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著名的新聞業者特德科佩爾 (Ted Koppel)，花了六個月在重慶排攝的紀錄片《資本主義共和國》(People’s Republic of Capitalism)，上周在「 探索頻道」(Discovery Channel) 分四集播放。各方反應不一，主流報紙多予肯定，網路上自詡為「中國通」的作者，卻抱怨此片毫無新意或廣度 (全片只集中於重慶一個城市)。中文部落格裡，亦出現了典型的疑心西方媒體的陰謀論──為什麼不拍上海或北京的繁華，卻專門去拍重慶的落後？

如批評者所言，這部紀錄片也許並未提供任何「新的」資訊，對中國問題亦無創新的看法或解答，但對我個人而言，它的成功之處，卻正在於未對中國經濟發展的現況提出意識形態的批判，或簡化的解決之道。這部紀錄片所著重的，是在彰顯中國經濟現況裡的各種矛盾與兩難，藉此闡明問題的繁複，與解答的難求。

科佩爾在第一集，就首先探討了美國人最為關切的勞工問題，也就是工廠移遷中國在美國所造成的工作流失。他訪問了密蘇里州一位因此失業的中年女子。這名憤怒的女士毫不隱藏她對中國的怨懣，但在談到沃爾瑪 (Wal-Mart) 時，她卻不能否認中國製造的廉價商品，的確給予她不少經濟利益。科佩爾指出此中的矛盾──便宜的沃爾瑪商品與搶走她就業機會的動力，都是中國便宜的勞工市場，我們如何能樂享前者，卻抨擊後者？幾分鐘前才義憤填膺的女士，也突然無言以對。這是經濟全球化必有的兩難，沒有誰是誰非的清楚答案。

另外一個兩難的議題，關乎中國民主化的可能性。科佩爾訪問了一位重慶的攝影家，這位青年藝術家認為，商業主義的猖獗使中國人放棄精神層面的追求，也因此失去了藝術的原創力。但在談到政府鎮壓法輪功的政策是否箝制宗教及言論自由時，這位年輕人卻十分激烈且真誠地維護政府的立場。雖被一再追問，這位信仰創造力的藝術家，卻仍無法看出渴求藝術創造自由、與贊成壓迫言論自由之間存有矛盾。以此，做為觀眾的我們，也不得不對經濟發展必然為中國引進民主的假設，生出懷疑。

然而此部紀錄片所突顯的最大矛盾與兩難，卻是中國汽車工業與全球環保之間的衝突。中國人對汽車的狂愛，完全粉碎了環保人士對中國新興經濟所懷的夢想。多年前，環保人士將尚未完成規劃的中國，視為環保的一個可能契機，他們期望中國的經濟藍圖，不要步上美國以汽車為主導的後塵。根據估算，中國如果複製美國的汽車文化，而以私有汽車為主要交通工具，其所需的能源，需要三個地球支撐。令環保人士失望的是，中國最終的發展藍圖，竟完全沿襲了美國，中國政府大量建造高速公路，雖在短期內快速地提供就業機會，並流通資源造成區域均富，但 是密集的公路網，卻間接地鼓勵著私有汽車。中國境內以幾何級數增加的私有汽車，為日趨嚴重的能源危機，加上了更沈重的負擔，亦將瀕臨危機的空氣污染與地球升溫問題，推向無法回頭的深淵。但是，這些環保的立論不管多麼合理，自己大量消耗石油的西方國家，又有什麼權力要求終於在經濟上出頭天的中國人，不能擁有汽車？只因他們是「後到者」嗎？

這些兩面都有理的難題，也就是中國所面臨的挑戰了。而中國這奇異的經濟體──打著共產主義的旗幟，施行比西方更為炙烈的資本主義──能否走出一條利於人類文明的道路，也將取決於中國普遍的價值觀。中國當然「有權」在消費上與西方競賽，甚至可以徹底仿傚西方消費主義裡的各種惡習。這是最簡單、但卻不是唯一的途徑，另一種較困難卻真能造福人類文明的選擇，則是放棄「我本」的消費恣態，放眼天下，以西方的缺失為借鏡，另闢蹊徑，走出更為良善的資本主義版本。

(世界周刊, 7-27-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