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ideshow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溫蒂和其他幾個小男孩飛翔在月色皎潔的天空裡，腳下則是那座漂浮在海面上的Never Land，遠處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虎克船長的海盜船，燈火通明著還傳來喧鬧的打鬥聲，欲沉欲載地盪漾在漆黑的海面上。忽然溫蒂看見彼得潘和婷可叮噹，托著兩條光束倏忽地從船上飛了出來，彼得潘手裡還握著一把小短刀，喘著氣就對著她說：「妳快帶著妳的表兄弟們離開這裡吧！這裡太危險了！不宜再久留了！」

溫蒂睜著不捨的眼睛，看著眼前這位在風中英姿煥發的小飛俠，大聲的喊著：「不！你也一起回到我們的世界！作一個真正的孩子，和我們一起過著快快樂樂的日子吧……」

畫面上突然跳出一個對話視窗，上面寫著兩個選項「A. 跟溫蒂回到他們的世界；B. 回到虎克船長的船上營救印第安公主」

小飛俠的玩家選擇了B，隨即便看見彼得潘轉過身準備飛回海盜船，要繼續和虎克船長拼個你死我活，臨走前還回過頭向溫蒂堅決的說：「妳知道我是不會和你們回去的！因為，我不希望長大，也不願意去面對成人的世界，你們……自己走吧……」然後，便縱身一躍朝著一團混亂的船上滑翔而去。溫蒂和小男孩們在他身後死命的喊著，他卻充耳不聞地就逕自離去。

上下晃蕩的海盜船上，彼得潘站在桅桿看著甲板上的虎克船長，嘴裡還挑釁的喊著：「虎克，你知不知道你將會怎麼樣死翹翹的嗎？」留著翹鬍子的虎克船長仰著頭不屑地看著他，並沒有搭腔。彼得潘便接著調侃：「是上廁所時用錯手來擦屁屁！勾死自己的！哈哈哈……」甲板上那些頭腦簡單的海盜們竟然也跟著哈哈大笑，惹得虎克船長頭頂冒煙、滿臉通紅，便拔出劍跳了上去要和小飛俠一決生死。

電視機前，佳源左手使勁地扳著搖桿控制方向，右手則不斷地按著紅色按鈕，只見螢幕上的彼得潘也跟著一下用短刀刺向虎克船長，一下子又用穿著短靴的腳，給了他幾記連環飛踢，可是仍然不敵虎克船長又狠又準的劍法，而被打得落花流水趴在甲板上喘息，彼得潘最後還是因為佳源的搖桿操作不純熟，而在遊戲裡失血過多陣亡了！畫面上也跳出兩個大大的英文字「Game Over」。

坐在一旁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小武，一跳過去就想搶走佳源手中的那個電玩遊戲搖桿，還邊嚷著：「你很『肉腳』耶！連小飛俠的PK秘技絕招都還沒使出來就陣亡了！讓我玩給你看……」可是佳源卻怎麼也不想放手，仍然死命地握著搖桿不讓小武奪去，兩個人就那樣在客廳的電視機前扭成一團。佳源的口中還不斷的說著：「我還沒玩夠……讓我先玩吧！」

美月捧著一籃要換洗的衣物剛好經過客廳，看到這幕搶電玩遊戲的戲碼又上演了，一付司空見慣的表情就說：「老公呀！你年紀這麼大了，怎麼還在和兒子搶玩具呀！不要鬧了呀！」

小武終於搶到了那個搖桿，還在美月說話時向佳源作了個鬼臉、比了個勝利手勢。原來佳源是個已經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小武則是他十八歲的小兒子！可是兩人竟然像一對四、五歲的小孩似的，常常會為了搶電玩而鬧得不可開交。佳源眼見自己這次搶輸了，旋即起了身故作輕鬆狀的大笑：「算了，這種舊機型我也不想玩了，還是回房間玩我的Wii吧！今天剛剛買了Wii版的Sonic音速小子，本來還想和你一起玩的呢，我看現在……算了吧！」兒子一聽老爸又買了新的遊戲光碟，馬上露出了一種羨慕卻又後悔的表情，只能低頭繼續打他那舊版的小飛俠彼得潘遊戲。

