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墨】七月中旬的一個清晨,天才剛剛亮,我、小敏、蘭西亞和朗恩一行人就已經開著車,從西岸出發前往位於東北方的一個小城市-瑪烈特(Merritt)。途中跨越了充滿寒帶針葉林的菲莎河谷、駛過群山圍繞的省道、也穿過了孤寂漫長的沙漠荒原,在短短的幾個小時裡就看盡了大自然的瞬息萬變。
車子開開停停五個多小時了,坐在後座的小敏和蘭西亞卻仍然神采奕奕,一邊啃著各式各樣的零食,一邊東拉西扯地閒話家常,從今年秋冬將會流行的服飾和化妝,聊到小敏家的狗吃得是如何比她還高級,就連她老公大腳指頭的痛風食譜也可以搬出來聊個半天。前座的我和駕駛座上的洋朋友朗恩,則是出奇的安靜,除了偶爾傳來幾聲衛星導航系統單調的語音提示,朗恩始終是聚精會神開著車,我則半夢半醒地縮在一旁補眠。
這一次的旅行主要是到瑪烈特,參加一年一度的瑪烈特山音樂節(Merritt Mountain Music Festival),途中我們還停留在可隆娜(Kelowna),見識了這寒帶國家少有的沙漠小鎮,也造訪了奧克那根(Okanagan)的水怪湖,看看傳說中的水怪「歐勾波勾 Ogopogo」是否會賞個臉出沒一下!當然,喜歡小酌幾杯的小敏,也沒有錯過沿途在可隆娜的各個釀酒廠買了一堆「Ice Wine」。
其實對我來說這一次的出遊,瑪烈特和可隆娜並不是最讓我興奮的景點,而是最後一站要去更北方的威廉斯湖(Williams Lake),拜訪朗恩那幾位在「原住民保留區」的老朋友!由於我對北美洲的原住民文化與藝術有著相當濃厚的興趣,平常就喜歡蒐集他們的木雕或繪畫,對於真的可以深探其中一個部落的保留區,行前我的確是雀躍不已,除了上網看了一堆有關於「修須瓦伯族」的文獻,還用羅馬拼音學了幾句他們的傳統語言「賽利語」,只希望有機會可以跟族人們現學現賣!
當我們結束了幾場在瑪烈特比較重要的演唱會之後,便在當天黃昏驅車直奔威廉斯湖,抵達時都已經快入夜了。小敏和蘭西亞對於原住民的瞭解,可能還停留在西部電影裡那些「印地安人」的刻板印象,所以一直嚷嚷著要刪除數位相機裡的一些照片,保留些記憶卡空間,想多拍一些篷車、三角帳篷、原住民的服飾或風土人情。朗恩偷偷地告訴我,其實那些東西早已經是古早以前的歷史了,雖然說是原住民保留區,可是他們現在的生活型態也和我們差不了多少,住洋房、看電視、玩電腦、有衛星天線、也有寬頻網路,甚至星期天還會去教堂「作禮拜」!看來小敏她們肯定會大失所望了,不過我們決定先不要這麼早掃她們的興,省得她們在車上就開始囉嗦了。
在黑暗的夜色中,我們經過了好幾座農場和村莊,車子才終於駛進朗恩朋友的家門前。一位圓滾滾的原住民女子從屋內走了出來,一見到我們便拖著一堆小孩跑了出來和我們擁抱。那個中年婦人就是瑪迦,她在族裡的頭銜是個「藥師」,算是身分地位比較高的女性之一。我一直幻想她應該會像卡通「風中奇緣」裡的女主角Pocahontas那樣,穿著一件連身的麻布傳統服飾、頭上綁著條彩珠頭帶、再配上幾根鷹羽裝飾。結果,她老人家卻是套著一件紅色的「North Face」夾克,頭上還戴著頂仿冒的洋基隊球帽,腳上則踏了一雙「Nike」黑球鞋,現代的裝束完全顛覆了我心中的藥師形象。
我好奇地問她身為一個藥師,這年頭是不是仍然用各種草藥來為族人治病?她卻爽朗地哈哈大笑,然後調侃的跟我說:「我感冒都吃『康得』,頭痛時還吃『普拿疼』,你認為族人們還會相信我所碾出來的草藥真可藥到病除嗎?況且那是我老祖母時代才有的事,現在這個藥師頭銜只是一種繼承的天職而已,不然我早就因為作偽藥而被抓去關囉!」她說著說著猛咳了幾聲,便從口袋裡拎出了一包「漁夫牌」的爽喉錠,然後含了一顆在口中。
