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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人生可以重頭作ㄧ次選擇，余子翔寧願大學畢業後，仍然留在南台灣的鄉下教書，也不願意再去經歷一次留學生活時所帶給他的痛苦經驗。可是，他也常告訴自己，當初要是沒有國外那一段變質的感情，他也無法認清前女友真正的內心世界，和離開她之後那些豁然開朗的平步青雲！

他和淑禎在大學時代就已經是一對戀人，畢業後在他服役的一年多裡，淑禎也沒有發生所謂的「兵變」而離開他，他們倆都認為五年多的感情已經非常穩固了，也互相默許對方就是那個可以攜手步入禮堂，並且共度下半生的另一半。但是，子翔一直希望在結婚之前，能夠先赴國外深造拿個碩士或博士的學位，如此回到國內的職場也算是鍍了一層金，在教育界的資質也就不再僅限於在國中或高中裡任教了。

九十年代初期，經過子翔父母經濟上的協助，他和淑禎終於圓了那個放洋留學的夢。就這樣兩個來自屏東農家的鄉下孩子，飄洋過海來到西海岸的異國都市，開始了胼手胝足的海外求學生活，兩人還笑稱自己是鄉下老鼠進城，第一次就進了個「西洋城」！雖然淑禎自許只是個「陪讀夫人」，也不想造成子翔父母太大的負擔，所以只選擇了學費比較低廉的語言學校來打發時間，讓子翔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專心攻讀他的學位。還記得，他們的一位老同學曾說，他身邊那些一起出國留學的情侶朋友們，十對有九對回來後都結婚了，在國外同甘共苦的留學生活，只會讓雙方的感情更加成熟堅固，很少聽說有異地分手的悲劇。然而，子翔和淑禎可能就是他口中，那十對裡不會結婚的一對吧……

當年他們住在寄宿家庭裡，兩個人每天各自到不同的學校上課，她交了一群新的朋友，而他也有了自己的新同學，兩人之間的交集當然也相對的減少。放學後是唯一可以見面的時間，卻因為子翔繁重的課業，又瓜分掉他們僅剩的一些時間，就算有空閒聊時，也不再有太多的共同話題或濃情蜜語，就好像一對結婚已久的夫妻，有時他們只是無言的對坐，手邊卻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也不知道到底算是還愛著對方？還是已經習慣了那種相處方式？

在留學的半年裡，淑禎起了極大的轉變，原本一向樸實甚至有點土氣的她，開始非常注重自己的裝扮與衣著，除了嘗試薄施脂粉以外，也將自己打扮得像語言學校裡，那些同年齡的俏麗女孩一樣。也許突然從南台灣那個小城鎮，跳進了這個多采多姿的外國都市，就像眼前開了另一扇窗，讓她看到原來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美好的事物可以追求，而且都是她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也意識到以自己的姿色條件，竟然還可吸引到那些優渥的新移民子弟向她示好，讓她對自己的容貌開始充滿了信心。心裡甚至矛盾不已，掙扎在是否真的就一輩子死守在子翔的身邊，而平白與那些更優秀的男子們擦身而過！

慢慢的，子翔與淑禎之間的感情隱約裂出一道間隙，而兩人的朋友扮演的居然是那道裂縫上的橋樑，子翔若想要知道淑禎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就必須去問那些朋友，因為他們可能比子翔更了解淑禎的近況！那一天，他針對淑禎對他的漠不關心與態度冷淡，而與她起了口角，卻引來她的借題發揮，將一切的錯完全歸咎於他！她蹙著眉喊著：「是因為……我覺得你變了，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反正你就是變了！變得無趣、暴躁、專制、不可理諭！我有時連話都不想和你說了……」

雖然他覺得那些日子以來，變得最多的其實是淑禎自己，可是他仍然忍住激動的情緒向她解釋：「也許，有時候我管妳管得多了些，可是想想……我是妳在這裡唯一的親人，妳的父母能夠放心的讓妳跟我到這裡讀書，我就必須盡到責任把妳照顧好。如果認識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人，而讓妳發生了意外，我該怎麼向未來的岳父、岳母交代呢？」

「我又還沒嫁給你，你沒必要管那麼多！況且我還年輕，也想多認識一些男孩子，多看一些再作決定……我又沒說過一定會嫁給你！」

可能，他們之間並不是因為感情穩定而趨向的一種平淡期，也不在於子翔變了多少或課業繁忙而忽略了她，真正的原因還是因為淑禎在「視野」與心態上的改變！也許她並沒有錯，每一個未婚男女都有選擇最佳伴侶為結婚對象的權力，在我們週遭有太多婚姻不幸的前車之鑑了，現在的年輕男女，哪一個不是睜大著眼睛在選擇對象，甚至騎驢找馬的深怕步上長輩的後塵，一腳踏進婚姻的煉獄。如果淑禎是在騎驢找馬，那他豈不就成了那隻驢嗎？但是為了她，那時候的子翔居然傻得願意作任何東西。

