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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星期三的夜晚，燈火通明的舞廳外擠滿了排隊的人潮，隊伍裡清一色都是年輕的女子，其中佔三分之一的女性竟然都是東方人，言談之間隱約還可以聽到濃濃的日本軟音。她們大部分都裝扮得非常時尚前衛，有些還頂著茶色的爆炸頭假髮、化著深咖啡甚至接近黑色的粉底、描了亮白或水藍色的眼影、塗著銀色或金色的口紅、耳上還都吊著各式各樣的超大耳環！有幾位穿著色彩鮮豔的千層裝；也有幾位則像貓女似的穿著全身漆黑的超短裙，內八字的腳上都不約而同踏著一雙雙超過六吋高的麵包鞋。

彷彿像是前幾年在東京澀谷109百貨附近，常可見到的「Gan Guro」一族，也就是所謂的「109辣妹黑妞」、「顏黑妹」或者「烤肉妹」。近幾年日本青少年的次文化流行，不是已經漂白進入了「Lolita」的中世紀宮廷裝扮了嗎？為什麼妝扮誇張的烤肉妹還會死灰復燃，大舉進攻西岸城市的這家舞廳？難道Gan Guro的「煙燻烤肉妝」到現在才吹來北美洲？

順著隊伍往前看才發現一張巨大的海報上清楚的寫著「淑女之夜」，而今晚的主題就叫作「巧克力情人」！門口還貼滿大大小小好幾位非裔美籍或拉丁裔男子的性感照片。原來這家舞廳特別從舊金山邀請到一團黑色及棕色人種的脫衣舞團體在此演出！海報下還註明「搭配今晚主題裝扮的女性可免付Cover費用」。怪不得會有那麼多女子想盡辦法將自己抹黑，竟然是為了共襄盛舉融入這個巧克力情人的淑女之夜！

當舞廳的大門正式打開時，絡繹不絕的日本黑潮也跟著雀躍地魚貫而入，看著她們興奮的表情，我實在很好奇這個男賓止步的一小時節目，到底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我既不是烤肉妹也不是喜歡巧克力的情人，所以只好跟著一群男子站在另一列隊伍裡，等待一個小時後放行入場的門禁，才能再與女伴們會合。雖然我無法親眼目睹那一場猛男秀，不過事後經過女伴們的轉述，我才大開「耳」界見識到那些熱愛巧克力情人的日本烤肉妹，和她們所不為人知瘋狂的另一面。

舞廳中央T型舞台的燈光漸漸變暗，現場的重低音喇吧裡傳來了一陣陣重型機車摧油的音效，四面八方還冒出了一股帶著巧克力味的乾冰效果，不絕的油門聲掀起女性觀眾們小小的騷動，當煙霧緩緩消散後，五位黑人男子身著緊身皮衣、頭戴皮質大盤帽，V字型的站在舞台上。現場的女性觀眾們開始驚聲尖叫甚至夾雜著口哨聲，我的女伴珍妮絲和佳瑩還被身後那幾位日本烤肉妹突然的嘶喊聲，嚇得差一點魂不附體！舞台上的猛男們隨著音樂扭動著寬肩大臀，還將頭頂上的大盤帽一頂頂的拋向了黑壓壓的人群裡，然後慢慢脫下了厚重的皮夾克……

幾位烤肉妹完全顧不得形象，口中喃著日語：「失禮罵誰….失禮罵誰….」想借道奮力地擠到更靠近舞台的位置，不過舞台四周早已擠滿了另一群烤肉妹，隨著音樂節奏高舉著雙手，口裡還不斷地瘋狂喊著：「Take it Off! Take it Off!」。珍妮絲是個在語言學校任教的年輕老師，平常就接觸過不少日本來的女學生，也對她們聰明乖巧和溫柔婉約的民族性一直讚許有加，沒想到今天卻在這裡被這群化身為黑妞的烤肉妹們，完全顛覆了她對日本女學生們的刻板印象！

當舞台上的脫衣舞男們僅僅身著一件黑色皮質的丁字褲時，那群烤肉妹的鼻血可能早已四處飛濺了，她們手中揮舞著一張張的鈔票和紙條，都想要伺機塞進那些猛男的褲檔裡！可是礙於此間的法律規定，觀眾在未經表演者的同意前，演出過程中是不可以擅自觸碰他們，以避免演出人員產生反感或性騷擾之虞。可是有幾位烤肉妹可能是初來乍到的國際學生，所以根本就不知道這些相關的法令，幾雙小手竟然就扯住了猛男們的褲帶，將鈔票紙條一股腦的都塞了進去，還意猶未盡的拉住其中一位肌肉男的毛毛腿，讓他差一點就在舞台邊跌了一跤栽進人群裡。

