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兩年前進行順利的北京奥運會相比,2010年溫哥華冬季奥運會,似乎從一開始就被各種問題纏身。先是老天不合作,接二連三地把大雪降在早已癱瘓的美國東岸,卻絲毫不肯眷顧等待瑞雪的溫哥華。情急的奥委會最後還不得不出動卡車直昇機,從事大規模的「暖冬送雪」活動,讓綿延的卡車隊,以愚公移山的速度,一車車地填充著群山碩大無比的容積。
天不時地不利之外,還有人不和。好戲沒開鑼,就先有原住民的示威活動。加拿大的民主,當然不容許中國打壓異議的方式,大會的籌備也就只好在混亂與騷動下,令人提心吊膽地進行。一切終於就緒,開幕式正要舉行的幾小時前,卻又發生了運動員意外死亡的悲劇事件,為這好事多磨的盛會,再抹上一層黑影與陰霾。
然而,即使有這許多不完美,或者應該說,就是因為這些不完美,溫哥華的冬季奥運會,最後竟然成為近年來最令人難忘的一次奧運會。曲終人散後,各種影像縈繞人心,場內場外高潮迭起的人間戲劇,更使人們對本是陌路的運動員,生出了奇特的情感繾綣。
執行比不上北京,溫哥華的奧運命,卻在「經驗」的強度上,遠遠超過了前者。雖然沒有令人讚佩的效率與流順,溫哥華奧運會屢屢出軌於「計劃」的「意外」,因為貼近真實人生的不可測與不確定,反而在情感的層面上,發出了震盪人心的能量。
開幕前的意外事件,先在嘉年華會的歡樂裡灑下哀慽。喬治亞無舵雪橇選手庫馬里塔什威利 (Nodar Kumaritashvili) 練習時翻車,身體飛出賽道,頭部撞上沒用厚墊包裹的頂棚支柱,當場喪生。這位只有21歲的年輕運動員,才和父母通過電話,懷著第一次參加奧運會的興奮,躺進雪橇,滑下冰道,卻在瞬息之間,跨過生死界線,徒然留下從驕傲筆直掉入悲傷谷底的父母。眨眼的措手不及,為大會蒙上灰暗的沈重,也把運動員看似超人的神妙,重植於人世的謙卑。
然而,悲劇卻還有續篇。加拿大女子花式溜冰選手羅雪特 (Joannie Rochette ) 的母親,在到達溫哥華觀看女兒比賽時,竟因心臟病突發去世。羅雪特決定繼續參賽,在母親去世不到兩天的時間內,出席女子短節目競賽,並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靜定,完成無瑕的演出。直到謝幕時,她才壓制不住悲情,當場淚流滿面。在場及電視機前的觀眾中,又有多少雙未被眼淚沾濕的眼睛?
