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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墨】教室裡充滿了孩童們的吵雜聲，有些小朋友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發呆；有些小朋友則和身邊的同學嬉鬧著，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大大的三個字「Show and Tell」，旁邊還畫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和蝴蝶。小強尼剛剛唸完了他所寫的那篇關於父親的故事，他那位穿著英挺消防隊連身制服的父親，也在小朋友的掌聲中站上了小小的講台，滿足了小朋友的好奇心，也應付著他們那一堆稀奇古怪的發問。

這一班二年級的小學生們，今天要說故事的主題叫作「我最敬愛的人」，有些小朋友還將父母親、祖父母也都拉到學校來參觀。他們在台上專心的讀著手中那本圖文並茂的自製小書，眼光還會不時飄向教室後方父母們的方向，每位家長們也都露出了驕傲的笑容，聆聽著自己孩子所寫的小故事。最後一位站上講台的是個留著及肩長髮的東方小女孩，她將幾張小海報夾在身後的小畫架上，上面還用一張白報紙覆蓋了起來，在台下的小朋友們紛紛詢問著：裡面是什麼？現在可以看了嗎？她卻露出了一個神祕的笑容，然後有模有樣地坐在講台上的椅子，也開始念著她手中的那本小書。

「我最敬愛的人，就是我最親愛的媽咪，她為了我每天要出門上班工作，回到家還要做很多很多家事。可是她告訴我她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因為她說我是爹地所留給她最好的禮物，是上帝派來的小天使，所以她就算如何的累也要將我照顧好。我和媽咪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醫院裡，而是在遙遠的中國，一個叫作廣東的地方！她說當孤兒院的工作人員將我抱到她的面前時，一個月大的我就像個可愛的小天使，突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盯著她看，小手還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所以她第一眼就愛上了我！然後才將我帶回美國來陪她一起生活。雖然爹地還來不及看到我，就已經先上天堂了，可是我還是可以感覺得到，他每天都陪著我們、守護著我們！我要謝謝爹地引領我來到媽咪的身邊，也要謝謝媽咪不辭辛勞的扶養我……」

當她說完故事後，便起身將剛剛那張白報紙掀了開，上面寫著大大的幾個字「我是媽咪的中國寶貝！」，三、四頁的海報上還貼滿了許多照片，有些是一位可愛東方小女嬰的特寫照片，有些則是一位白人女子與小女嬰的合照。照片裡的女子有時露出了母親般溫柔的微笑，有時還感動地擁著小女嬰雙眼泛著淚光。其中還有一張是在機場大廳的合照，七、八對白人夫婦都抱著襁褓中的中國娃娃，每個人的表情裡都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喜悅。只有剛才的那位新媽媽是形影孤單地懷著手中的那位小女嬰，他們就是莉蒂雅，和他的中國女兒恰兒娜。

台上的東方小女孩說完故事後，興奮地向教室後方招著手喊著媽咪，只見照片裡的那位白人女子從一堆家長裡走了出來，一邊擦拭著眼角的淚水，一邊迎向台上的那位小女孩，然後給了她一個熱情的擁抱，小女孩的嘴邊還不時說著：「媽咪，謝謝妳！」

由於莉蒂雅過往患有子宮內膜異位症而造成不孕，所以曾經和丈夫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向美國境內的「長城中國收養中心」提出申請，希望可以收養一個中國娃娃來圓作母親的夢。經歷了各類繁複的考核手續、文件提交，才終於如願以償的盼到了和恰兒娜的這段異國母女緣。可是就在這場美夢來臨之前，卻發生了一件讓莉蒂雅終身難忘的不幸，因為丈夫在收養手續通過前的幾個月，竟喪命於在一場車禍意外裡。她傷心欲絕地渡過了喪夫的痛苦，但是每當想起那一場原本可以有三個人的小家庭，卻活生生被拆散成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的景象，她仍是難掩心中的悲傷。

所以，當中國收養中心通知她可以赴中國迎接小女嬰時，她的興奮與激動比起其他領養父母更多了些惆悵。她隻身跟著其他洋夫妻們抵達了中國，依照官方的慣例他們先在北京參觀了長城、天壇、紫禁城、天安門……等名勝古蹟。可是她的內心卻完全提不起勁去欣賞那些山光水色，心頭掛念的盡是那個未曾謀面的小女嬰，除了擔心她會不會有任何先天的肢體缺陷，也開始不敢確定她是否真的可以作一個稱職的單親媽媽。好不容易終於熬過了在北京的旅遊，他們一行人才終於直飛廣州，再驅車前往當地的某個小鄉鎮，準備接收自己日夜期盼的那個心肝寶貝！

