懼怕像張網、讓我們動彈不得。
俐俐怕爸爸生氣、雖然已經四十歲、卻仍像小女孩一樣、不敢違抗父命。問題是她的父親是應該住醫院的精神病患者、卻因為種種原因仍住在家裡。隨著生活的壓力、年紀的漸長、和其他不知名的原因、病情如脫繮的野馬、任意的發展惡化。他對俐俐的操控、好比孫悟空頭上的頭箍、越匝越緊。更糟的是、俐俐本身也大堆問題、和父親住在一起、使得諮商的果效受限、好像往前進兩步、又往後退兩步、費盡力氣金錢和時間、可是不來看診又快要崩潰。
我今天在騎腳踏車的時候、想到我也常被懼怕網住。
到底在怕什麼、有時也說不出來。就是怕。
有人告訴我、朋友打電話來要他代看小孩。他不好意思說不、可是被煩到整晚睡不著。為甚麼在電話中不回絕友人、她說怕朋友不高興、嫌她見死不救、會認為她不是個好朋友。
有人說、喪偶之後交了個女友、卻不敢讓成年子女知道。怕什麼?也不知道。
有人說、借錢給朋友、逾期不還。她不敢向人要、債權人反倒覺得是債務人、有沒有搞錯!
有人說、丈夫只想和她親熱、卻從不過問她心裡在想什麼。她不敢拒絕丈夫、怕他生氣、但是總覺得自己委屈、好像被人利用。丈夫生氣會怎麼樣?他說也不會怎樣、頂多不說話。但是怕那種冰冷的感覺、怕到寧可與作婢女的感覺共存、也不敢說不要。
有人說、學了英語、就是不敢說。所以乾脆別上成人學校、學了不練、全都忘了、不如不學。怕什麼?大概怕別人笑吧?有人笑過你嗎?其實也沒有。笑你又怎樣?不知道。
有人說、女兒要這要那、可憐的老媽、辛苦賺錢自己捨不得花、女兒還嫌錢不夠用、聲稱同學的父母都給更多。為甚麼不說不?說是怕女兒生氣。生氣又怎樣?不知道、因為從沒試過。
有人說、明知道借錢給某人就會像把錢丟到水裡、也好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問為甚麼還借?也不知道。怕某人生氣吧?
我看我們最怕的不外乎、怕別人生氣、還有怕別人認為我們差勁、不好。怕讓人失望、怕被人指點。怕別人的指控、攻擊、批評。。。怕怕怕!怕到寧可委屈自己、怕到說謊、怕到躲著人、怕到不敢改變、怕到失去人格、寧可做自己不齒的事、也不敢說不。我們也怕別人知道我們的真相後、無法接受我們、會離開我們、撇棄我們。
什麼是怕怕怕的解藥?
當然要有具體的方案、比如怎麼說不、如何回絕別人、怎麼做才能站穩立場、堅定不移、再如碰到不講理的人時怎麼辦、如果對方真的很兇又該如何等、這些是可以學得來的新行為、也是必須考慮的現實。
但更重要的是、找出到底怕什麼、才能面對它、再一步一步解決它。
人如果知道、不管我怎麼錯、怎麼笨、怎麼不堪、說了多少次我也不聽、結果一再犯錯、仍然有人愛我、接納我、甚至看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潛能、認定我是有希望的、那麼我才可能更大膽的去面對自己、以及自己不理性的懼怕、嘗試以前不敢作、但是一直很想作的事、因為我確知即使我在錯一次、也不會眾叛親離。
突破懼怕的大網、也許看似不可能、開始時也許想也不敢想、但是當想突破的念頭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也許就是你該改變的時候。你需要周圍親友的鼓勵支持、也需要願意努力學習必須的技巧、並為自己製造有助改變的良好環境。那麼當你衝出重圍的時候、你會驚喜地發現、其實外面的世界、是值得你一試的。你以前所懼怕的、其實沒有那麼可怕。
