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生在我在加拿大開乾洗店的時候。認識麥當娜是因為她媽媽卡拉總到我的店裡來水洗衣服。卡拉是個四十多歲的白人，黃瘦、乾巴，深深的皺紋爬滿臉上，嗓音沙啞，動作粗魯，一看就是個生活比較艱難的人。在洗衣服的間隙，她總是和我聊她的三個孩子，臉上都是驕傲。後來說，哪天領來給你看看。一個週六，她果然領著三個孩子一同來到店裡。看到他們，我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忍不住要張開了，卡拉的大女兒冷冷地撇了一眼我的表情，我立時覺得不妥，馬上把五官復位。她的三個孩子個個漂亮、圓潤，根本不像卡拉那副難民的樣子，最令人吃驚的是，三個人的膚色完全不同，如果不說，大概沒有人會把他們看作是兄弟姐妹。老大十五歲，是個金髮美女，老二九歲，是個黑人男孩，老三是個女孩，七歲，黑頭髮，白皮膚。老大美麗幹練，兩個小的天真活潑，眼神靈動，十分可愛。大概第一次見到他們的人都會露出點異樣表情，所以他家老大才對此敏感。她從進門就開始忙乎，手腳十分麻利，一邊把衣服分類放到不同的洗衣機裡，眼睛還盯著弟弟妹妹的動向。不一會工夫就把衣服全洗上了，然後領著弟弟妹妹出去逛街去了。卡拉站在一旁真是得意，有女兒在，她根本不用動一下手。我說：“你這大女兒真能幹，長得也漂亮，像歌星麥當娜，那個乾練勁更像。”聽了這話，卡拉的嘴都不知要咧到哪裡去了，連連點頭，說在家裡那兩個小的聽姐姐的話超過聽大人的話。只是那孩子眼睛裡有種冷冽的光在閃動，不是她這個年齡的女孩應有的。下一次來，卡拉告訴我，女兒聽我說她長得像麥當娜，在家裡對著鏡子又唱又跳，一邊扭一邊說“我是麥當娜，我是麥當娜。”後來我和卡拉交談時都以“麥當娜”稱呼她，她的本名我已完全不記得了。麥當娜隨後經常來洗衣服，有時一個人來，有時領著弟妹一起來，像個小媽媽一樣照顧、管著弟妹。這一天晚上，卡拉一個人進到店裡，氣急敗壞地對我說：“麥當娜離家出走了！”我吃驚地問：“怎麼會？為了什麼？”卡拉說：“我也不知道！一定是被哪個野孩子勾引走了。”“你們有沒有找？有沒有報警？”“找了，但找不到，她學也不去上了。”我本能地不大相信她的話。因為麥當娜一看是就有主見的孩子，又有幾分傲氣，早熟懂事，不是能被人勾引走了的女孩類型，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內情。我和在店里幹活的的麗莉說起麥當娜離家出走的事，麗莉以前和卡拉在一個工廠工作過，了解卡拉的一些事情。麗莉長嘆一聲說：“卡拉的話不能全信，她的三個孩子父親都不同，老二的父親現在還在監獄裡……，她找的那些男人，唉！”“他為什麼蹲監獄？”麗莉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他強奸了麥當娜。”我愣在那裡，只聽她又說；“當時麥當娜才七歲。據說麥當娜和卡拉現在這個丈夫關係也處不好，她離家出走或許和這個有關。”簡直令人不願意去相信，那個漂亮又能幹的女孩，曾經有過怎樣慘痛的經歷！現在又在經歷著什麼？一個星期後，卡拉又來洗衣服。我一見到她馬上問：“麥當娜回來了嗎？”她搖搖頭：“前兩天我們全家到購物中心去，妹妹發現了她。你記不記得麥當娜穿的那件黃色棉衣？妹妹一眼看認出了那件衣服，追過去喊姐姐，麥當娜扭頭髮現了妹妹，轉身就朝另外一個方向急走而去，一邊走一邊還把棉襖脫了下來。等到我們追上前去，早已不見她的人影。”卡拉情緒低沉地說：“她最愛護弟弟妹妹了，妹妹都沒能有喊她回來，看樣子她是鐵了心了。”我說：“那她一個人怎么生活呀？”卡拉咬牙切齒地說：“那天她身旁還有個年輕人，她一定是和那個混蛋在一起。”又過了一個星期，卡拉來告訴我，警察找到麥當娜了！原來，麥當娜離家後，一直住在男朋友那裡。她男友剛剛高中畢業，在一個工廠上班，住在姑姑家，為姑姑看房子。週末，兩個年輕人呼朋喚友，在那個大房子裡徹夜狂歡，聲音太大了，被鄰居打電話報了警。 警察在登記個人資料的時候，發現了麥當娜，立即通知了卡拉。卡拉一大早趕去見到了失踪了一個多月的女兒，瞟了女兒一眼，衝上去就去打她的男朋友，邊打邊喊：“我叫你勾引我女兒！”男友邊抵擋邊朝麥當娜喊：“你快拉住這個瘋婆子！”