這些舉動引起了舞廳圍事保鑣的注意，而上前制止了她們，甚至還拉拉扯扯的將她們帶離現場。就在一陣混亂當中，其中一位烤肉妹竟然還一邊拉扯，一邊用姆指和小指比出了一個「打電話給我」的手勢，朝著那位毛毛腿先生猛送飛吻。珍妮絲這才發現那位烤肉妹竟然是她教過的一位日本學生叫做瑪莉子！雖然她的臉上塗滿了黑摸摸的粉底和誇張的眼影，可是煙燻烤肉妝下仍然可以認得出她獨特的八字眼和湯圓鼻。珍妮絲愣了一下，完全無法相信眼前那一位豪放的烤肉妹，就是班上那位相貌平平、話又不多的瑪莉子！

我是聽說過有些日本女性，對黑人男子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好感，可是卻還是第一次聽聞她們竟然可以如此的瘋狂。聽說在本城還有為數不少的巧克力同好們，會像組團進香似的每個星期追著幾位知名黑人脫衣舞男的演出行程，奔走不同舞廳、酒吧的淑女之夜為他們捧場叫陣！大膽的表達出她們對黑人男子「Chocoholic」的癡迷心態。一個多星期後，珍妮絲又在語言學校裡見到了瑪莉子，她輕聲細語的向珍妮絲問好，笑容裡還帶著日本女孩的那種靦腆與害羞。珍妮絲仍然無法相信，她就是當晚那個抓著毛毛腿先生不放的大膽烤肉妹，也寧願相信那晚在舞廳裡只是她認錯了人！心裡才不至於會對瑪莉子浮起一大堆奇怪的問號與尷尬，也才瞭解到原來有些日本同學，其實並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般拘謹或保守，也是有她們瘋狂和大膽的另一面。

我還有幾位黑人朋友則對日本的旅遊經驗總是讚不絕口，他們認為那裏根本就是「黑人的天堂」，甚至還將東京稱為「全世界最適合黑人居住的城市」！因為在那裏他們得到了相當多的禮遇與「艷遇」，所以計畫每一年都要抽個時間到日本去渡假消遙。其中有一位朋友叫萊恩，他說最讓他記憶猶新的就是在新宿的街頭小巷裡，有好幾家只播放黑人靈魂樂或嘻哈音樂的夜店，進去之後竟然都是一票子的黑人朋友，不管是來自非洲、美國、加拿大或者南美洲的黑人，帶著他們的烤肉妹或美白妹女友在那共聚一堂，邊喝酒邊分享旅遊經驗。當然也有一些獨來獨往的女子在夜店裡，看到落單的黑人男性就直勾勾的對他們猛放電，然後用生澀的英語主動去搭訕，而且搭訕的話題總是讓他爆笑不已。

還記得透過旅遊書的介紹，他第一次走進其中的一家夜店，人生地不熟也就挑了個角落位置坐了下來，點了一杯啤酒自顧自地聽著音樂、欣賞著舞池裡的人群，卻發現在黑暗裡好像有好幾雙眼睛若有似無的盯著他看，可是每當他猛回頭一看時，每個人卻又裝著若無其事的各喝各的酒。直到半個多小時後，終於從黑暗裡走出來一位個頭嬌小的日本女子，站在他的跟前用生硬的英文一本正經的問道：「請問，你是丹佐華盛頓嗎？還是……演過『24』的那位黑人總統？」萊恩差一點從椅子上跌了下來，大聲的笑了出來，便調侃的回她：「不是不是！其實我是演『天才老爹』的那個比爾寇斯比！」兩人相視了幾秒後，都噗赤的笑了出來。

那位女子一屁股坐了下來，就和他用破英文斷斷續續的聊了一個多小時的天，言談間還不時眼露迷惘神情、用舌尖輕舔朱唇、或是眨眼放電……搞些自以為是性感女神的小動作。萊恩看著這位姿色中等，可是卻不斷擠眉弄眼故作性感的奇怪女子，心想難道這就是我今晚的一夜情人？和他想像中的日本美眉差距還蠻大的！正當他心裡還在盤算該如打發掉這個該點眼藥水的女子時，她卻說了一句整晚發音最標準的英語：「So… Yours or Mine?」難不成她常說這句話？到你那裏？還是到我那裏？

在萊恩還來不及回答，她又一連串地繼續說下去：「不過我家實在太小了容不下『這麼多人』，乾脆到你下榻的飯店好了，我還要給你一個驚喜呢！那邊有兩位朋友也對你非常有意思喔……」只見她朝著另一個角落揮了揮手，然後從黑暗裡又走過了兩名女子，燕瘦環肥一個高高瘦瘦、另一個矮矮胖胖。