佳源回到房間，一屁股就坐在自己的電視櫃前，將那盤新買的音速小子拆了開來，還把空盒子整整齊齊的和其他「收藏品」擺在一起，大大小小五、六十個遊戲光碟盒壯觀的一列排開，櫃子上層還擺滿了他的電玩遊戲主機，從古早的任天堂紅白機、PSP、PS2、PS3、Xbox、Game Cube一應俱全，連最熱門的無線遙控遊戲機Wii，他都花了一個早上排隊搶購了回來。看他有時拿著Wii的無線遙控器當成網球拍，朝著電視畫面上猛拍；有時又拿著它朝著電視裡揮拳、鬥劍；甚至還將遙控器當成高爾夫球桿來揮桿，和遊戲裡的老虎伍茲在虛擬的球場上較勁，玩得他不亦樂乎。

可是這些青少年們才熱中的電玩遊戲，和他這位已經年屆半百的中年禿頭男子，好像有那麼一點格格不入。妻子也覺得他莫名其妙，自從五十歲生日之後，他就像返老還童似的，一頭就栽進了卡通、動漫模型和電玩遊戲的世界裡，而且還有走火入魔、越陷越深的趨勢。前幾年佳源還會向美月自怨自艾的感嘆：「孩子們竟然一晃眼就這麼大了，自己也一下子成了又老又禿的糟老頭了，總覺得年輕時想玩的東西都還沒碰過，現在就已經老態龍鍾，沒有機會去玩了……」惹來美月有時也會心疼的安慰安慰他。

原來，佳源在十八歲那年就和美月「奉子成婚」了，也成了當年朋友口中的「小爸爸」，剛讀完研究所的那一年，大兒子就已經大到準備要上小學了！由於他在幾家知名的營造公司工作過，所以很順利的就以工程師的身分通過了技術移民，便帶著妻小們移居到目前的僑居地，為了養家活口他也開始了在國外機構力爭上游的職場生涯。許多年後，驀然回首，他才發現當年那個為了妻小而放棄吃喝玩樂的小爸爸，如今已經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心裡總會泛起一股時不我予的遺憾。

五十歲生日那一天，妻子不知從哪裡聽來：打麻將可以防止老年痴呆症！可是她又不希望在家裡開桌摸八圈，就透過兒子們的建議，買了一個可以打麻將的遊戲機當佳源的生日禮物。結果那第一台遊戲機，就成了佳源「彼得潘症候群」(Peter Pan Syndrome) 發病的成因，他的遊戲主機和遊戲光碟從此就越買越多，彷彿硬生生地想將自己拉回那一段曾經失去的年少歲月裡。

美月剛開始還會擔心他那一發不可收拾的瘋狂嗜好，可是又聽老朋友說，那只是男性的中年危機 (Mid-Life Crisis) 所繁衍出來的一種徵兆，當事人希望能從各方面來肯定自己並沒有老、也不服老，藉以說服自己因為年事漸高所帶來的失落感。所以，她丈夫才會像個彼得潘似的不願意再長大！雖然美月也讀過報章雜誌上說，這種努力抓著青春尾巴不放的狀況，會因人而異短則一、兩年；長則四、五年，才漸漸能坦然面對自己已經步入中年的事實。可是看著家裡已經有一個「當迷世代」 (Dumbing Generation) 的小兒子了，典型是現代青少年的無厘頭和幼稚化，已經讓她非常頭大了。現在又多出一個小飛俠彼得潘的大小孩 (kidult)，這一老一少成天打成一片，也實在是讓她的頭越來越大！

其實佳源的中年危機症狀算是輕微了，不像有些中年男子是以拈花惹草、招蜂引蝶，來證明自己仍是一匹勇猛有勁的種馬，甚至穿戴著那些與自己年齡毫不搭調的裝扮，就為了展現自己還是有吸引小美眉的猛男魅力！然而這些老彼得潘們的中年危機，一不小心也可能會導致婚姻上的危機。

大衛，四十五歲，是個奉公守法、循規蹈矩的好好先生，在州立的監獄裡擔任獄警，這份公職也影響了他的待人處世總是一板一眼，二十年多來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好不容易才與妻子黛安熬了這些年，兩個女兒也終於長大成人了，不需要他們倆再操心什麼，黛安原本還以為下半輩子可以就此過得比較清閒點了。

可是這陣子來，大衛隨著年紀的增長，脾氣卻開始變得有些古怪，不但常常無緣由的暴躁、做事沒有耐心，也開始有了推卸責任的惡習，甚至在生活習慣上也有了重大的改變。黛安一直想不透為什麼大衛會有如此嚴重的「轉性」，直到她意識到丈夫的反常，是因為中年危機的不安情緒所造成時，一切卻已經太遲了！