子翔後來搬出了寄宿家庭，在外面租了間小公寓，只是樂觀的希望能夠給雙方一些時間與空間，冷靜考慮小倆口往後的路，也回頭想想過往五年多來那些點點滴滴，他甚至期待淑禎在想通之後，能夠搬過來和他共組一個自己的小天地。可是，他並沒有等到那一天……。兩個多月後，淑禎請一位朋友送過去了一張支票，還附了張紙條上面寫著簡短的幾句話，說是償還子翔父母所代墊的學費與住宿費，也明確的表明他們之間的一切就此結束了……

他後來才知道，原來淑禎早已和一位香港來的移民朋友在交往，那位朋友也是他所熟識的好友，卻在子翔與淑禎之間的關係還膠著未明時，就趁火打劫介入了他們，還幫她償還了欠子翔家的那些費用。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一個留學夢想，竟然會出乎意料地斷送了多年的感情。他心力交瘁、意志消沉了好一陣子，甚至與周遭那些蜚短流長的華人朋友們保持距離，獨自躲在自己的小公寓裡舔著傷口。為了忘掉她，他將心力完全集中在研究所的報告與論文上，成了寒窗苦讀的孤獨遊子。兩年後，他順利取得了教育碩士的學位時，也幸運地得到一位想開學校的台商賞識，而給了他一份實習的工作，進而申請了技術移民留了下來。現在的他已經是某間社區學院教育諮詢部的主管，專門負責為國際學生們作留學諮詢、輔導與規劃，也擺脫了當年被女友背離的陰影，而在異國立業生根、結婚生子。

當他再度聽到朋友們提到淑禎的近況時，才知道她與丈夫在還沒取得公民前，就已經回流香港繼承家業了。她那段維繫了兩年多的婚姻，卻因為無法適應當地的生活，終於還是以離婚收場，黯然地回到屏東老家教書。過往那些想成為名車裡的女人、豪門內的貴婦、在國外豪宅生活的夢想也一一破碎，孓然一身地回到最初的原點！但是，那一切還不是她自己所選擇的結局……

有人說留學生在異國的愛情，彷彿是劃過天邊的流星，雖然美麗卻稍縱即逝；也有人說它像是午後的雷陣雨，來得暢快也走得不落痕跡，最後成為留學生活裡一段痛苦或美麗的回憶。來自北京的留學生劉穎虹曾經告訴自己，只要出了國門之後她就不想再回去了，就算想盡辦法也要將自己根留海外作個外國人。

在留學的日子裡，穎虹費盡心思的苦讀，就為了每個學期都可以得到個滿堂「A」，可以順利申請到獎學金。為了減輕大陸家人的經濟負擔，她甚至每個星期打工二十多小時，來支付日常的生活開銷，幾年下來她身心俱疲的苦撐在國外作個留學生，只希望畢業之後可以取得一份工作，再想辦法申請到當地的工作簽證或居留權，然後過著自己夢寐以求的國外上班族生活。

可是事與願違，在她畢業的前夕卻碰上了個恐怖攻擊事件，而造成了北美州的經濟蕭條，許多公司都將手邊的大案子暫停下來觀望，更不可能在那段期間招募新血，對她這種需要以公司擔保取得工作簽證的留學生，想要謀得一份工作更是難上加難。她曾經想過要是再這樣下去，難道學生簽證到期後，她還要賴著臉皮非法居留下去嗎？然後一輩子只能打黑工賺取微薄的時薪，等待一個遙不可及的大赦成為正式公民？當然，她也想過最快的方式就是找個當地人嫁了，名正言順的入籍、坐移民監留下來，可是感情這事情又不是兒戲，她到哪裡去找一個真心相愛的本地男子？

周遭的朋友都勸他乾脆申請個研究所繼續讀書，幾年後拿到學位出來時，大環境也比較好些，再找一份工作安定下來，可能就不會像眼前那麼難了。可是穎虹卻說：「你們認為像我這樣快三十歲的女人，該學的也都學得差不多了，還有心思再讀下去嗎？現在只是想找個法子解決自己的身分問題而已……」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胡利奧這位洋人就在那段時間，誤打誤撞走進她的生命裡。他是個比穎虹小幾歲的其它系學弟，在她快要畢業的那半年，胡利奧才驚為天人的發現，原來校園裡還有這麼一位氣質出眾的東方美女，便開始伺機接近她並且展開了「閃電攻擊」，穎虹剛開始也是受寵若驚，只認為這小伙肯定是沒見過太多亞洲美人，所以才會將她當成個寶似的倍加呵護，當然她也開始沉浸在那種被追求、被重視的「戀愛感覺」裡。交往兩個多月後，她也順從胡利奧的要求搬進了他的公寓裡，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同居生活。