最討厭人家說"你胖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不悅、因為他們說的是對的。
我想起自己的文章"鏡子、鏡子。。。" 白雪公主的繼母一定心裡有數自己人老珠黃、並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你知道嗎、在沒有比較的情況下、我們並不會在意自己的美醜和其他我們用來衡量自己的標準。如果沒有白雪公主、我想繼母不會如此生氣鏡子的直言、頂多心裡感傷、歎息青春不再。
如果今天沒有"瘦的我"的記憶、和"瘦的別人’的圍繞、我頂多是對自己發些怨言、想想辦法減肥也好、暫時做鴕鳥也好、不至於生氣。
因為我在乎自己的體重、而且我比誰都注意自己的體重、當多餘的、像果凍一樣的肥肉偷偷的爬上我身體的時候、有誰比我更清楚那種感覺?所以當別人指出這個我自己最不喜歡的事實的時候、我就便成了白雪公主的繼母、生氣、想要罵人。
如果人說我頭髮少了、我肯定不會生氣、因為我不在乎、更重要的是、我自己心裡有數、知道頭髮並沒有顯著稀少。如果別人說我有白頭髮、我也不會生氣、因為我知道可以很容易地把它們染黑。如果別人說我頑固、脾氣強、我也不會生氣、因為我其實蠻喜歡自己的頑固。如果別人說我的貓胖、我也不生氣、因為我不認為他們胖、反倒覺得她們特別可愛。可是、如果別人說我胖了、而且我知道我的確胖了、而且我知道要減肥不比染髮那麼神不知鬼不覺、而且我不喜歡自己胖、那麼我就會生氣!
有一陣子想對付那些注意我體重的人、因為每次他們說我胖了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心裡生氣、臉上卻不知道如何表情、很討厭那種尷尬。終於想出來可以對他們說"謝謝你的提醒。"堵住他們的嘴。可是當我終於想出這招的時候、我已經瘦了二十磅、他們見到我又說"你不能在瘦了。"所以我也始終沒有機會練習謙卑的說"謝謝你的提醒。"
最近因為狗老了、和他走路快不了、而且他晚上不肯走、我想早上早起運動的事又一直做不成、就這麼在新舊習慣轉換間、我胖了幾磅。自己心裡叫糟、"女人可以老不可以胖。’的這句話一直揮之不去在腦筋裡煩我。結果又被好心友人提醒"你最近還運動麼?"看她欲言又止、我纔會過意來、原來她在暗示我我們該談談我的體重的問題。我決定往他要我去的談話方向直奔、冒個險、看看會怎麼樣。所以我說"有啊、最近終於可以早起去運動。"她像是得到許可、說出心中想說的話"你胖了。。。應該多注意自己。"我按耐住心裡的奇怪的各式各樣的感覺、同意她所說的、她倒是退後一步"也許是你那天穿的衣服顯胖。。"我心裡想"不用在這時後又來安慰我。"乾脆自己說"我的確胖了。"掛上電話、心裡一直想到白雪公主的繼母。
人在沒有準備好聽見有關自己的真實情況的時候、別人若是指出、我們會生氣。特別是當那個事實也是我們最無力處理的時候。
今天痛定思痛、想想其實應該感謝那些最近省得我誤入歧途??陸續告訴我"你胖了"的事實的朋友。本來我因為生氣、就一直在想、為甚麼有些人就是喜歡說這些你胖了瘦了之類的話、似乎以為如果我知道他們的動機、我就會覺得好一點。雖然我還沒有想出答案、但是我決定與其生氣、不如專心減肥、把焦點集中在自己身上、會比生氣別人對自己有利。
何況我其實已經開始早起、積習雖難改、但是我改了。應該繼續這個好的習慣、讓自己健康愉快、也為再老一點的時候的生活品質做未雨綢繆的投資。
下次她再見到我、可能又要說"你不能再瘦了!"