羅雪特在淚水中從容謝幕的畫面,完美地框架了此次奧運會的精神。在她完成表演的那一刻,連一向呱噪的電視播報員都沈默了。語言根本不足以形容充斥在那一時刻裡的情感強度,舉世的共同善意,竟不約而同地投注在這剛失去母親的女孩身上。悲傷與同情,似乎比苦心籌畫的「奧運精神」,更能結合人心,雖然只是那樣的短暫,人們卻能超越一切,而真正擁有了互助互持、共感共知的一刻。
一向自認冷靜的我,卻在羅雪特輕巧滑入冰場的那一刻,就忍不住地掉下淚來。以淚眼觀看體育活動,也算是生平的新經驗了。
羅雪特也許沒有南韓金牌得主金妍兒的藝術造詣,也沒有日本銀牌得主淺田真央的跳躍能力,但她所展現的卻是更難得的優異與勇氣,是海明威一再致力書寫的「重壓下的優雅」 (grace under pressure),她以令人心折的尊嚴與恩典,面對了人生突降的災難與逆境。
當雪橇下滑、滑雪板騰空、或是冰鞋離開地面的那一秒,沒有人知道下一秒的結局──是完成、是跌倒、是勝利、是失敗、是生、或是死?重要的是,在未知的焦慮中,我們只能全力以赴,做那最為優雅的一擲。最終,成功與失敗的定義,不一定存在於結局,卻存在於懸空的那一瞬息。
人生亦是如此。個人生命的質地,終將取決於我們如何應對 (或是拒絕應對) 永遠不在計劃之內的瞬息萬變。
(世界周刊, 2010-3-14)
幾年前在一個學術會議上,為了「作者的意圖」這個議題,竟和一位學者發生了激烈的爭辯。這位學者批評在西方用英文寫作的中國作家,說他們為了利益與名氣,不惜附和西方對中國既有的偏見,而以異國情調為賣點,大肆提供著「東方主義」的消費,越是詭異,越是引人。因為意圖如此「低下」,所以他們的作品也就毫無文學藝術的價值可言。
我並不反對她對這類文學所做的評估,也同意這些作品欠缺真正的文學品質,多數只能算是滿足西方「獵奇」味口的「多元文化的消費品」。結論雖然相同,我卻無法同意她的論證方式,而深覺有為這些作者辯護的必要。
這位學者據以貶低作品的例證,不是作品粗糙的質地,卻是作者「低下」的意圖。換句話說,她的論證根據,不是作品,而是作者。這種取向正是「新批評」(New Criticism) 所一再警示的「意圖的謬誤」(Intentional Fallacy) 。(Intentional這個字有模稜的複義。做為「名詞形容詞」時,指的是「意圖性」,做「描述形容詞」時,卻有「故意」的意思 。)
盛行於60年代的「新批評」,提倡文學作品的獨立性,主張作品一旦完成,就不再「屬於」作者,意義也不需驗證於作者,而要在文本中求得。所以,文學閱讀應擺脫「外緣」因素的干擾,聚焦於作品內在的有機性。所謂「外緣」因素 ,就是與作品的藝術性並無直接關連的訊息:如來源的考據,書寫的時代背景,作者的生平,或是作者的意圖。新批評的創始人威姆塞 (W. K. Wimsatt,1907-1975) 與畢滋禮 (Monroe Beardsley, 1915-1985) 認為探討作者的意圖,是一種錯誤的文學閱讀方式,他們在 1946年發表的文章裡,開宗明義地直陳:「作者的設計與意圖,不但不可尋得,在品鑑文學作品的成敗上,亦毫不相關。」
作者意圖之所以「不可尋得」,因為沒有人能真正確知作者的意圖何在 (現代心理學更提出創作泉湧於「潛意識」的理論,所以連作者本人都未嘗知道自己真正的意圖)。一口咬定作者的意圖是「出賣異國情調以求名利雙收」,最多也只是文評家一廂情願的推測,不但毫無根據,而且極不負責。
其次,「作者的意圖」亦與文學的評鑑無關。也就是說,作者的意圖就算可被正確求得,也不足以做為論斷作品成敗的基礎。因為,徒有「高尚」動機,不必然能成就高尚的作品,而有「不高尚」意圖的作者,亦不一定就寫不出卓越的作品。文學史上有多少經典之作,是作者在生活的逼迫下為收入而寫,為錢寫作,算不上是「高尚」的動機,但我們能因為作者不甚高尚的意圖,就去否定那些偉大作品的價值?反過來說,以「出賣異國情調求取名利雙收」為動機的華美作家,如果真的寫出一部傳世之作,那作品優異的文學品質,又為何要因作者「不高尚」的動機,而被貶抑?