他打了一個冷顫，腦袋裡直喊：「都甩不掉面前這個疑似乾眼症的女子了，現在又冒出一對『勞萊與哈台』，簡直就像和馬戲團在打交道嘛！竟然還想要搞『4P』，是把我們黑人想成甚麼天賦異稟的超人啦……」

「謝謝妳們的邀請，不過非常不好意思，我的女朋友還在飯店裡等我回去。」他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然後撒了個謊婉拒了她們。

可是，乾眼女還是不死心的說：「那，到我那邊好了！」萊恩馬上回答她：「不方便…」她仍然執意的說：「很方便！坐計程車五分鐘就到了！」他還是那一句：「不方便…」就這樣妳一句很方便；我一句不方便僵持不下。

萊恩索性離開了那間夜店，打算散步走回下榻的酒店睡覺了，可是卻發現隔著一條街乾眼女、勞萊與哈台竟然還緊緊的尾隨著他，他心裡開始發毛想起了「致命的吸引力」這部電影，便馬上招了部計程車跳了上去，然後請司機在附近兜了好幾個圈子才敢回到飯店。其實這當然只是萊恩日本行裡，唯一一次比較驚悚與爆笑的豔遇，不然他也不會口口聲聲嚷著還想再回日本玩幾趟呢！

不過，另一位打美式足球的黑人朋友伊恩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雖然他沒有去過日本或亞洲，可是在這裡還是和許多亞洲女子交往過，當然其中就屬日本女子佔最多數。不過這些日本女友都是國際學生，所以畢了業之後就返回日本，苦心經營的感情通常也就不了了知的結束了。

和他交往時間最長的要算是有希子，因為她曾在這裡讀了四年的大學，和攻讀兩年的碩士，所以小倆口也在一起生活了將近六年之久。伊恩一直以為有希子會是他的最後一個女朋友，並且也計畫在她完成學業之後正式向她求婚，但是她總是對他一切的未來計劃顧左右而言他，也從來沒有將論及婚嫁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修完碩士之後還是走了。雖然離開前他向伊恩拍胸脯保證的說，回到日本探親後就會馬上申請工作渡假簽證(Working Holiday Visa)，重返他身邊接受他的求婚，但是終究也是音訊全無了好一陣子。三個多月後，伊恩才收到一封從日本某郵政信箱所寄過來的航空信，有希子在信裡清楚表達了自己無法與他結為連理的原因與痛苦。

原來，儘管有希子多麼地喜歡黑人男子，或是多麼地深愛著伊恩，可是卻無法違背父母親的大家族傳統觀念，下嫁給一個異國的黑人男子，甚至放棄日本國籍隨夫入籍其他國家。伊恩痛苦了好一陣子，想到六年來所付出的點點滴滴，竟然從一開始就是在白費心機，雖然他也曾痛恨有希子明知這段感情的結果會是如此，六年來卻是隻字不提，讓他成為無知的感情付出者！

第二年，伊恩就毅然決然的結婚了，但是結婚的對象並不是日本女子，而是一位道地的黑人女子。也許，在過往與日本國際女學生的交往經驗裡，他吃過太多次感情的苦，所以才會決定娶一個土生土長、與自己相同種族背景的黑人妻子！本來他以為與有希子之間的恩恩怨怨就此結束了，可是卻在兩年後接到有希子的另一封信裡，再次讓他陷入了另一種掙扎。

那封信裡並沒有任何信紙，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有希子一如往常那般的素雅清秀，可是手裡卻抱著一個年約兩三歲的小男孩。照片的背面一行娟秀的字寫著：「雖然我無法與妳長相廝守，可是請原諒我，從你身上取走了一塊肉，讓他陪著我共度餘生……」

伊恩看著照片裡的那個小男孩，黑色的捲髮、黝黑的膚色、雖然笑容酷似有希子，可是臉形和五官卻和自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他的心突然糾結成一團，想到自己居然還有一個未曾謀面過的兒子，淪落在遙遠的太平洋彼端；也想到自私的有希子從頭到尾總是對他隱瞞與欺騙，他橫了心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到自己的親生骨肉！握著他的手親口告訴他：「我從來沒有遺棄過你，其實被遺棄的是我！就是那種東西方傳統觀念的差異，而造就了我們的悲劇……」就算只有信上那個日本郵政信箱的號碼、就算只憑著那一張照片，他也要想盡辦法尋找回那個屬於他生命的一部分……(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