我周圍總有一些人注意我的體重、我想我如果和他們拼命、一定不准他們講、生他們的氣、我就是白雪公主的繼母。(但是忠言逆耳啊!我也是人哪!)。我想他們是為我好、以為我活了大半輩子、還需要母親般的叮嚀提醒、才不致誤入歧途。也罷、處理一下心中的不悅、狠狠地在走步機上宣洩掉生氣的情緒、瘦給你看!哦。。。不!保持健康體重是我的責任、是我為自己做的美事、不是賭氣的材料!(嘸、也許真的、雖然活了大半輩子、我還是需要有人像母親般的耳提面命、省得我誤入歧途、嘻嘻。。。)
有人很不喜歡量體重。我想如果你不滿意自己的體重、在你踏上體重機的那個時候、你是必須作一個選擇的、你可以不管它、或者你可以選擇增肥或減重。但是眼睜睜地看到以數字呈現的事實、起碼會有一下下的不舒服。不量的話、眼不見心不煩、也沒有人可以說什麼。但是想想如果有個關心的人在旁邊看你量體重、能不說什麼、或者說得得體的人、恐怕佔極少數。如果你本來就為體重心煩、誰還會想製造機會、惹來一些逆耳的評語和忠告?
照像也是。你有沒有聽說、人在看照片的時候、都是找自己來看。我照得好的、就算好照片。如果照片中的我我不喜歡、就巴不得誰也不要看到這張照片。我們說 “快看下一張!“ 或者乾脆把這張銷毀、藏起來。其實我就是我、這張照片中好看、別張照片中不好看。我們以為照片的結論很重要、甚至比真正的我到底是怎樣更重要。那是一種暫時的失智吧。
人看到自己的真相的時候、或者看到別人眼中的自己的時候、總會有情緒反應的。在我門沒有準備好的時候、我們是會生氣的。我們要不就是否認、怪罪、“你不會照照片!“ “我哪有這樣!“ “這個鏡子照得我胖!“ “你少囉唆!我就是這樣!“ 或著我們洩氣、“我沒救了!“ 再不然、我們就遠離會讓我們看到自己的東西、或人。不放體重機、不照照片、不告訴別人我是誰。隱藏起來安全的多、同時也不須要做什麼決定、採取什麼改變的行動。於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們依舊故我。
人因為痛苦和感到沒有出路來找心理諮商師、但是如果他沒有準備好看到自己的真相、心理諮商師卻像鏡子一樣把她的真相反應給他看的時候、他可能會對心理諮商師生氣而離開。什麼時候人會願意面對真正的自己呢?(當然這是假設人是有可能看到自己的真相的、或者是足夠的真相。)那應該是他覺得安全的時候。如果我確信、看到我全部的人不
會笑我、離棄我、嫌我、罵我、反而全然接受我和愛我、我才可能克服羞恥心、讓自己、和讓這個安全的人、看到自己。也只有在這種安全的環境下、改變才有機會發生。
“鏡子、鏡子、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白雪公主的繼母最關心這個問題、 大部份的我們也想知道自己是否可愛。可是當鏡子忠實的回答她的時候、卻引起她的暴怒和仇恨、導致謀殺的行動。畢竟、鏡子只能冷冰冰的將事實告訴她、因為那是一面好鏡子該做的事。如果有人來找你當她的鏡子、而你只是殘忍的將事實告訴她、為的是炫耀自己巨細糜遺的觀察、縝密邏輯的結論、和徹底的客觀、好比一面一塵不染的明鏡、讓一個也許沒有準備好面對自己的人、看到自己的真相、你會發現結果讓你吃驚。人不僅需要真相來幫助我們改變、成長、人更需要知道有人愛我、比愛真理更多。畢竟人和人交往、比人照鏡子複雜的多。
院中養了幾盆花。我是愛花的人、卻沒有綠拇指。屬於連仙人掌都會養死的那個族類。但是有了自己的家以後、決定再試一次。何況那一盆一盆五顏六色的盆景、實在悅人眼目,讓我想把他們帶回家、據為己有。於是我開始學做園丁。
每天早上遛完狗就澆水看花、前後也可以消磨掉個把鐘頭。這些花兒、不會說話、卻很有個性、而且很能表達、要求你細心的觀察和照顧。就這麼十幾盆花、每天搬來搬去、左看右看、看看花、又跑進屋子查電腦、再跑到花園對照對照"孤狗"查來的資訊。我想退休之後我肯定不會閒著!
