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就是山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July 18, 2008 06:51 AM | 932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7 7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回台北時和老友去了一趟淡水。站在淡水河邊看山水,她的頭突然左移右晃起來,口裡直說:「怎麼一點都不像?那突出的地方是臉還是腳?」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搞清楚她仔細研究的是對岸的觀音山,硬要在峰嶺的起伏裡,看出一個橫躺的觀音。在美國生活多年,早已不習慣這把山水讀出形狀的動作,而在老友共緬往日情懷的時光裡,這手勢還真有點煞風景。

「為什麼什麼東西都要一定要像什麼東西呢?」 我衝口就說,說得語無倫次。

「好山好水,為什麼非要像什麼才可以呢?」 我對一臉疑惑的她再說一遍。

「觀音山本來就應該像觀音嘛!」 她說,看我好像有毛病。

「就因為看山不是山,才有那樣的名字。還要像妳這樣,非看出一個形狀不可。」 我說著,竟有生氣的意思。

「在山水中看出形狀,也是一種欣賞風景的方式,小小的趣味,沒那麼罪大惡極吧?」 她對我的批評十分不滿。

「本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成了習慣,而且成了觀看風景的唯一方式,就很煩了。妳想想看,中國有多少望夫石,動不動就把一塊沒事的岩石,變奏成貞節牌坊,不是太無聊了嗎?而且這些故事千篇一律,不是望夫石,就是垂釣的老翁,一點意思也沒有,對山水更毫無增益。為何麼不能讓山是山,讓水是水,留下一些想像的空間?」 我慷慨激昂地說,像是在為山水叫屈。

其實,我想起的是上次在石林的導遊。幾個小時的遊程裡,他不給我們一點安寧。疲勞轟炸地強迫我們把每一塊岩石看成人頭,看成人臉,看成動物,看成殉情的蝴蝶夫人。說來說去也都是同樣老掉牙的傳說與故事。

我的朋友也笑了。她終於弄清了我的怨尤何來。於是帶有深意地說:

「唉!這是我們愛說教的文化遺緒。總是怕自己『不懂』,所以永遠緊張地在找尋『意義』,明明清純的故事,卻要加上八股的道德教訓,面對賞心悅目的風景嘛,也一定要講出一個道理。」

這下是我看她了。她似乎點出了這「國粹」背後的真正精神,也使我更相信這是中國人特有的文化行為。據說日本的導遊現在也深具指點山水形狀的功  夫,專門用在有此需求的台灣旅客身上。而我的美國好友蘿蘭,也曾對中國導遊不懈不怠地「解釋」風景的行為,大感困惑。這是她數次旅遊中國的唯一不滿。她問我:「為什麼要用平凡的人間形象,去套超凡脫俗的山水?為什麼不能讓風景是純粹的經驗?也不只是導遊,我見到的中國旅客總愛對著風景比劃討論,好像一定要有個什麼結論,才算數。」

我對老友提出的文化觀察,深表同意,但除了用功於意義的追索之外,我還看出了一種要不得的自大:「這完全違反了『天人合一』的精神 ,把自然壓縮到人世的柜架裡,骨子裡還是有一種征服的欲望。像古人動不動就在山崖水邊題斗大的字,簡直像小狗尿尿以示占有地盤,對自然一點敬意也沒有!」

「中國文化本就是屬人世的,而人本的取向亦無可厚非,還蠻溫暖的嘛!不過急切找尋意義的衝動,的確使我們失去了『經驗』事物的能力。還記不記得大學讀桑塔克的《反詮釋》?她力討詮釋為閱讀及藝術賞析造成的隔閡,強調以美感經驗為重心,所謂『肌膚相親』的閱讀與藝術感受,這理論好像也可以用在欣賞山水之上。」她說。

「看山就是山。」 我說。

「只要喜歡,不必懂得。」她應和。

我們靜聲,與自然做著沒有「詮釋」之隔的「肌膚相親」。就在那簡直快要「天人合一」的時刻,我的老友突然雙眼發光,站直了身子,指向前方:

「啊!看出來了!那是頭,那是身體。」她興奮地比劃著,「像極了,妳看,妳快看..」(世界周刊, 7-13-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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