避免和其他不幸者一樣走上離婚之途呢?簡言之,Gottman結論:這些幸福的成功婚姻中美好正面的部份超過負面,它的正極能源抵銷了負能,保護婚姻不失控墜崖。
Gottman更進一步指出,婚姻長遠幸福的基礎在於配偶間深厚的友情;深厚友情代表著兩人間真誠地相互尊重與愉悅於對方的相伴,同時兩人間的互相瞭解也必定深廣。深厚友情並不表示兩人間就不會有分歧爭吵,但友情幫助夫妻在爭吵後能成功地修補關係,避免婚姻走上逐漸冰凍三尺的不歸路。根據愛情實驗室的研究發現,友情深厚的夫婦即使在爭吵中也往往很容易就能相互傳達修補的訊息──譬如僅靠面色聲調的改變與肢體語言──而缺乏穩固友情基礎的配偶則往往連明言:“Hey, I’m sorry”都無法成功地修補爭吵。
這使我聯想到常常我們看見“通往男人的心經過他的胃腸”或“通往女子之心經過她的陰道”這類似是而非的俏皮話,然而我深信某些男女關係專家的結論:能長期抓住一個人的心最主要的因素是你的陪伴使對方感到愉悅。當然外貌與廚藝也能增進相處之愉悅,但決不能保證;而相對地,即使缺乏這兩項優點相助也照樣能使自己的陪伴讓對方感到愉悅。這其實也又回到了上述的友情範疇,畢竟友情的定義之一不就是“兩人在一起時感到愉快”?
然而現今許多流行的觀念總著重在外觀與物質上的拼命鑽營,女性總迷信外貌胴體的魔力,男性則財富權勢。這些當然在最初吸引傾慕者時很有效,然而它們不但對婚姻的長遠幸福無助,反而往往有負面影響──第一,這些婚姻的結合很可能是基於外貌財勢等錯誤因素;再則這些因外貌財勢而廣受歡迎之人往往因此過度自信本身的魅力,無法看清“使自己的陪伴讓對方愉悅”才是長遠關係成功的關鍵。
Gottman將他對婚姻關係的研究命名為“愛情實驗室” ,但他的研究結果卻發現友情──而非愛情!──才是婚姻長遠幸福的最重要關鍵;這不得不使我感到其中讓人啼笑皆非的諷悵──尤其是我們放眼望去,身邊的通俗文化裡到處充斥著對愛情的渴望與讚頌!而它竟然對婚姻的長遠幸福無關緊要?當然友情在某個角度上說來也算是一種愛,但決非通俗文化裡歌頌的羅曼蒂克之愛。
然而我們卻也不能據此便否定愛的存在,或嘲笑其癡傻無用;千百年來它贏得騷人墨客的無數歌頌,也不會單純到僅用“浪得虛名”一言蔽之。
這些友情愛情的,讓我想起英國詩人Byron的那句名言:“Friendship is love without its wings”(友情是愛情失去了翅翼)一方面我能瞭解他話中所指的愛情翱翔神力,但另一方面又有點忿忿不平他將友情這樣輕而易舉地從雲端貶下凡界,我倒覺得許多時候友情反而是較自由開闊、沒有束縛負荷的一種愛。
然而現在因為Gottman的研究結論,我倒想起夏夜雨後曇花一現的飛蟻──其實就是有生殖能力的螞蟻或白蟻,長了翅膀群飛出來交配,在經過短暫一夜的曼妙愛舞後又螁去翅翼、回歸大地,開始牠們漫長而真正的一生。
也許從這一角度,我能同意Byron的話,愛情只能是美妙短暫的午夜翔舞,而友情卻是我們實實在在生活的大地!