華美作家的作品,本就良莠不齊,如僅以「出賣異國情調」的不良動機一筆抹殺它們的文學價值,那也就是重唱「文如其人」的陳腔濫調,這似是而非的觀點,雖然容易被人接受,卻毫無思辨上的立足點。而這個方便又不必太費力氣的論證方式,更提供了一個以批評作者的人格來批評作品的捷徑,把文學批評變成政治鬥爭,打倒作者,就等於打倒了作品,毋寧是有悠長歷史的「文字獄」的另一種變奏──憑空從文字中建構作者的「意圖」,再以任意假設出的意圖,判定作者的罪狀。
以攻擊作者的意圖來攻擊作品,不僅是一種智性上的懶惰,更是一種變象的人身攻擊,不但對作品的評鑑一無貢獻,反而示範了 “intentional fallacy” 在英文裡的另一種意思── 那就是「故意的錯誤」 與「有意的中傷」。
新批評也許並不是最完美的文學閱讀方式,但它所楬櫫的「意圖謬誤」 的概念,若能在政治的語境中被普遍尊重,就不知能免去多少人類的苦難。
(世界周刊, 2010-3-7)
書本封面設計,照其字體大小來看,其實骨子裏就是龍先生個人的表演秀。
今年的農曆新年與西方的情人節正好落在同一天,這樣歡喜的巧合,也刺激出不少「文化比較」的興趣,有關「中國」「愛情景觀」的報導,適時地出現在各種不同的出版物之上。
除夕那天,「石板」雜誌 (Slate Magazine) 放在頭版的文章,詳盡報導了中國大陸現正昌盛的「婚姻咨詢」工業。這些收費高昂的公司 (有的以美金$300,000 做為會員入會的最低資產要求),其服務對象多是事業有成卻毫愛情輕驗的「宅女」,而必須靠著「愛情顧問」手牽手地教導她們如何與男士交談、約會、考量婚約,直至步向婚姻禮堂為止。據悉,在兩性人口分配極不平均的中國,鄉村地區的男子娶不到老婆,而這些教育與收入都高人一等的「甲級女士」,卻在大都會裡面臨著女多於男的相反問題。
大年初一,「華爾街日報」編輯特選的一篇文章更有意思,以「家庭」vs.「愛情」 的這樣堂皇的標題,報導情人節與農曆年的撞期,在中西合璧的香港所何製造出的困擾:與情人有約的年輕人,卻突然接到母親回家過節的命令,而要在女友與母親 (愛情與家庭) 之間,做出抉擇。也有不少在「家庭」與.「愛情」雙重壓力的夾縫裡找到舒解的人:在情人節「壓力」下而「不得不」請女友上高檔餐廳的男士們,卻因為女友必須回家過年,而意外地有了可以鬆一口氣的自由假期。看似無邪的曆法巧合,傾刻間被賦予了經典式的隱意,愛情與家庭義務之間亙古就存在的衝突,以新貌顯現。更不用說,陰陽曆法的邂逅,又牽扯出了有關傳統與自由、東方與西方文化的複雜辯論。
文中被訪的一位「衛道」人士,就以不肖的口氣貶抑情人節──那只不過是販賣鮮花與巧克力的商家,為謀利而打製出的「人造」節日,怎能與有數千年歷史的農曆新年相提並論?此話雖然不錯,但是,節慶的「有機」與「人造」,恐怕也不是本土文化或是傳統習俗所能道盡,亦還牽扯了個人的經驗。我自己對農曆年的歡欣記憶,永遠存在於小時候公家宿舍的媽媽們一起燻制臘肉的香味、以及笑語可聞的街坊鄰居共同編織的「集體」性裡,隨著社區精神的瓦解,農曆年也失去了它的「有機」性,而只是一個日曆上的數字。
「真切」的最後指標,終究仍是個人對節慶的真實感覺。對於熱戀中的情人而言,放棄與愛人的約會,而去履行個人無法投入的年節傳統,不也使農曆年成為一個疏離的「人造」節日?在有情調的蠟蠋,與油滋滋的臘肉之間,你說他們真心想要的,會是那一個?不過,這次撞期裡的大輸家,倒還真是始作俑者的鮮花業主。情人節落在一個不用上班的星期日,已先大大削減了鮮花出售的數量。辦公室遞送的鮮花,一向都是情人節生意的大宗 (因為辦公桌上有無鮮花,早已成為攸關顏面的「可愛指數」,怎可沒有?),星期天毀了這隻金錢牛,陰曆年的重疊,更雪上加霜地把本有的兩筆生意打了個對折。