大夥走進屋內之後,瑪迦馬上泡了一壺熱茶讓大家暖暖身子。在飯廳的燈光下,我們才清楚看到瑪迦的長相,其實她長得和東方婦女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小敏看了看她,又仔細端詳了身邊的幾個小朋友,才面帶疑惑地問:「你們這一族的人都不是紅皮膚的呀?所以就不算是所謂的紅番囉?」我聽到「紅番」這兩個字差點傻了眼,還好瑪迦剛好轉身走進了廚房去端點心,朗恩馬上打斷了她的話還捉狹似地說:「不對不對……修須瓦伯人的祖先其實是青綠色的皮膚!還長著兩根長長的獠牙喔!後來是因為太陽曬多了,才會進化成現在的這種膚色啦!」
小敏的眼神帶著點疑惑,黑眼珠咕嚕地轉了一圈,才覺得朗恩是在呼攏她,便馬上反駁:「騙人!哪會有人的臉是青綠色的?我從來沒見過呢!」朗恩這才逮到機會接了她的話:「那你又見過紅色皮膚的人嗎?其實紅番根本就是以訛傳訛的歧視稱呼,很多原住民不是很喜歡被稱為『紅番』或『印地安人』喔!畢竟他們不是紅皮膚,祖先也不是從印度來的呀!」小敏有點尷尬地伸了伸舌頭,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我這才想起,其實我們常會抱怨有些洋人,因為對我們的文化或傳統不夠瞭解,所以對華人常會有些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或錯誤認知。可是換個角度想想,我們可能也該自問一下,自己對於那些更弱勢的少數族群,還有他們的文化或傳統又願意了解多少?除了對所謂的西方文化照單全收之外,對於那些真正北美洲大陸的主人-原住民,我們所認識的的確是少得可憐。
在閒聊之中瑪迦也提到,其實他們也不否認自己的祖先,「可能」是幾千年前從亞洲來的東方人,經過一代一代的西進,才遷移到北美洲大陸。有地理學者認為在地殼板塊變動之前,位於白令海峽兩邊的亞洲大陸最東點,和北美洲大陸的最西點,曾經是細密的相連著。所以原住民的祖先很可能就是從亞洲穿過現在的俄羅斯,西行跨越了那片現在已經消失的「橋樑」,而世代徒遷到了今日的加拿大和美國。因此當我們發現北美洲原住民的一些傳統服飾或風土人情,竟和亞洲的某些原住民那麼神似時,其實也就不需要那麼訝異了!
入夜後的威廉斯湖小鎮,寒冷得不太像七月的夏季,窗外還飄起了淡淡的霧氣。我們幾個大人和小孩就圍坐在瑪迦的客廳裡,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天,也因此才更瞭解一些現今原住民的生活狀況。瑪迦一共有十二位兒女,最令我訝異的是,他們竟然大多是不同父親所生的,也才知道原來在修須瓦伯族裡,仍是個以母系為主的社會,尤其像瑪迦這樣一個有「地位」的藥師,更是許多男性們所仰慕的對象,所以她笑著說年輕時她才會羅曼史不斷,當年也沒有什麼避孕的觀念,才會讓她小孩生個不停!當然這些孩子們也都是跟著她的姓氏。不過孩子長大後也就離開了她、離開了那個沒有什麼工作機會的原住民保留區,而南下到各大城市裡去工作或讀書,現在留在身邊的除了兩個小兒子,其他幾個就是她的孫兒孫女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起床時,瑪迦已經到鎮上的「健診中心」去上班了,留下她那位老藥師母親Coyote「叢狼婆婆」招呼我們早餐,已經年過七旬的她身體仍然非常健朗,竟然還可以開著吉普車,帶著我們四處溜達。她先在鎮上的一間小教堂停了下來,然後獨自入內虔誠地跪下來禱告了幾分鐘,才繼續帶著我們逛了一下市街上的幾家紀念品店。我好奇地問朗恩,難到原住民們也信天主教?他們不是有他們自己的宗教信仰?什麼烏鴉、雷鳥、灰狼……難道不才是他們的大自然神祇嗎?