我特別愛桎枝花、自己買了一盆、因為小氣、只買了一小盆。可是它倒也爭氣、沒有死掉。園丁又幫我買一盆、是我的五倍大!枝葉茂盛不說、一直給我又香又白的桎枝花。我那盆小的、慢慢越長越瘦小、乾脆死掉了。它就在大盆的旁邊、大的長得好、它卻早夭。給予它們的是同樣待遇、卻得到不同的結果。更令人驚訝的是、忽然有一天發現花苞一碰就掉、檢視地上、才發現已經掉了好幾顆。心疼之餘、快快打開電腦、看遍了如何照顧桎枝花的圖與文。纔知道桎枝花原來有大小姐脾氣、什麼都要恰恰好才可以。水多了就掉花苞、水少了當然是不行。溫度濕度、陽光等都是它挑剔的項目。
而且聽說它的葉子不喜歡沾到水、所以澆水的時候還不能粗魯的往小姐頭上灌。從那天開始、我全心伺候它。觀察它、討好它、巴不得把耳朵湊到它嘴邊、請它告訴我是否還有哪裡服務不周?好不容易花苞不掉了、可是總不見開花。
有一天遛狗的時候、看到平常我最羨慕的鄰居的桎枝花竟然也只有綠葉沒有花、才想到原來開花的季節可能已經過了、要等下一季。我每天還是悉心伺候著我的小姐、近乎諂媚的態度有時讓自己覺得好笑。可是有什麼辦法、愛它、就得學習認識它、尊重它、用它能接受的方法滿足她的需要。否則它被我弄死了、我倆誰都沒好處!
還有那蘆薈!聽人家說蘆薈不管都會活、有一回在VONS超市的花架上、看到一盆長得晶盈剔透、幾乎要滴水般地豐潤地蘆薈像我招手。我想、仙人掌也許會被我養死、蘆薈該不會、就大膽買回來。沒想到、本來綠幽幽地蘆薈、到了我家、越長越瘦、而且越來越黃。我把黃掉縮掉的葉子尖端剪掉、想淹滅證據、從新來過。沒想到救難不成、它越來越不行、我猛澆水也救不活它。情急之下、又上電腦找答案。原來太曬了!在我的幻想世界中、蘆薈是和沙漠連在一起的、既是如此、豔陽應該是它所熟悉的、曝曬怎麼會成為敵人!
電腦卻告訴我它太曬了纔會變黃!我趕緊將它移位、而且跟著太陽的移動、替它尋找適合的環境。早上搬到這邊、下午搬到那邊。它也回應我的照顧、葉子開始變綠、變胖、有點回到當初我買它時後的樣子。我看著它、心裡頗得安慰。畢竟辛苦沒有白費。
大貓(Marble)今天對我說話。看看碗裡有食、水碗裡也有水、不知她為甚麼還要囉嗦。球也才玩過、她還要什麼?蹲下去問它、細看她的眼睛、纔知道她原來要跳到我脖子上、像圍巾一樣圍著我。我說"好吧、你上來。"她縱身一跳、圍到我脖子上、開始滿足的呼嚕呼嚕起來。有時候她趟在我床上假寐、我叫她的名字、她用尾巴輕輕敲打床面、告訴我"我聽到了。。。"如果我繼續叫她、她就回過頭來看我、再喵一聲、好像在說、"幹嘛!"我開心的笑了、她就起身、跳到我書桌上、臥在電腦旁、好像在告訴我、"這下你滿意了吧。"
我生病咳嗽、她會喵來問我"你還好麼?"我彈琴唱歌、她會瞄著告訴我"你高興我也高興。"我出聲痛哭、她也會喵著安慰、繞著我叫我趕快別哭了。我忙著廚事、她也喵著問我在幹嘛。你別說我繪影繪聲、幻想力太豐富、也別說我一廂情願將她擬人化來自娛。你若和她相處片時、你也會懂得她、因為她很執著、非要你懂不可。又很會表達、和她溝通一點也不困難。有問有答。
