輾轉反側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February 24, 2009 10:35 AM | 426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4 4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自1993年首映起,《西雅圖夜未眠》(Sleepless in Seattle) 已漸有了愛情經典電影的架式,雖然尚不及《北非諜影》的無所不在,卻也已深深渗入大眾文化的語彙。幾天前,我們就又看到了一則引用這部電影的廣告。外子說他從沒有看過這部電影,我才想起當初是自己一個人看的。出於愧疚,隔天也就從圖書館裡借出了光碟,兩人共觀經典愛情片,也算夫妻間的「優質時刻」吧?

他讀了光碟外殻上的劇情介紹,卻對我說:「想想看,這個故事如果性別互換,喪偶的是女主角,就根本不會有人要寫這個劇本了。」聽得我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沒想到自己的丈夫居然是一位徹底解放的男人,能對性別差異,做出如此幽微的明察。老實說,連我自己這個自認對性別主義有高敏感度的女性主義者,都還從來沒有想到要從這個角度去審查這部廣受大眾歡迎的電影。

《西雅圖夜未眠》是建立在「愛情第二春」的命題上。新近喪妻的男主角 (湯姆漢克飾演),在兒子的慫恿下,扣應電台節目,傾訴對亡妻的思念之苦,他對亡妻忠貞不渝的愛情,立即打動成千上萬女性聽眾的心弦,其中也包括了已訂婚的女主角 (梅格瑞安飾演)。這些女粉絲們,立即以信函向男主角展開溫情攻勢。(這是電子郵件尚未流行的年代。湯姆漢克與梅格瑞後來又合拍了《電子情書》 (You’ve Got Mail),算是《西雅圖夜未眠》在電子郵件時代的姊妹作)。在一番愛情劇典型的陰錯陽差與不可避免的天公撮合之後,女主角終於使男主角走出悲情,而成就了愛情的第二次機會。

沈溺於對亡妻的愛戀而不可自抜的男子,是浪漫愛情劇的天賜寵兒,編劇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已塑造出了一位令女性心動的男性──浪漫多情,脆弱敏感,又有男人最欠缺的從一而終的美德。被稱為 “chick flick” 的浪漫愛情劇,顧名思義,本就是衝著女性消費者而來的。除了對「專情」特質的感動之外,女性輕易就對憂傷的男人產生嚮往之心,多少也是出於一份母性的愛憐,對於受傷者,女人本能地會生出「安慰」、「保護」、以及「拯救」的欲望。

但是,我們敢不敢想像《西雅圖夜未眠》性別互換後的版本呢?劇情在一開始,恐怕就要出現斷層。首先,女人喪夫的哀慽,除了能在喪禮上嚎啕一場之外,基本不宜宣揚,必需以約伯受苦的態度,安靜隱忍,如果以扣應的方式向世人傾訴,就算不被斥為歇斯底里,恐怕也難有浪漫愛情的魅力,更不用說會招惹成千上萬的男子以飛雪般的信件傾訴愛意了。說穿了,男人基本上並沒有成全女人「第二春」的欲望。所以,男人思念亡妻,是多情的表徵,也是愛情履歷表上的資產。女人思念亡夫,卻是理所當然的事,毫無引人之處。

「填房」是美事,「再醮」是醜聞,鳏夫有激發女性憐愛的性魅力,寡婦若稍有引人憐愛之處,也只在那心如止水與一身素縞的絕決裡。喪偶的女性 (或是遭男人背叛的棄婦), 註定不能參與浪漫愛情劇「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情節,她們只能出現在歌頌婦人貞節的悲劇裡。像是《蝴蝶夫人》或是《西貢小姐》,失去男人的女人,只能以死亡成就的烈士身份,才可能激發出任何動人的劇力。華裔劇作家黃哲倫 (David Henry Hwang) 的劇作《蝴蝶先生》(M. Butterfly),就以《蝴蝶夫人》為愛殉節的劇情出發,顛覆性別定位的迷思,更進一步地將之延伸為西方與東方互動的隱喻 ──東方就如那殉情的女子,對於西方 (男子) 的知遇之恩,只能以死相報。

然而,理性的分析歸理性的分析,在情感上,我們卻永遠無法跳脫社會制約下的性別定位。就算清清楚楚地知道戲劇呈現 (或說是反應出) 的性別偏見,觀看這些戲劇時,多數人卻仍難以不濫情地痛哭一場,事後還會像吃了辣椒似地大呼過癮。

(世界周刊, 2009-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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