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恩的照片仍然放在我的書架上：一雙深坎在黝黑臉上的大眼睛，對鏡頭釋放出與年齡不甚相稱的挑戰與懷疑。

柏恩是我在白安希爾 (Bryan Hill) 小學做義工時，輔導的三個學生之一。學校位於聖路易市北邊貧窮的黑人區，多數家庭的收入都在全國平均數以下，而多數學生的學業也都未達年級標準。我的三個學生年齡各異，最大的妲妮葉五年級，卻還不能做單位數的加減問題。中間的傑西四年級，閱讀程度不到一年級。最小的柏恩，還在幼稚班，是我的寄望最大的學生。

年紀小，還有輔導的餘地，後來越拉越遠，就真是愛莫能助了。像十二歲的妲妮葉，對自己學業的落後，就有一份幾近羞恥的自覺，而時時要以自我防衛的方式強加遮掩。我叫她讀初級認字的圖畫書，她嗤之以鼻地說：「妳怎麼叫我讀娃娃書？」 事實上，她連讀娃娃書的能力也沒有，卻為了顏面而不肯重新學習自己所欠缺的基本技能。

柏恩雖然年幼，卻早被學校冠上了「問題兒童」的標籤。從幾個月前上學以來，柏恩已不知和同學打了多少架。學校校長再三向我道歉，說是不該把柏恩這樣的孩子交給我管，又說隨便試試就好。我聽了只覺好笑，五歲的孩子，能是什麼妖魔鬼怪？我到柏恩班上領他到輔導室時，他卻正被罸坐在課室的角落裡。老師說，前堂下課時他「又」和人打架了。既然是把他從「監牢」裡「救」出來的人，柏恩自然對我充滿好感，第一次見面就歡天喜地和我手牽著手離開教室。

和他一對一地相處了沒多久，我就發現柏恩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數學與閱讀都超過了幼稚班的程度，比五年級的妲妮葉還強。要是在郊區學校，他絕對可以上資優班。然而在這個貧窮的學區裡，他不但沒有資優班可上，而且早早就因行為問題而被學校放棄。

柏恩天生有口語發音的問題。老師聽不懂他說的話，以為他是智弱，同學更因此而捉弄他，一旦挫折起來，他就對老師同學拳打腳踢。

半個學期下來，我和柏恩之間，卻培養出了一份難得的默契。不知是不是因為英文不是我的母語，我對他咬字不清的英文，竟有著別人沒有的解讀天份。也因此，他見到我像見到失去的親人，遠遠飛奔而來緊抱不放。但他在學校的行為問題，不但沒有改善，而且越演越烈，經常被停學處分。在幾個零工之間討生活的母親，必需時時請假到校領他回家，光火起來，有時就在辦公室裡當眾修理兒子。

第二個學期開學時，柏恩就沒有再回學校。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時常想起柏恩，深恐那天會在電視輯捕不良少年的新聞影片裡看到他的面容。也常悲涼地想著，像他這樣的小孩，社會給過他什麼機會呢？

柏恩與義工經驗，使我不再認為一個孩童的失敗，只有懶惰與不上進一種簡單的解釋。當「逐好學區而居」的華裔父母群聚，對黑人小孩提出嫌惡的言論時，我也忍不住要為他們辯護。柏恩如果生在一個重視教育的華裔家庭裡，誰又能說他不會有華裔孩子的優秀？

聯邦主義是美國立國的基礎，它的精神也顯現在教育政策上。地方政府一向不讓聯邦政府干預他們如何教育自己的子弟，也拒絕聯邦經費介入地方教育，所以美國學區都以本地稅收為主要經費來源，久之就造成了貧富不均的惡性循環：好學區的房地產昂貴，稅收基底龐大，學校也就更為富裕，貧窮地區則反向而行，深陷在日益匱乏的漩渦裡。

我常向美國朋友形容自己成長的教育環境，在那系統裡，教材與經費完全統一，不分城鄉貧富，所有學校都有相同的經費與教材，那樣的體制雖然有著種種的缺失，但至少確保了教育的絕對平權。他們聽了都覺那樣的制度十分可怕，卻看不到自己教育系統貧富兩極化的可怕。我孩子所上的學校，與我做義工的小學，完全是兩個世界。我們的教室有冷氣，每個學生有電腦，白安希爾小學全校只有一台電腦與一部冷氣機，都放在學生進不去的校長室裡。柏恩的老師要教更多的學生，也要面對更艱難的工作，但她的薪水卻僅有我孩子老師薪水的一半。柏恩和我的孩子，根本是站在不同的立足點上，他們日後不同的際遇，又如何能完全算在孩子身上呢？

(世界周刊, 2009-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