今天早上我看到她實在可愛、就彎身把她抱起、她待了四五秒鐘、我可以感到她後腿肌肉繃緊起來、原來她要下去了、我彎下腰、輕輕把她放到地上、她後腿一蹬、輕巧著地就走了。臨走還喵了一聲、我當她在謝我、也說了一句"不謝。"我想她只會喵、卻能溝通很多的需要、表達很多的感受。我會說的比喵還多、卻不一定能準確地傳遞所想表達的訊息。唉。
行筆至此、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Marble斜眼看我一眼、瞄了一聲、我只好說"Excuse me!"她只會喵、竟然管起我來了!我伸手摸摸她、她看我一眼、說"知道就好。"徑自睡去。
桎枝花在這邊、蘆薈在那邊。貓在身邊。它們提醒我、如果我在乎一個關係、良好的溝通是不可或缺的。而良好的溝通裡面、包含了許多的捨己。如果你硬要按著你自己的意思去愛、被愛的對象要麼就枯死、要麼就用爪子抓你。你們的關係必定欠佳。而且你還可能感到莫名奇妙:我明明很愛你、為甚麼你不領情!?可是如果你懂得捨己、把自己的堅持放到一邊、去體會對方的需要、去學習對方的表達方式、尊重她、禮讓她、給她空間、不強迫她、等她情願、這樣的愛的關係必定開花結果、讓雙方心滿意足。
和媽媽去這個教會的第一次、不曉得是害羞、謙虛、或是前排沒有座位、就在最後一排坐下、從此那兩個座位變成“我們的“。有一個星期天去得稍晚、發現座位被別人“佔“了、頓時感到迷失、和媽媽彼此對看一眼、我說、“我們的。。。“話才出口、二人芫爾一笑、這才接受事實、和自己荒謬的認定、放眼望去、開始找座位。
我一早一晚遛狗十多年、狗兒子和我都有默契和一定的路線。但是並沒有感到很強的佔有慾、直到有一天看到一個新人和她的狗、我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他們怎麼、也、在這裡!?“ 原來每天看到同樣的人、狗、房子、環境、日復一日、成了習慣、新的“景觀“出現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條件反射是如此。習慣帶給我安全感、但是也為我定型。
每天早上小貓(Yoko ) 定時站在床頭叫我起來。不知道這樣有多久、也成了習慣。最近想改變、把運動的時間放在一大早、所以必須更早起床。鬧鐘響了、我卻發現要改變這個習慣竟然比想像中的難度大。貓還沒來豈能起床!躺在床上掙扎、不是因為沒睡夠、而是因為什麼都 “不對“。陽光折射在屋簷的角度不對、所以光線不對、貓的位置也不對、狗也還在睡。我竟然決定滑入習慣的模子、等到感覺“對“了、才在習慣的時間起身。我在想、難道這和年紀有關?和意志力和年紀成反比有關?還是和個性有關?(但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呀)我想對自己好奇是上帝造我的時候在我身上留下的一個識別記號吧。
那天把車子倒出車房的時候、意識到自己一連串習慣興的動作、訝異於自己無心養成、但是畢竟養成的習慣無所不在。這些習慣讓我把精力可以集中在更重要的事上、而不須每天為這些例行公事花精神。但是如果“無心“養成的壞習慣、比如說不知不覺就越來越晚睡、和越來越“宅“、又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和什麼樣的動力下、才能改正呢??