據推算,陰曆年與情人節上一回合的撞期,發生在1953年。那時東西文化各自為政,消費主義也尚未猖獗,中國社會裡的年輕人,連情人節是什麼玩意都沒不知道,自然沒有今日年輕人的難題。多事的人也推算出了兩者下一回合的撞期,那將發生在 2048年。今天選擇愛情而拒絕回家的年輕人,那時恐怕已經變成了嘮叨子女回家過年的老爸老媽了吧?而東西文化又將處於何種對立的狀態呢?在中國影響力日漸遠大的氛圍裡,2048年,農曆新年搞不好已成新的風尚潮流,洋人也會像現在中國年輕人過情人節一樣、趕著時髦而一窩蜂地過起中國年來?即要幻想,就來個徹底,2048年,所謂的情人節,又會不會因為東風吹倒西風,也經歷一番「中國化」,而從聖瓦倫丁的生日,轉成牛郎與織女相會的七夕?
看來,蠟蠋與臘肉之間的辯證,還真有可待發展的戲劇潛力,40年後再見分曉。
(世界周刊, 2010-2-28)
喜愛宋詞的讀者,對於蘇東坡的「臨江仙」,大概都熟到可以背頌的地步,尤其是那首詞的後半段:「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這些詩句所尊循的,完全是詩歌極盡描寫的超越俗世的傳統,所不同的是,詩人在此經營出的靜懿氣氛,神秘地矇矓了「我欲乘風歸去」的欲望明敘,而以「從此」二字,輕巧地結合著欲望與夢幻。無聲滑入水中的小舟,似乎真的負載著我們,就此灑脫地離世遠去。
這些詩句所以動人,乃是因為「長恨此身非我有」這一句,先發制人地震盪了讀者的心弦,因為多數人都認為自己是活在某種「不得已」的境況裡,故能隨時與「此身非我有」的存在境況認同,更一口咬定那確是自己「抱負未伸」的生命悲歌。「自怨自嘆」本就是一種方便的生活態度,真我被埋沒的感嘆,更是最易上手的詩情,不需太複雜的鋪陳,就能成就引起共鳴的詩章。因為,沒有人願意承認,那個日日忙碌於生活的平庸之人,是真正的自我。人人都需要憧憬一個模糊卻崇高的「真我」(不管它是否真正存在),才能勾勒出精神追求的仰角。
然而,迷戀於這自憐情緒的人卻往往忘了,與其說「此身非我有」是「不得已」,不如說它是一種掩蓋個人刻意選擇的托辭──抱怨工作過於忙碌而「身非我有」的人,並不是沒有慢下步調的選擇,他們只是不願意犧牲物質生活的舒適。因工作性質而不能忠於自己原則的人(比如政客或是推銷員),「此身非我有」也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是執迷於不能放棄的權力。所以,在「存在」的層面上,「此身非我有」,並沒有文字暗示的不得已,卻純然是主動抉擇的結果。然而,引詩抒懷的人們,通常卻只願沈溺在「長恨」的唏噓裡,而不願面對「何時忘卻營營」的挑戰,也就自然會愛上「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那一走了之的瀟灑結局了。
但我最近重讀「臨江仙」,卻對這些詩句,生出了虛浮的不悅之感。不管能激起多少想像的快感,「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畢竟充滿了令人不安的逃避主義,也只能是「夜闌風靜」時,浮現在微醺意識裡的夢幻。次日酒醒,我們仍然要回到生活的絞絆器裡,徒然重唱「此身非我有」的悲歌。因為與生命情境掛搭不上,這些夢囈與幻想,也就難成嚴肅的生命態度。