在下榻的賓館裡，她已經看到前一團的幾位白人夫婦們，高興的向旁人展示著自己的中國嬰孩，他們清一色都是女嬰，也都長得眉清目秀、健健康康，不過也有幾個是曲腿、斜眼或目光呆滯的小男嬰。因此也讓她的心情更是緊張不已，想像著自己所會領養的女嬰到底會長成什麼樣子？可是她告訴自己，不管她這個未來的女兒將會是如何，就算是缺了一條腿或少了一支胳臂，她也會將她視如己出來照顧，因為那是去世的丈夫所留給她的禮物、也是上帝派來陪伴她的小天使！她會珍惜這一份跨海、跨種族所帶來的緣份。

第二天早上，他們被帶往當地的「社會兒童福利中心」，一群人圍坐在一間偌大的會議廳裡，雖然只有十多分鐘的等待，卻讓她覺得像是過了好幾個世紀！當一群福利中心的保姆將一個個仍在襁褓中的小嬰孩抱進會議廳時，現場發出了一陣歡呼的聲音，好幾位妻子已經握著身邊丈夫的手，情不自禁地流下了興奮的眼淚。孤單的莉蒂雅彷彿也覺得自己的肩頭，被一隻無形的手深深地壓了一下，霎時她的淚水止不住地也流了出來，她沒有回過頭去看，因為她知道那一定是死去的丈夫！也跟著她一起來迎接那位屬於他們的寶貝女兒！

當保姆們依照會議桌上的名牌站在定位之後，一位裝扮素雅的年輕保姆用生澀的英文跟她說：「Please Meet Your Daughter……」莉蒂雅的心開始急速的跳著，伸出那雙顫抖的手緩緩的將小女嬰擁入了懷中，原本還在哭鬧的孩子卻在莉蒂雅的懷裡慢慢地安靜了下來，還睜著一雙單眼皮的大眼睛，好奇的看著眼前這位金頭髮的洋媽媽，然後露出了一個不經意的笑容，對莉蒂雅來說那卻是她此生見過全世界最美麗的笑容！她流著淚詢問了那位保姆小女嬰的中文名字叫什麼？她告訴莉蒂雅這裡所有的孤兒都是姓「國」，這個「國」也代表了中國的意思，因為他們都是在中國出生的孩子。保姆還用紙筆將小女嬰的名字及拼音寫了下來給莉蒂雅作紀念，素白的紙上端正的寫著「國曉娜」三個字。莉蒂雅將小女嬰的臉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然後不斷的用英文說著；「國曉娜，乖……我是媽咪……我和爹地終於來接妳回家了……」

雖然回到美國後女兒並沒有繼續姓「國」，可是她卻為她取了一個意義相同的First Name – 恰兒娜 (China)，作為這一段異國母女緣的紀念。莉蒂雅和許多領養中國嬰兒的洋父母一樣，除了基本的英文教育之外，還陪著恰兒娜到中文學校學習中文和書法，她希望女兒長大後能夠認同自己是來自何處。她也常帶著恰兒娜去參加各種華人所舉辦的節慶或文化活動，去年她們也重遊了一趟中國，領著女兒回到那個在廣東南方的出生地，讓她知道她們是如何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結了緣。一個曾經被親生父母棄養的中國小女嬰，就是因為那一個緣而與這位來自遠方的洋媽媽從此緊緊地扣在一起，為莉蒂雅掃去了喪夫後的陰影，也與女兒共同分享了一個嶄新的人生！

很多人稱這些被美國家庭領養的七萬多名中國孩子為「龍子」和「龍女」，甚至領養家庭之間也有極好的互動關係，除了會舉辦一些聯誼活動，也會讓子女們在暑期參加類似「回鄉」的夏令營活動，讓他們有機會回到那片出生的土地上去尋根。國小五年級的安雅也是個在襁褓時就被洋父母收養的中國女孩，因為母親一直很想有個女兒，可是卻連續生了三胎都是男孩，但是也不希望已屆高齡的自己繼續生下去，所以才決定加入作「龍女」父母的行列，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遠赴中國湖南，將當時才十一個月大的安雅接回來。

由於安雅上面有三個白人哥哥，所以順理成章的也就成為家人倍加呵護的掌上明珠。雖然她曾經是個被棄養的小孤兒，可是自從美國的洋父母收養了她之後，便將她捧在手心上讓她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所以在個性上變得比較嬌生慣養些。雖然她的洋母親麗娜也曾安排她課後去上中文學校，可是上了幾個月後安雅就不願意再去了，除了中文以外她甚至對任何與東方或中國有關的事物都非常排拒。麗娜有時候也會發脾氣地說她幾句：「都繳了半年的學費，妳怎麼可以說不去就不去呢？中文原本應該是妳的母語，不能因為我們是住在美國妳就放棄去學習了呀！」