我今天又照著老時間起床、不解為何非得如此?在腦子裡預演了好多次早一小時起床、先去運動再遛狗的新作息表、也早一小時就寢、自然醒來、應該表示睡夠了、卻像沒有自主權的人一樣、趟在那裡、等什麼東西讓我起來。想起友人的話、“就起來就好了、別想那麼多。“ 但是我就是起不來!我倒不是和自己過不去、也沒有生自己的氣、只是好奇、為甚麼?為甚麼改變一個習慣這麼難?我可以做什麼來幫助自己?
前一陣子洛杉磯時報某一個週一的健康版曾提到、改變是要耗費精力的。(“Change involves an expenditure of energy.”) 我想如果每天生活的內容都差不多、我們就不會有多餘的精力用來改變想改變的事、或習慣。除非生活的內容能做調整、“省“下的精力才能用在改變上。可是如果你生命中正有些事讓你煩心、或者有其它的事要你費神費力費心、恐怕你就不會有多餘的精力來改變某個習慣、比如減肥。如果洛杉磯時報所引用的專家們研究的結果是正確的、我得檢視一下生活的安排、看看哪裡可以“開源節流“ 存下一筆精力、恐怕早起運動的新習慣才有希望養成。唉!不知道有沒有人像我這樣、想這麼多!
每一個人都要做他自己的選擇的。選擇不了何時出生、如何出生、生在哪裡、承襲什麼樣的原生家庭的福與禍、好基因、壞種子。選擇不了何時死、如何死、死在哪裡、卻可以選擇(如果有順命的子女、再不然有ㄧ、二未亡愛我的老友、加上寫的清楚有效的遺囑吧)如何被埋葬、以及葬在那裡。 爸爸選擇埋葬的地方是可以俯瞰我們常開過的高速公路的一處山坡。他生前笑言若是他先走、還可以看著我們開車經過、而且那是我們去拉斯維加斯必經之路。他好玩、說雖不能親身跟去、能看著我們開過也好。爸爸火化、骨灰罈放在老早買好的穴洞裡、加上買給他的一雙新鞋、是他過世前幾個禮拜我和媽媽替他買的、還來不及穿。他愛美、叫自己老帥哥、但是懶得逛街添置衣鞋。媽媽和我知道他喜歡什麼、也知道他的尺寸、所以該買新鞋新衣的時候我們就出動。平常妹妹也拿公司做樣品剩下的衣褲給他、所以他的衣裝連做服裝秀都嫌多。墓穴裡還有媽媽給他寫的情書家書、厚厚的一紥、用紅絲帶繞著綁好。他寫給媽媽的也是一大捆、同樣用紅絲帶綁著。媽媽的墓穴在他身旁、我想他在等她、她也迫不及待想去。 爸媽彼此相愛、有談不完的話。他們的婚姻並不是十全十美、但是總在進深和進步。一早一晚、從小我總聽他們在床上嘰嘰咕咕、帶給我很大的安全感。長大以後自己談過戀愛、就更像是打了一場勝仗!羨慕他們不但是夫妻、也是良師益友。他們對彼此不是沒有埋怨、也有對對方失望和恨得牙癢癢的地方、但是爸爸是個男人、有威風、有膽識。會保護家兒、會修理東西、言語上肢體語言上、對媽媽都公開的示愛。媽媽也有她的辦法、平常讓爸爸在人前做頭做王做主、到了枕邊就是她的地盤。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說的、爸爸就是能聽進去而改變。因他的改變、她更敬佩他愛他、因為她懂得什麼時候說、怎麼說、他更願意被她“調教“、因為事實證明對他有好處。他們的關係像極了聖經中對夫妻的教導、做丈夫的要愛你們的妻子、為她捨命。