重讀此詩,反而愛上它素樸又不起眼的前半段:「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這些充滿生活細節的白描,令人頓生溫暖。看似寫實的詩句,卻珍藏著比「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更有智慧的人生態度。
「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這兩句詩裡不乏幽默的況味,大概只有中年人品嚐得出──尤其是那些有過失眠經驗的中年人。無眠中夜,獨醒於家人鼾聲之外,存在的焦慮襲擊,生命流逝的水聲亦嘩然可聞。這兩句詩,寫到的不僅是人生不同的階段,更是生命的孤寂本質。被拒門外而強迫收聽年輕生命的鼻息,詩人所面對的,不只是身體的形單影隻,更是存在的孤獨。
在這情境之下,那最沒有戲劇性的「倚杖聽江聲」,卻發出了最動人的力量,它暗示著逆來順受與全然接受的態度,雖然江聲所述說的,不只是救贖的安慰,更是生命的流逝。我們卻無撿選的餘地,即便「倚杖」,亦需沈穩站立,一任象徵生命逝水也反映自然節奏的「江聲」,浸透自己的意識。
以此,我們棄絕離世的人生態度,也忘卻「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幻想童話。因為,中年的人生告訴我們,真正智慧,不是隨一葉扁舟從此消逝,真正的智慧,是接受生命,耐心傾聽,期待在承載哀樂悲歡的生命江流裡,聽出啟悟。
(世界周刊, 2010-2-21)
美國國會圖書館於今年一月起,展出借自明尼蘇達大學的利瑪竇地圖。這幅「坤輿萬國全圖」是利瑪竇 (Matteo Ricci, 1552-1610) 於1601年為萬曆皇帝所繪製的世界地圖,也是最早畫出美洲大陸的中文地圖 (鼓吹鄭和發現新大陸理論的人士,卻堅持鄭和更早的地圖已包括了美洲,卻在明廷停止遠航的禁令下被焚燬)。
這幅長5呎寬12呎、有六個版面、並附有長篇註解的巨型地圖,完美地示範出利瑪竇為中國引進科技新知的貢獻──他不僅介紹了西方地圖製作的技術,更以精確的地理知識,擴展了中國人的視野 (學者伊恩布魯瑪 (Ian Buruma, 1951—) 就曾說,這幅地圖稍稍改變了中國人認為洋人只是禽獸野人的看法)。然而,這幅地圖更耐人尋味的玄機,卻是它獨特的構圖視角,反映著17世紀以降中西文化交流裡不斷出現的一種姿態。
建構這幅地圖時,利瑪竇刻意地把中國放在了「坤輿萬國」的中心。
這違反客觀事實的建圖取向,尷尬地彰顯出利瑪竇極意諂媚的態度,他毫無條件地奉承了中國一向自詡是世界中心的自大。為了澆灌主人沾沾自喜的虛榮,有深厚科學訓練的利瑪竇,竟不惜犧牲科學的公正與客觀,而把中國放在世界中心,更在冗長的註解中,誇大中國以外其他人種的低劣與野蠻。然而,這刻意討好的低姿態,也使利瑪竇成為第一位進京並能與皇帝摩肩接踵的西方傳教士。
從歷史的角度觀之,利瑪竇的妥協,最終證明是值得償付的代價。堅持不肯三跪九叩的洋人,不是被砍了頭,就是被驅逐出境,能屈能伸的利瑪竇,卻在中國留下了長遠並有意義的影響。
