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日本期間,無意在火車上瞥見旅人捧讀的書刊,竟然都是直排的字體,下車後再到報攤察閱,果然,《朝日新聞》與《東京新聞》都是直排!這是華文出版物中,已近絕跡的現象了。不用說中國大陸的書刊一直都是橫排,台灣主要的出版社雖仍採用傳統直排,但多數的報章雜誌,都先後由直版轉為了橫版,為的也就是配合電腦系統作業,以簡化資訊處理的過程。
日本不畏繁瑣,在以西方文字為主流的資訊系統中,堅持將漢字直排,與它在現代化的浪潮中,竭力保存傳統古物與建築的態度,是全然一致的。所以,引發思古幽情的那份報刊,並無異於成田機場到東京路上的日式房舍,為我喚回著在台灣已了無痕跡的童年。
我們一直以為傳統文化是現代化的絆腳石。文言文晦澀,就提倡白話文;漢字難認難寫,就將它簡化或羅馬化;直排的版面,逆反現代資訊科學的流程,索性就改為蟹行。棄絕傳統如果是邁向現代化的有效途徑,那麼固執地保留傳統的日本,為什麼反而在現代化的過程裡,比中國走得更順適也更成功?更反諷的是,我們以現代化為名而喪失的過去,卻反而在真正現代化了的日本尋得。長安古城的風華,不在今日的西安,卻在保存良好的京都。
對於這些「文化思索」,我並沒有簡單的答案,反倒是驚異於自己對那一頁直排書冊所頓生的艷羨與感動。因為在語言的演化上,我並不是一個一切以古典為是的傳統主義者,相反的,我是一個徹底尊重語言有機性的自由主義者,一向相信語言應被容許自然演化,因此反對任何由上到下的規定與立法。被「規化」的語言,像博物館的文物,精緻優雅,卻不再有生命力。語言的「正確」性,不是「專家」所能裁定,只能取決於眾人使用的方式。所以我對那些傳統人士不以為然的火星語、網路文字信息語、新世代中西夾雜語,不但沒有華文「墮落」的感嘆,反而有著欣見華文生機蓬勃的雀躍。連對簡體字,我都沒有許多台灣人對它的敵意。簡體字的產生,雖然不是自然演化,而是出自人為的立法,但因被使用多年,也就累積出了它的「合理性」。其實,繁體字與簡體字仍在繼續演化,在兩岸接觸日頻的氛圍下,誰又能斷言它們不會在商業與文化的語境中,互動地發展出另一套折中的文字?這不是任何理論或政策所能 (或應該) 操縱的。同理,華文出版物的由直轉橫,也是資訊科技發展沖擊的結果,不是誰能力挽的狂瀾。
那麼,相信語言絕對應該自由演化的我,又為何會對一頁有著「傳統」 漢語格式日本報紙,生出如此的綣戀?面對自己在大陸出版的簡體橫排的書時,為何也有一份愴然的失落感?是更基本的懷舊?還是情感依戀與理性思索間那條無法磨滅的鴻溝?在慶賀語言自由發展的活潑與生機之餘,我是否依然對那工整的傳統格式有著古典式的嚮往?
當然,華文現代化令人啼笑皆非的「尷尬」,也不只有簡體繁體、直排橫排的爭執,更還有那左右讀向的問題。橫排的華文,倒底應該遵循由右到左的傳統,還是徹底西化,而像英文一樣地由左到右?至今,我們所能歸納出的好像也只是類似左傾右傾政治那般的混亂,同一版頁有時都可見到左右各自為政的現象──由右到左的正文,配著由左到右的標題。曾經走在台北街頭,奮力想分辨招牌左右方向的讀者,必然明白我的意思。左右任意開弓的招牌,迷惑地裝點出台北「後現代」的風尚。
我的一位朋友,就曾在台北櫛比鱗次的招牌中,悚然看到「王大腿雞」這樣的字眼,又是「大腿」又是「雞」,十分刺激,也令人想入非非。走進一看,才知道根本不是什麼新潮的色情行業,卻是再俗氣不過的「雞腿大王」。
(世界周刊, 2009-5-3)
In a world where everyone is chasing for "change" and "liberalism", it's time we all sit back and reflect what made us who we are.
cough cough 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