以穎虹的東方的傳統觀念認為，胡利奧對她如此的掏心掏肺、甜言蜜語，還邀她搬過去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照理來說應該是將她視為適合結婚的對象了吧？當然，她對胡利奧也是全心全意的付出感情，不過她也沒有被戀愛沖昏了頭，心裡總還是惦記著自己急需解決的身分問題。她將自己的事情向胡利奧解釋，甚至希望他們能夠先去註冊結婚，如此她才能名正言順的留下來陪他。剛開始胡利奧並沒有表達任何意見，只是支支吾吾的顧左由而言他，幾次之後他才終於不耐煩的告訴穎虹，他根本不想這麼早結婚，至少也要等到畢業、有工作之後，才有成家的計畫！

可是穎虹認為自個的事可是燃眉之急，攸關兩個人是否可以繼續發展下去，如果胡利奧愛她就應該要想盡辦法將她留下來，然而他的反應卻讓她意外的失望。她曾經想過，也許洋男朋友和她交往的目的，只是想嘗嘗鮮、打發時間、玩玩罷了，沒想到自己卻一廂情願的拉著人家就想婚嫁，談了才不到半年的感情，就急著要和對方作「閃婚族」，這對一個還沒出大學校門的年輕人來說，早早就要進入戀愛的墳場，當然是嚇壞了！不管是真結婚還是假結婚，胡利奧壓根子都不願意，甚至還指著穎虹罵：「原來你和我談這段感情根本就是別有用心！就只是想利用我而已！」

結果，事情也並不是那麼簡單，就在穎虹和他吵得不可開交，要搬離他的公寓前，胡利奧才坦承的告訴她，為什麼「不能」和她結婚的真正原因！因為連他自己也都還是個「國際學生」，根本就不是什麼從西班牙來的新移民，而是個墨西哥籍的留學生！處境根本就和穎虹沒有什麼不同，也是希望大學畢業之後，可以在這裡找份工作取得工作簽證，再想辦法申請到合法的長期居留權。當穎虹得知事情的真相後，整個人頓時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似，因為她所抱的最後一線希望，到頭來根本就像個騙局，讓她白白忙了一場！

胡利奧甚至告訴穎虹，就算她是真心的愛他，願意退而求其次跟他回墨西哥結婚的可能性也很低，因為他在老家早已有一位青梅竹馬的女友，等著他取得這裡的公民後，就會過來和他會合並公證結婚。穎虹最後終於還是美夢落空，她既不願意再以讀書的名義撐在國外，也不願意作個非法居留的黑工，躲躲藏藏生存在這異鄉的黑暗角落裡。在學生簽證到期之前，她總算大澈大悟的決定回到北京老家，至少在那裡她是個有國籍、有身分的知識分子，而且以她現在鍍了一層金的國外學歷，至少也可以在自己的故鄉作個白領或粉領階級，何必將自己淪落在海外作個沒有身分又無親無靠的遊子。

就那樣，她告別了將近五年的留學生涯，也告別了那一段沒有結果的異國戀情。臨行前，胡利奧在機場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愧疚的說：「雖然我曾經騙過妳……可是，我希望我們還是好朋友，不管日後妳人在哪裡，如果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幫忙，別忘了捎一封Email給我，我ㄧ定會盡我所能！」穎虹給了她一個擁抱，心中仍然是離情依依，她不捨的不是他們之間那份短暫的愛情，而是不捨胡利奧孤獨的留了下來，繼續走著那條她所不願意再走下去的路，一條未知又艱辛的移民之路……

在網上有位留學部落格的寫手，為留學時所聽聞過一些不幸的愛情故事寫了些心得，也奉勸那些在異鄉求學的遊子們，在墜入情網之前必須先捫心問自己幾個問題，才決定到底該不該陷下去：

1) 對方是否只是需要有個人來陪，所以才和你(妳)在一起？2) 對方是否在地球的另一端還有一位情人，癡癡地等著他(她)回去？3) 對方是否因為課業應付不過來，而只是將你(妳)當成自己的幫手？4) 對方是否因為想練英文、想學中文，或只是想試試異國戀情，所以才和你(妳)在一起？5) 對方會不會一回國之後，就將你(妳)拋諸腦後了？

如果你與他之間的感情不是因為寂寞、新鮮或者利益而結合，那麼就算留學生的愛情有時像曇花一現，至少你們不會因為愛而傷害了對方。有一天，當你再回想起那一段青澀的異國之戀時，腦海裡所湧現的會是那些曾經擁有過的美好回憶，而不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痛苦片段……*_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