然而,強制外國人匍伏在「中國真理」之前,卻並不是已為陳蹟的古早現象,仍以驚人的相似性,在21世紀重新上演。400年後,西方人進入這個「泱泱大國」的條件絲毫未變,他們仍然必需把世界公認的真理放在門外,而同意擁抱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假象。進入中國的入場卷,只是從1602年那張扭曲的地圖,轉變成了2010年對人權、自由、資訊的扭曲定義。谷歌雅虎這些西方企業,如要進入中國,必須像利瑪竇說著「中國是世界中心」的相同謊言,首肯主人意見,同意中國人是特殊人種,不需要言論自由,也無能處理不設禁忌的資訊,所以封鎖與戒嚴對他們都是有益的。這些不得不「入境隨俗」的企業,在心虛與愧疚之餘,也只能暗自期望著和利瑪竇相同的下場──以妥協換取到改變中國的最終結果。
不幸的是,利瑪竇所需面對的中國情緒只是自大,哄小孩的拍馬奉承就能打發。谷歌所要面對的,卻是中國近代史在自大之外所另外製造出的自卑,需要哄逗的,也就不再只是孩童式的任性,而更有任性以外的猜疑與偏執。一言不合,適戴於所有西方人的「帝國主義」的大帽,就將壓頂。
然而,中國對待西方的強硬態度裡,卻永遠暗藏一種欲拒還迎的曖昧──希望收取西方的「有用」之物,卻又害怕了不起的中國文化會被「污染」。利瑪竇天文地理算學的知識應照單全收,天主教的教義卻要保持距離。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也就是吸收船堅礮利,卻不要思想文化。更不用說21世紀的改革開放了,當然只要西方的貿易經濟,卻堅持拒絕他們的政治體制與社會結構。
然而,這種「撿選」的方式行得通嗎?「有用」的科學成果,能與製造成果的科學精神與方法分開嗎?而經濟與貿易,又能在沒有法律與制度的保障下健全發展嗎?所謂「中體」的「中國文化」,又該由誰定義?那些為保全自己政治利益而提出儒家「服從權威」教化的當權者,是在維護中國文化,還是綁架中國文化?嚮往 (卻不准擁有) 民主自由的中國人,又為什麼不是也能代表中國文化的一部份?
歷經數百年,中國卻依然走不出「體用」的迷障,而在自築的「國情特殊」的高牆裡,固執地使用與世界不同的地圖,察閱著與世界不同的資訊。
(世界周刊, 2010-2-14)
因為中國產品而致富的企業、商家、及全世界的消費者,是不是該感激中國讓大家省錢賺錢之外,還大肚容納了天下都怕的工業垃圾呢?
中國數千年文化的盛衰起落,造就了中國人的驕傲與自卑。太陽底下究竟有沒有完美的父母,子女,人生?鄰家的燈光和草地,總是看來令人羨慕。中國,值得驕傲。中國,也有瘡疤。驕傲可以接受,自大令人難忍。自大是自卑的兄弟,在自家鏡子裏左瞧又瞧就好,不必張揚。
自己的書在大陸出版,發現所有提到文化大革命的字句 ,都硬被加上了引號,成為「所謂」的「文化大革命」,好像這事有沒有發生,都還有商榷的餘地!講了三十年的「開放」,中國卻對最基本的歷史事實都不能開放。但這種「封鎖」,也並不全是來自政府的壓制,更有不少人自願要把文化大革命的記憶從自己的意識中刪除。在鼓吹「進步繁華」的號角聲中,沈痛的歷史傷痕,既對經濟發展毫無「用處」,也就成為公私齊心壓抑的「禁忌」了。
與一位研究文化大革命多年的好友相聚,她講起研究新方向,說是可以借用猶太人重整大屠殺記憶的「方法論」,來研究中國人對文化大革命的記憶 (或是拒絕記憶),因為猶太人也是在浩劫發生的數十年後,才找到敘述慘痛記憶的方式與聲音。初聽她言,我本能地生出反感,因為「方法論」那個冰冷的字眼,一舉磨滅了人類苦難的情感成份,而歷史傷痕的記憶與癒合,有著超越種族與國籍的宇宙性, 又為何要被框架在暗示著條件性的「文化比較論」之內?
