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過父母的人，大概都清楚地記得那戲劇性的 “terrible two”，也就是孩子滿兩周歲時所出現的行為突變。一個乖巧如蜜的小天使，一夜之間變成了口出不遜且事事都與父母做對的小魔王。他們尚不十分成熟的語言，也被「不」字綁架， NO！與「不要！」以超高分貝，標點著他們的句子。兒童心理學家認為這是青春期的預演，也是孩童成為獨立個體所必經的叛逆過程。自我建構之前，必先有破壞與否決，「不」就是打倒一切的機關槍。

我並不反對這些心理學家的意見──只是將兩歲與青春期的叛逆並論，有著以小巫比大巫的不妥──但我卻更相信兩歲孩童頻頻說「不」，只是模仿大人行為的結果，倒底，在兩年的生命中，他們最常聽到的，就是父母天天掛在嘴邊的「不」字，兩歲孩童學樣說話，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了。

我的繼子從小和美國母親生活，接觸中文的機會有限，然而，他卻可以腔正辭圓地用中文說「不要！」，說來毫無平上去入的偏差，連兩個字裡的憤怒與嚴正，都標準異常。在他微妙微肖的吐字裡，我幾乎看得到自己深鎖的眉頭，與左右晃動的食指。

也不只是家中，外面的世界更充斥著「不要」的呼聲。「請勿」的命令處處軌約著我們的行為 (包括這篇文章的標題) ──「請勿踐踏草地」，「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請勿大聲講話」．．．碰到了性或吸毒這些不好啟齒的話題，乾脆就籠統地用「只要說不」 (Just say no!) 這樣的口號。好像，靠一個「不」字，我們就能全然掌控生命。

孩子隨學校出外旅行，我們左右叮嚀的都是「不要」──「不要離隊」，「不要亂買東西」，「不要和同學吵架」．．．我們的叮囑裡卻從來沒有「要」 的部份──「要珍惜旅行的細節與過程」，「要欣賞風景」，「要好好看那張畫」．．送孩子去上大學，我們也以各種的「不要」，傾瀉出自己的憂慮──「不要酗酒」，「不要熬夜」，「不要天天派對」。卻從沒有以肯定的語氣，鼓勵他們過好人生最為珍貴的大學時光。

在全心注意「不」的規定時，我們經常忘了對生命說「是」，也忘了擁抱肯定的光燦。宗教亦是如此，許多教徒只看得到教義中「不」的條文與規則，不但長期地把自己束縛在「你不應該」的誡命裡，更像一個狹窄且沒有寬容心的道德警察，急急要去檢舉他人。他們卻忘了教義中還有有關「你應該」的訓示──你應該愛人如己，你應該心存包容悲憫。只能在「不」 的誡命裡輾轉反側、卻不能領略「是」 的訊息的教徒，永遠無法享有宗教的喜樂。 　

因為「不」的後面所潛藏的，是恐懼的心情──害怕犯規而下地獄，害怕子女有所錯失。恐懼使我們只看負面，不看正面，只感覺欠缺，而不能慶賀既有。也因此，我們對孩子只有批評，而從無讚賞。然而，恐懼最終仍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情緒，它是精神的纏足，使我們的世界越變越小。

也是在一個不斷對孩子說「不」的日子裡，我才突然有這樣的警覺。為什麼對孩子的要求，我總是不經思考地就以「不」來回應？也只是害怕自己變成一個縱容的母親吧？！然而那縈繞不散的「不」字，卻在親子的關係裡砌起了緊張的高牆，預示著永遠存在卻沒有必要的對立與爭戰。在後來強迫自己少說「不」的習作過程裡，我也發現真正需要說「不」的場合，其實少之又少。「不」顯然是語言中最被濫用的一個語詞──尤其是在父母與未成年的子女之間。

不相信的讀者，可在新年裡做這新的實驗，既使只有一天也好。節制自己不輕易說「不」，天不但不會因此塌下，孩子也沒有變成流氓。相反的，那個因肯定多於否定而擴大的世界，卻突然有了前所未見的祥和之意。

(世界周刊, 20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