Gottman的許多理論中最不尋常的便是他認為“溝通”被濫誇為解救婚姻的萬靈丹。婚姻諮商通常教導夫妻運用“active listening”來增進兩人溝通,其方法大致如下:(在此以太太對先生的加班晚歸不悅為例)
首先太太以第一人稱方式抒發自己的感受,但不涉及批評先生行為;譬如“你每晚加班遲歸我覺得孤單不受重視,得一個人獨力照管家事小孩‧‧‧” 。
接下來先生得用他自己的言語來重複方才太太所言內容;他應專注於只涵蓋太太的所有感受,而不加入任何自己的意見或辯解。這重點在不管先生同意與否,他至少需先毫無成見地聽取與正視太太的感受。
然後兩人角色對調,輪到太太不加批評地聽取先生方面的感受。
上述之溝通方式,紙上談兵聽起來非常有道理,但實際上卻有兩大問題。
第一是實行上的重大困難。兩個關係已惡化到水火不容的配偶,即使礙於面子能在婚姻諮商師的辦公室勉為其地難敷衍一下,日常在家中很不可能次次都能如此平心靜氣聆聽對方而不插口辯駁,結果往往流於形式化的表面文章。我倒以為這種理想化的溝通方式關係良好的夫妻可能做得到,只不過關係良好的夫妻大概也不大需要這樣大費周章的溝通方式。
第二是即使清楚地瞭解對方感受,並不代表問題就自動解決,甚至許多時候對於解決問題並無多大幫助。Gottman更進一步地認為許多婚姻上的大問題根本就無法解決,譬如宗教信仰、金錢觀、孩子教育等,都是早年形成已根深柢固個人基層的本質,幾乎無法僅透過溝通來改變。
這一點我倒深有同感,常常我看到電視上現場節目有夫妻溝通片段時,總覺得非常superficial,讓人不由得想插口道:『Wait a minute!你不能想靠溝通將一顆橘子溝通成蘋果,如果你想要的是蘋果,去尋找天生的蘋果不容易些?』彷彿在現今這強調溝通的風氣下,許多人不知不覺地將其變質為一用來“改造”對方之工具──表面上以溝通為名,但暗地裡雙方各施法術,希望藉此來操控對方,為自己爭取較有利局勢。
愛情實驗室的長期追蹤調查發現,69%的婚姻問題屬於長久性的無法解決問題;當研究員每四年重新訪問一追蹤配偶時,往往發現夫妻兩人雖然外貌環境有所改變,但依然爭執著相同的問題。下面是一些常見的無法解決問題:
* 太太想要小孩,先生不確定他是否要小孩。
(這是美國情況,中國人大概在這點上較少分歧)
* 先生需要較頻繁的性愛次數。
* 先生懶做家事,太太嘮叨時先生不悅。
* 先生是天主教,太太猶太人,兩人為孩子的信仰問題爭執。
* 太太覺得先生對兒子太嚴厲,他則認為她寵壞孩子。
Gottman 以為現今通行之“婚姻中的重大問題必須解決” 觀念是錯誤的,他的研究發現許多長遠且幸福的婚姻依然有上述之無法解決的大問題;這些婚姻之所以能依舊成功是配偶間能夠建立起一種平衡,不讓這些無法解決的分歧危及兩人關係。這些夫妻通常已認清這些分歧的無法解決,並學會了如何管制這些分歧不漫延成災,常常能更進一步地幽默待之。Gottman舉一實例夫妻,多年來每當他們要跟太太的娘家人一同出遊時,先生總是不情不願地需要催逼,可是兩人談論此問題時非但都不動氣,反而嘻嘻哈哈地互相調侃一番。
我們上一代憑媒妁之言的盲婚中,也有許多這樣雖然夫妻間有很大分歧但依舊幸福成功的例子,只不過從前的風氣重夫輕婦,往往是太太這一方做出較大的讓步與適應。現在雖然許多方面男女較平等,但大部份男性在家依然是一家之主,即使在美國也一樣(這大概與大部份先生收入仍高過太太有關);Gottman因此提倡男性應提醒自己多接受妻子的影響。
我也曾在別處見過研究指出,權勢太不均衡的婚姻往往無法真正幸福,像灰姑娘那樣嫁入皇室的童話其實對於婚姻幸福非常不利,這也是為什麼從前的媒妁婚姻講究門當戶對(當然我不是在擁護講究門當戶對的媒妁婚姻,門當戶對之考慮其實並非壞事,錯誤在盲目地只講究門當戶對)。
以前我曾看過一婚姻關係專家強調,結婚時最好夫妻財產結合平分,因為夫妻財力上的差異太容易導致兩人間的權勢不均衡(這是針對西方現況而言,中國人的婚姻大都財產夫妻共有,這方面比較不是問題);這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如果某一方是重量級的有錢人時,即使再感情融洽,也很難完全不擔心萬一對方是個淘金者。所以“婚前財產協議書”在美國的上層社會頗流行。
我個人以為婚姻中權勢不均衡的情況依然是今日東方婚姻中常見的通病,常常許多先生不知不覺地長年輕視太太的意見,終於將她訓練成凡事從夫的“拙荊糟糠”後,又反過頭來抱怨她這麼無用,什麼事也做不了主。
Gottman引用另一心理學家Dan Wile之言:“當選擇長期配偶時‧‧‧你無可避免地也同時選擇了某一組往後幾十年間你將不斷傷腦筋的無法解決問題。”因而婚姻的成功與否有一大部份取決於你所選擇的問題是否是你能夠處理與接納的。
上面這一段話說的真好。在婚前的愛情醺醉中,往往我們的注意力只耽溺於對方優點與兩人間的融合,卻沒想到對方之缺點與兩人 間的差異才真正對將來的婚姻有更重大的影響。因而選擇配偶時,考量的重點實應在衡量自己能否長期地相處與接納對方缺點與兩人差異。
可是當一個人年輕又陶醉在愛河時,常常不是盲目地只看見對方的好處,就是天真地以為Love conquers all!然而實際上,無論婚姻是不是愛情的墳墓,愛情非但不是保障婚姻長遠幸福的靈符,甚至也非必須之條件──這是此文第三部份的一結論。
(待續)
( 註: 本文為…“漫談愛情實驗室對婚姻的一些研究發現”系列之二 ) 前文請看:
http://blog.worldjournal.com/pages/full_story/push?blog-entry-漫談愛情實驗室對婚姻的一些研究發現(一) &id=502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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