然而,好友提出的「比較」視角,卻也意外地凸顯了文化大革命特有的一些本質。這些特質,不但使類比的「方法論」出現問題,也預示著文化大革命的記憶重整,恐怕註定有著比猶太人更悠長也更崎嶇的道路。
猶太人大屠殺是一項純粹的種族迫害行動,迫害人與被害人之間的種族對立,使得罪咎的指派,有著毫不含混的清明──有罪的納粹迫害者,與無辜的猶太受害者。相對而言,文化大革命並沒有這樣的壁壘分明。這個舉國共同參與的瘋狂運動,雖然有著五花八門的鬥爭藉口,但迫害者與受害者卻不是界線分明的兩個群體。也因為不是一個「群體對群體」的迫害行動,迫害者與受害者失去了清楚的定義,在不同的格局裡,一個人可以是受害者,也可以是迫害者,而在長達十年的運動中,許多人也確實有著迫害者與受害者的雙重身份。這種角色的糾結,使責任與罪咎的追究,難以得到釐清,也使人們壓抑記憶的傾向,產生了超越心理學的向度。猶太人數十年不能面對大屠殺,是可被心理學歸檔的症候──受害人的羞恥心與倖存者的愧疚感。中國人的壓抑,卻更多面也更複雜。就算沒有官方禁止,多數人可能也不願去揭一個可能牽扯到自己道德責任 (甚至罪咎) 的瘡疤。
這也是為什麼多數在西方出版的文革回憶錄,讀來讓人難有滿足與信服之感的理由。在極力將自己刻劃成為無助受害者的寫作角度下,這些作者所製造出的,只是涕淚交零的煽情之作,卻絲毫未能觸及文化大革命複雜的核心與質地。我無意指控這些作者有說謊的嫌疑,他 (她)們其實真心相信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受害者,也正因多數人都像這些作者一樣,真心相信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受害者 (而不可能是迫害者),文革的自省與記憶,才更有它的急切性。
因為,歷史傷痕的自省與記憶,旨不在指派罪咎,卻在強調集體的道德責任,也就是神學家漢秀 (Abraham Joshua Heschel, 1907-1972) 所說的:「有罪的是少數,有責任的卻是全體。」如果無法在個人與集體的層面上承擔那份道德責任,不但歷史的傷痕無法痊癒,歷史的暴虐亦不能終止。
上星期,正走訪中國的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肯恩 (Roger Cohen) 發表了一篇題為「中國鬆動」 (Chinese Openings) 的文章,描寫重慶政府在人民請願下,竟然放棄新的建築計劃,保留並重修573位在文革中喪生者的墓園。肯恩認為這是一項意義極大的發展。他十分樂觀地寫道:「傷痕漸被時間治癒的中國人民,期待著更多的開放。」
我當然希望肯恩的預估成真。記憶是人文精神的基石,不能被永遠的壓抑。國族亦然,在歷史的情感包袱未被徹底清理前,向前邁進的腳步,也永遠會因那沈重腳鐐的拖累,而舉步為艱。
(世界周刊, 2010-2-7)
在沸騰的民怒中,受美國國會質詢的四大銀行總裁,本該受到媒體舖天蓋地的報導,卻因海地大地震的突發,而得以逃脫。然而,慶幸「鋒頭」被搶的,卻也不只是這四位華爾街的肥貓。對谷歌事件措手不及的中國政府,也偷偷地大口喘氣,趁機潛伏。中國的官方媒體,突然對那個與台灣有邦交的加勒比海小國,生出濃厚興趣,一致大幅報導海地以及地震災情,卻對谷歌隻字不提。
上星期,谷歌突然宣佈不再屈從中國政府屏蔽搜索的檢查政策,並以撤離中國做為威脅。此舉在世界各地引起強烈反應。中國之外一片叫好之聲,長年在不合理政策下營生的外商,似乎都在谷歌強硬的態度裡,為自己的挫折找到了發洩的快感。中國民間反應不一,有到谷歌辦公室獻花以表支持的年輕人,也有不管怎麼樣都支持政府而叫洋鬼子混蛋的人。