我也看到媽媽作為妻子、順從爸爸、卻在暗處做他的幫手。孰強孰弱、孰作頭孰做跟班、已經分不清了。我沒有問過爸爸、但是相信他一定很喜歡和媽媽生同衾、死同穴。 友人寡居數年、最近賣了老早買好的墓地一塊。說想來想去、生不能不同衾、死了、總可以不同穴吧!算是最後的一個抗議! 他先夫活著的時候老以愛的名義管她。不準這不準那、人前人後也說愛她才保護她、不讓她去上學、是怕她太累。他在外面的事不讓她知道、是不想讓他擔心、說男人的世界很複雜、女人家搞不來、知道多了徒增煩惱。按時按月把一定錢數的薪水交給她、週末也扮演一下好父親、花時間陪陪子女、問她:“妳還要求什麼!“她新買的眼鏡他不喜歡、就買了副新的給她、要她把自己買的那一副拿去退。可憐的不敢拂逆他、只好猛強調、不要名牌、只要自己喜歡就好、可是他充耳不聞。他給她買衣服、說這樣才可以確定他所看到的都是他喜歡的、而且裙長他可以掌握、襯衫扣子多低、T恤衫領子多大多低他也可以決定、省得她買了他不喜歡還要她去退、心疼她跑來跑去、要她記取太陽眼鏡的教訓。好友敢怒不敢言、窩囊了一輩子。不知情的朋友還羨慕她、說她不用上班、吃好的用好的、為甚麼不知感激還要埋怨。好一陣子連她自己也懷疑、是否自己人在福中不知福。 他過世之後好久她才回過神、開始尋找自己。該做的事都做了、包括心理輔導、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麼膽小、不敢為自己爭取什麼、整個婚姻中沒有自己的聲音。最近想到還有這最後一件事未了。幾經折騰、終於找到個經記人、也找到買主(應該說是買主的兒女吧。。。)賺到的現金她拿去痛痛快快買了幾件自己喜歡的衣服、瘋狂一下。身後事也想好怎麼處理、重立遺囑、寫清楚說明白。死不同穴對她來說、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去墓園看爸爸的時候、多半我也在附近走走、看看爸爸周圍都是些什麼人。看到夫妻躺在一塊兒的、我想不知道他們二人是否都心甘情願、到死都要被人送做堆。他們的聯合、是向世人見證不死的愛、生生世世的情緣?並排的墓碑、是否像結婚證書上並排的名字、像世界宣告他們彼此相屬、充滿幸福感?還是只是默默的接受自己選擇的後果、到死也沈默?心情好的時候、想到若是他倆地下有知、聽到別人說、“看哪、他倆是一對兒。。。“ 會是什麼表情?這麼想還會帶來一抹卡通式的幽默感; 心情不好的時候、想到婚姻這東西、到底有多少對能經營得好?是什麼東西、讓這兩人到死都分不開?婚約的嚴肅性、人的堅韌、信守誓言的決心、是多麼神聖、和沈重、有人一路走到底、有人受不了退出、有人不想分卻被死亡分開、有人想分卻連死也分不開。。。情何以堪。 沒想到、買賣墓地的這件事、意味著為自己做選擇。能為自己負責任的做出選擇、承擔後果、不怨天尤人、是人格成熟的特徵之一。難怪事成之後、她看起來像是長大了離家的孩子、眉飛色舞地告訴我她獨立生活中的種種。自信心增加的她、連走路都昂首闊步呢。我卻又在想、唉、埋在地下的他、又該作何感想呢?敲敲自己腦袋、叫自己醒醒、先顧好眼前的活人再說吧!妳也未免想太多了!