麥當娜攔在卡拉麵前，冷靜地說：“媽，你別鬧了。這事和別人沒有關係。你應該感謝他才是，如果不是他收留我，我現在還不知在哪裡呢！”卡拉拉住她的手說：“你跟我回家，有話回去慢慢說。”麥當娜慢慢搖搖頭：“我永遠都不會回去了，那不是我的家。”卡拉又問：“你到底為什麼？”麥當娜定定地看著自己母親，半晌後才說：“你不知道？不知道就別問了，你回去照顧好弟弟妹妹吧，以後我的事你就別管了。”卡拉說；“我是你媽，怎麼可能不管你。”麥當娜的眼圈紅了，斬釘截鐵地對母親說：“你要么就答應我住在這裡，我會去上學，行踪都讓你知道，要么我就走得遠遠的，你以後都別想再見到我了！” 卡拉一邊講一邊掉眼淚：“那孩子從來不哭，現在為了不回家卻哭了，我哪裡敢不答應她，只好暫時由著她去了。只是那個渾球勾走我的女兒，我不會饒了他。”我暗想只怕是麥當娜有些事不想讓她媽知道，自己選擇了出走，給弟弟妹妹保全個家。又過了些日子，卡拉帶來一個壞消息：“麥當娜懷孕了！”她還不到十六歲。卡拉說她早孕反應很厲害，什麼都吃不下，人瘦的利害。去看婦產科醫生，醫生經過檢查認為她自己的身體狀況極差，體重不足，到了懷孕後期只怕會出現意外，另外胎兒的發育也遠遠沒達到正常標準，即使勉強生下來恐怕也會有這方面或者那方面的問題，強烈建議她放棄這個孩子。男朋友認為她應該聽從醫生的話，何況本來這就是個不請自來的孩子，他們都還那麼年輕。麥當娜猶豫不定，她未成年，要流產必須要有監護人簽字，她給卡拉打電話，徵詢自己母親的意見。卡拉不知是從宗教角度考慮還是從母姓角度考慮或者為麥當娜的未來考慮，她堅決要女兒把孩子生下來。當卡拉義正詞嚴地和我講她堅決讓女兒生下孩子時，我心裡很氣也很無奈，這個做母親的人大概要毀了自己女兒的一生了。麥當娜聽從了卡拉的建議。她男友和卡拉的關係因此雪上加霜。卡拉一再讓麥當娜回家，接受她的照顧，麥當娜仍然堅持不回去。在她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卡拉去看她，發現她和男友在吵架。卡拉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撲上去狠狠煽了那小伙子兩個耳光，又揣了他一腳。小伙子氣急，立即打了電話報警。警察到來以後，卡拉說是小伙子先動手推麥當娜的，所以她才忍不住出手教訓他，小伙子反駁他根本沒有動麥當娜一根手指頭，卡拉撒謊。警察向大腹便便的麥當娜求證。麥當娜沉默著，她終究不忍心自己母親因此被警察抓走，認同了卡拉的說法。警察將肇事的兩人各自教訓了一頓後離開了。從此，麥當娜和男友的關係直轉而下。孩子不足月就出生了。麥當娜很快搬出了男友的住處，自己和孩子租了間小公寓住。她沒有回去完成高中學業，自己照顧孩子。因為是單親母親，政府負責她和孩子的生活費用。 我很久都沒有再見到她的身影。 到兒子學校去參加家長會，看見了麥當娜的妹妹。她，一件露臍小背心，緊緊裹住圓潤的上身，因為衣服太緊，讓人產生她胸部已開始發育的錯覺。下面是一條超短裙，露出雪白大腿，腳蹬厚跟涼鞋。這哪裡是個七、八的小女孩應有的裝扮？我在心裡暗罵卡拉混蛋。想起麥當娜，難道當年，她就是這樣打扮麥當娜的？ 一年後，我又見到了麥當娜，她推著兒子到我的店裡來洗衣服。她消瘦許多，眼睛裡那種冷冽的光不見了，看著孩子時是十分柔和的眼神，只是她原有的那份靈氣也消失了，整個人變得沉悶、庸碌。卡拉曾提到孩子天天夜裡哭鬧不休，麥當娜自己一個人帶得十分辛苦。那個孩子看著明顯有智力問題。在洗衣服的間隙，她站在門口，熟練地掏出香煙，吞雲吐霧起來。我看著她的背影，她凝望著大街的孤寂背影，想起歌星麥當娜曾經對她的粉絲們說過：你要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追尋你心中的夢想。不知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心中是否還有夢想？不知她是否還有追尋夢想的勇氣和力量？ 盼望她能掙脫命運的枷鎖，像真的麥當娜那樣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人生路來，而不是重蹈她母親的舊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