「我沒有放棄它！是他們放棄了我！」女兒嘟著小嘴不再說任何話，只是繼續看著電視裡的「飛天小女警」卡通。麗娜實在聽不懂她說什麼，才回問：「什麼『他們』放棄了妳？妳說說看誰是『他們』？是中文老師嗎？」

「不是！是生了我又不要我的那一對中國夫婦呀！」安雅揪著眼看著麗娜，清澈的眼睛裡竟然帶著一絲憤怒。她知道女兒所指的是誰，雖然她從小到大都告訴安雅：「一定是生父母當年很窮困，所以才會忍痛將妳讓給了我們，我相信他們夫婦當時心裡一定也是非常難過。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妳才可以快快樂樂的和我們在一起呀！妳知道妳對我們這個家有多重要的呀……」

可是每隔一段時間，情緒化的安雅仍會任性的將那些氣話又脫口而出：「如果那兩個人都不想要我，又想將我丟給別人、丟到其他國家，那我為什麼還要去學他們的語言？我看到那些從中國來的東西，就會想到在中國的他們，所以我就是不要去學中文，也不想去瞭解什麼和中國有關的文化、傳統或習俗！我是美國人！！」

麗娜和丈夫都拿這個孩子沒有辦法，既然目前她小小的心靈裡還有一些對生父母的不滿，他們也只好盡量順著她，不勉強她繼續去學中文了，甚至認為也許再長大一些後，對於那些事情就不會那麼在乎了。直到前兩年，麗娜從報章上得知「中國海外交流協會」，每年都會舉辦一個叫作「美國人領養中國孩子家庭回國夏令營」的活動，招集那些有領養中國兒女的美國家庭們，希望他們可以帶著在美國長大的中國小朋友們回到中國，讓他們親身去接觸出生地的文化、歷史、科技與經濟現況。麗娜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說服安雅一起去參加那個夏令營，當然交換條件就是結束後會順道去東京迪士尼樂園玩。麗娜和丈夫都認為，也許母女倆這一趟的「龍女回鄉」可以改變女兒對出生地的排拒，也希望因此可以解開隱藏在她心中的那些不滿，和從小被遺棄的不平衡感。

在旅途中和夏令營裡，安雅認識了好幾位來自不同州的其他中國女孩，她們也都和她一樣是從嬰兒時就被領養到美國來，可是她們卻毫不避諱的侃侃而談自己的身世，大家還互相聊著對方是在哪裡被領養的，她們之間有來自廣東、湖南、安徽、浙江……不同的社會兒童福利中心。有些女孩為了那一次的回鄉夏令營，行前還跟著洋父母們上網收集了很多關於出生省份、城鎮的資訊。在這種氣氛之下，也漸漸對安雅產生了一些潛移默化的發酵作用。那一次有好幾百個和她身世相同的孩子們匯集在北京，參觀了各處的歷史景點和北京奧運的多項建設，也讓這群已經成為美國人的中國孩子們，更進一步認識了自己的來處。

在夏令營結束之後，安雅在心態上的確是有了一些改變，除了和其他州的中國女孩繼續保持Email聯絡外，她還悄悄的告訴過母親：「我現在相信我的生父母，當時可能真的是沒有能力養我，所以才會將我交給孤兒院。因為我也在網上查過我出生的那個小鎮，那裡好像是個很偏僻的山邊小農村呢！還好妳將我領養回美國了，不然說真的……我對種田的興趣可不大呢！」麗娜在安雅的額上吻了一下，然後摟著這個中國女兒感慨萬千地說：「我也很高興我能有妳這個從中國來的小寶貝！」

目前一共有七萬多名被美國家庭所領養的中國孩子，他們在美國各個州裡成長、受教育。由於他們的出現，也打破了北美洲傳統的華人社會型態，不再是只有華裔老移民的ABC孩子，或是來自亞洲的新移民孩子，還多了這一批有洋父母的中國孩子！有人預言這一群由洋父母所扶養長大，且數字可觀的中國孩子們，將會帶給日後北美洲多元文化和經濟上很多良性的影響。畢竟許多膝下無子的好萊塢影星、華爾街富豪、政商名流、華府官員……都相繼領養了中國嬰孩，這些日後有可能繼承養父母財產或事業的「新華裔」後代，屆時說不定將會帶給北美洲社會，一番不同的新氣象和一股新的影響力！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