一張月台票。一張泛黃的義工感謝狀。一張老大一年級得到的奬狀。一張孩子四歲生日時的禮物貼紙。一張十五年前補習班老師發給老二的成績單。一套給兩歲孩子看的故事書集。還有一張寫著他電話號碼的紙巾的一角、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留給她的。還有他送她的第一束花上面的絲帶一段。還有。。。還有。。。
她看著攤在地上的這些屬於過去的東西、跟著她從台灣搬到美國又從美國搬回台灣。台灣的這個公寓房子不如美國的家大、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收。每一個東西都是過去的一個提醒、捨不得丟。她收著收著實在心煩、決定打個電話給好友發發牢騷。
她們約好在樓下的咖啡廳見面。好友神神祕秘的告訴她有樣東西要給她看、“和妳捨不得丟這些東西有關。“ 好友說。
她看看錶還有一點時間、決定再收拾一下、反正兩分鐘之內就可以出門。收多少算多少。十五分鐘後、她換上件休閒服、抓起皮包、到了樓下剛好看見好友迎面走來。台灣就是這點好、近、不像在美國、動不動就要開高速。
兩人坐定、她叫她別賣關子、快點亮出“傢伙“ 她還有活要幹呢。
多年不見、好友還是那個樣子、風韻十足。過了半百、舉手投足間更充滿女人味。簡單的裝扮、清爽的馬尾繫在腦後、讓人覺得很舒服、說不出來是什麼、總叫人想再看她一眼。年輕的時候他們常討論如何做個性感的女人、不信性感需要靠暴露的衣著來表示。她們的結論是、女人應該大過她身體各部份的組合、能讓人感到她是個女人的女人、就算性感。記得那時兩人下完這個結論的時候還互相笑罵一番、按照現代人的話來說、就是“什麼跟什麼嘛“ 那算是什麼結論 — “讓人感到她是個女人的女人!” 但是現在看到眼前的她、覺得這就是了!眼前的就是一個性感的女人。她沒有袒胸露背、沒有穿金戴銀、沒有搔首弄姿、也沒有眉來眼去、也不談論暗示“性“的話題、連個耳環也沒有戴、但是充滿女人味暫時不用拿出來擺在客廳。。她沒時間想太多、只覺得扮演完女兒妻子母親的角色、大家又回到扮演自己、仍能留住“女人“的味道、不致於因為大半輩子都在照顧別人、而成了“中性人“(她們以前曾彼此調侃、說成了中性人、特別是做了母親之後、只顧得幹活、女人味盡失。)應該彼此獎勵一番。
“妳看這個。。。“ 好友從皮包中掏出一個舊的記事簿、翻到最後第二頁。她傾過身子去、啥也看不見、只看到角落上有幾個英文字母。
好友告訴她那是她從七年婚外情中帶走的唯一的東西。她記起來了。那一陣子好友好痛苦。後來決定割斷情緣、回到家庭。他們慶幸沒有東窗事發、“悄悄的來、悄悄的走、沒有留下一片雲彩。“ 只有這一張紙、和上面的像密碼一樣的幾個字母。好友以前曾向她哭訴、那人如此寡言、怎麼樣都無法讓他說聲我愛你。他不讓好友給他買任何東西、給她的、也都是消耗品、吃了用了就不留痕跡。唯一留下的、就是這幾個字母、代表只有他倆才懂得的心聲、如此而已。
“那段椎心刺骨的年日、嘔心瀝血以為兩人可以成就些什麼、到頭來煙消雲散、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我留下這個舊的記事本、因為那是我黔驢技窮的那一天、央求他要給我留下一點什麼、他想到的一個辦法。我每次看到這個本子和這幾個字母、還是不確定我們之間曾經有的、到底是什麼?我想我曾欺騙自己、告訴自己是擁有他的、可是就算我們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擁有彼此、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卻告訴我我什麼都沒有、因為他是別人的老公。我也曾經像妳、跟他有關的一點一滴都捨不得丟、浪費了七年、到頭來什麼都沒有。妳不捨得丟、因為你以為留住這些東西、妳就可以留住過去和過去的愛、好像“過去曾經擁有的“ 是要靠這些東西來證明。妳努力想留住過去、結果失去的是現在的美好和機會、還有將來的盼望。“ 她的語氣裡斯毫沒有責備、卻是充滿理解同情和為我好的關心。
喝完不曉得是什麼滋味的咖啡、我們就再見了。回到樓上公寓、我看到一地的“過去“悲從中來、大哭了一場。哭醒了、過去好像不再那麼沈重、那麼近在眼前。我想明天再收吧、今天我要享受一下新生活的開始。也許過去可以留在箱子裡、不須要拿出來擺在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