他的反常行為剛開始只是在外表上，二十多年來他一向都是中規中局的老古板，喜歡穿著深色Polo衫和黑色西裝褲。過了四十多歲後，卻開始嘗試年輕人那些顏色鮮豔或粉嫩色的花襯衫，也放膽去穿一些新潮寬鬆的休閒泡褲或螢光色鱷魚鞋。黛安雖然認為那些服飾風格與他不盡相襯，可是看他可以丟開以往墨守成規的穿著打扮，想以有朝氣的服飾來保持內在的年輕活力，她倒也不以為忤。可是大衛卻變本加厲的從新潮流行，變成了刻意買弄與暴露！她最看不順眼的一次，是在一個家族的戶外聚會上，大衛當時居然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洞洞衫，裡面什麼都沒有….，下身則穿著一條白色純絲質的薄沙龍褲，裡面還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火紅色內褲，就那樣的在眾人面前晃來晃去，讓在場的親朋好友們都咋舌臉紅，搞不懂以前那位保守的好好先生，怎麼會有如此一百八十度的大變身。

然後，他開始每個星期跑四、五次健身房，甩掉了多年來飼養出的鮪魚肚，試圖想將自己鍛鍊成那種虎背熊腰的肌肉男。甚至還將頭髮染成了奶油金，剪了個猛男們的標誌小平頭！黛安終於受不了他那些奇異的行徑，便開始抱怨的說：「你也不看看已經這把年紀了，還把自己搞得像個脫衣舞男似的，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嗎？」

剛開始大衛只是當她的話是耳邊風，可是幾次之後，他卻大發雷霆的指著她的鼻子就罵：「我為了這個家、兩個女兒，已經『浪費』了我二十多年的年輕歲月，還將自己偽裝成一個道貌岸然的好丈夫、好爸爸，現在我已經受夠了！從今天起我要作我自己！過我自己想過的生活！妳管不著！」

在一旁的女兒們聽見父親將養育她們的過程，稱之為是浪費他的年輕歲月，心裡當然非常的難過，大女兒私底下甚至還哭著向母親說：「也不是我們自己想要迸出來了！還不都是他自己的衝動，才會搞出我們這些孩子！」

自此之後，大衛和妻子、女兒之間的關係更是降到了冰點，他開始將下班後的時間耗在酒吧裡，後來索性就三天兩頭不回家。直到有一天，他向黛安提出了離婚的要求，還將一切的過錯推到了妻子身上：「我沒有辦法再容忍妳每天不斷的嘮叨，和毫無忌口的繼續癡肥下去了！我當初娶的那個溫柔婉約的性感女神跑到哪去了？妳這叫我怎麼還有興趣再和妳廝守下去……」

黛安當然知道他是外面有了女人，才會借題發揮的找理由塘塞，所以只是冷冷的回他：「性感女神？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現在是個快五十歲的女人的！你還要我賣弄風騷嗎？你當年並不是和一個不會變形的充氣娃娃結婚耶！你想離婚就離吧！不需要人身傷害將一切的罪過都歸咎在我身上，來掩飾你在外面偷吃後的罪惡感！」說完後，她便抓起大衛放在桌上的那兩份離婚協議書，在上面簽了名扭頭就走。結褵二十多年的夫妻就此開始各走各的路。

正如黛安所說的，大衛早就在外面有女人了，還是個年紀只比自己女兒大四、五歲的妙齡女郎，而且也是個帶著兩個拖油瓶的單親媽媽。諷刺的是，因為中年危機的情緒作祟，讓他為了驗證自己還是個有魅力、有吸引力的男性，才拋妻棄女揚言要追求自己的自由，最後雖然抱得美人歸，卻也成為別人家小孩現成的「奶粉錢繼父」，為別人生的孩子重新再陷進那種「浪費年輕歲月」的養育過程！

當然，除了男性有所謂的中年危機，步入中年的女性朋友，也有所謂的更年期(Menopause)煩惱。畢竟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大姨媽」，有一天突然不再來拜訪了，那種落寞感可能比起男性朋友的中年危機，還要來得更深切、更痛苦。因為，更年的絕經期代表了婦女生殖能力的終結，不只是心理上會有強烈的失落，在生理上更是有明顯的變化！所以，不管是丈夫的中年危機或者妻子的更年期，其實都需要依靠互相的包容與瞭解，才能共同的攜手熬過，而不是任由荷爾蒙影響了夫妻多年來所建立的感情與婚姻。(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