我應該把自己算在叫好的人口之中,但令我雀躍的,並不是中國政府被人公開打的一個巴掌,令我雀躍的是,在長遠的視景裡,谷歌爭議,絕對是一件對中國有益的事。因為,無法從內部滋長的社會改革,有時必須仰仗外力的觸發。中國民航安全政策的徹底革新,是一個例子。谷歌事件,也正可能是這樣一個醞釀改變的契機。
我無意為谷歌加上道德桂冠。雖以「反資訊檢查」的道德名目掛帥,谷歌撤離中國的決定,當然混雜著商業與經濟的計算。倒底,2006年第一次進入中國市場時,谷歌曾經同意屏蔽檢查的條件,雖然那是基於「少勝於無」的求全妥協,但這「為虎作倀」的決定,已使谷歌失去了道德的純淨。這當然也並不代表「知過能改」的谷歌完全沒有道德立場,但在摻雜各樣因素的複雜情況下,誰是誰非的指派,早已不能產生任何有建設性的結果。比較有用的著眼點,反在鼓吹此事的妥善處理,期盼一個雙贏的結果。
谷歌事件的最大效用,在其時機──一連串囂張的國際行為之後,谷歌適時地對中國政府我行我素的態度,發出當頭棒喝的一撃。過去幾個月,中國在國際間所表現出的傲慢,已到了令人憂心的程度。從法蘭克福書展、哥本哈根高層會議、劉小波審判、到澳大利亞及棕泉影展,罔顧國際視聽且唯我獨尊的中國,像一個跋扈的惡霸,處處要求他人對己唯命是從,卻拒絕遵守他人制定的國際規則。西方批評中國,是干涉內政,中國卻可以理所當然地去干涉他國的文化活動 (如放映達賴喇嘛紀錄片的影展,或是邀請異議份子的書展)。對於國際事務幾近「音盲」的中國政府,誤以為其他國家也和自己的老百姓一樣,可任其操縱控制,有恃無恐的心態更使他們認為,外商會因為廣大的市場力,而永遠屈從任何索求。谷歌的行動,出奇不意地戳破了這幻想的泡沫。而外商對谷歌的公開支持,更顯現出他們的不滿已達臨界點,誰將是下一個「受夠了」的谷歌?
所以,谷歌事件是一個醍醐灌頂的警鈴,直接挑戰著中國政府「只開放經濟貿易,而不開放價值制度」的模式。在資訊全球化的氛圍裡,一個半開半關的社會,能否有適足的競爭力?
近數十年來,中國在經濟上有著驚人的成就,但這些成就不但沒有培養出自信,反使政府更加沒有安全感 (有安全感的政府是不需要採取對外跋扈與對內高壓的政策的),杯弓蛇影地封鎖資訊粉刷歷史。資訊的流通,必會顛覆政府嗎?加以鉗制,是為了實質的管制,還是在製造一種人人自危的恐懼?中國政府害怕的,是谷歌,還是自己的影子?
谷歌出人意料的決定,顯然使中國政府陷入了不知如何以對的膠著,海地大地震,適時地給了他們更多考量的時間。至少,中國政府並沒有習慣性地立即對谷歌提出激烈攻擊,這種沈寂,使人對可能良善的結果,多生一份希望。
最終,中國真正應該害怕的,並不是外來的谷歌,而是根植於內在的疑懼與偏執。
(世界周刊, 2010-1-31)
“Only shamless [sic] little taiwan islander care [sic] about Google.” What a civic way to start a dialogue, Bob Johnson!! Insulting does not get you very far. It only shows you have no rational arguments to offer and therefore not worthy of any counter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