朗恩這才苦笑地說:「其實也不知道是幸或是不幸,百年前當歐洲移民湧進這片北美洲大陸後,雖然也和原住民發生過一些流血的衝突,但是也有一部份的歐洲人士是以宗教來『教化』或『同化』當時的原住民,除了以教會的經費、食物來援助他們,也開始在各處蓋起教堂吸收原住民教友。當時有些比較保守派的歐洲教徒,甚至還將原住民所信仰大自然的那些神祇,視為是無稽之談或者妖魔邪靈。所以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後,你會發現很多原住民都變成了某些西方宗教的信仰者,年輕的一代對於自己族裡固有的宗教或儀式反而已經不是那麼清楚了……」
我不斷地點頭,也同時連想到在台灣的原住民族群不也是遭遇過類似的情況?透過西方傳教士犧牲奉獻的協助與所謂的「教化」之後,也讓他們漸漸淡忘了原本對山神、雨神或百步蛇的信仰。雖然這並沒有所謂的對與錯,但是想起那些失去的傳統和神話,有時也還是蠻令人惋惜的。
叢狼婆婆將車子開到了臨近的一個小山丘下,便下了車想帶著大家爬上這湖畔小丘的最高點,眺望整個保留區的小鎮和威廉斯湖的山光水色。望著那條陡峭的岩石小路,我們這幾位亞洲長大的城市小孩,竟然都不約而同偷偷吁了一口氣。可是看著七十多歲的老婆婆,竟然健步如飛地爬了上去,我們年輕人豈能丟臉丟到國外來!於是拎著Prada名牌包扭著豐臀的小敏,和穿著長筒高跟靴還直飆汗的蘭西亞,就那樣跟著大夥氣喘如牛地攀上了那個小小的丘陵。
穿過了重重的道格拉斯杉,我們終於在二十分鐘後登上了小山頂!看著腳下那一片純樸的小鎮房舍,在陽光的照耀下就像是一盤珍珠,不規則地撒在佈滿針葉林間的平原上。遠處的威廉斯湖波光粼粼地閃爍著,就像是一位充滿神秘感的遠古女神,寧靜地躺在這一片原住民的土地上,閃動著她那深邃的眼眸仰望著天空。這短短的腳程雖然讓大夥都喘不過氣了,可是看見眼前那片壯觀的好山好水,直讓人深感一切的紅塵俗事都可以拋諸腦後了!
在懸崖邊有一座用岩石堆起的巨大石像,看起來就像個雙手平舉的人形,彷彿正展著胸擁抱著山腳下的一切,幾十塊的巨大石頭完全沒有用什麼鋼筋水泥來固定,就那樣靠著原住民老祖宗的智慧,以石塊間的支點與平衡力堆砌出了這麼個孤獨的人形。叢狼婆婆用她那帶著賽利語口音的英文告訴我們:「那就是『伊努克修柯Inukshuk』!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也不知道是哪個居民將它在這裡堆了起來,它風雨無阻地站在這裡許多年了,沉默地守護著山腳下的我們。其實你們時常可以在這個省的許多景點,看到各種大大小小的伊努克修柯石像,有時被旅行者砌在海邊的礁石上、有時則是孤獨地佇立在山中的公路旁。它們的目的就是指引那些離開故鄉的遊子回家的路,我都稱它們是『指引之石』,希望它可以帶領那些到白人社會打工的原住民孩子或亡魂們,不會在大城市裡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每年都能平平安安地回來探望我們……」
那座伊努克修柯靜靜的立在這片山崖上,伸著一雙巨大的手臂,大字型地站在那裡,任由幾隻烏鴉在它的身上棲息或跳躍,它只是動也不動地凝視著遙遠的南方,彷彿像是在呼喚著那些異鄉遊子們,撫慰著他們那顆在白人世界裡奮鬥時,落寞與無助的心……
也許並不是那麼多華人朋友們會在意,這些少數的原住民族群,或者願意敞開心胸、拋開異樣的眼光與他們深交。其實屏除那些集資在保留區裡開設賭場的原住民財團,很多貧困的原住民子弟很難能在現今的北美洲社會裡求得一份像樣的工作。也許是外界對他們嗜酒成性的錯誤刻板印象,亦或是先入為主的認為他們肯定是低學歷、或與文明社會脫節的一群,而在應徵員工時總會刻意避免錄用他們。所以很多年輕人在正常求職管道無法生存時,可能就陷進了低下階層或非法行業的巢臼,甚至只能靠著救濟金或福利金來渡日。
假如我們希望僑居的西方社會,能夠更尊重及了解身為華人的自己,那麼我們是否也能以同理心,來對待那些比我們更弱勢的族群?其實就算只是一個友善的笑容、一句親切的問候,也許就已經可以溫暖那些伊努克修柯的孩子們,讓他們更有勇氣去面對生命中那些不公平的挫折。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