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高中畢業時，我正巧在《紐約客》(New Yorker) 雜誌上看到了一幅切合時宜的漫畫：一名站在外野的棒球球員，抬頭望向天空，雙手高舉，十分有架勢地準備接殺領空裡的一枚高飛球。但這能幹球員的後面，卻站著一名頭髮零亂的女人，身上圍著圍裙，手上戴著像是匆忙撿拾起的棒球手套，也是朝空而望，危戰地移動著身體，隨時凖備搶救球員的漏失。漫畫的標題是：「媽！我接到了啦！」

看得我不覺莞爾，複印下來，附上一張卡片，成為送給兒子的最佳畢業禮物。卡片上寫的是：「老媽保證從此不再搶接漏失球。」

自此之後，我不停地複印這張漫畫，分送給從事家庭咨詢的心理醫生，以及那些永遠不能放手的父母。同時，亦常以「外野時刻」自我警愓，在最焦慮的母性時刻裡拿出來溫習，諄諄告誡自己要尊重孩子「自己跌倒自己爬」的天賦人權，不可因自己擺不平的焦慮，而剝奪孩子從失敗中學習成長的機會。

其實，所有做父母的人，都曾經是漫畫裡那個多餘的外野手，驚慌待命，隨時凖備收拾孩子失敗的殘局，即使多數時候，孩子都像那名能幹的球員，早已大局在握。「我知道了啦！！！」 (請注意句尾那三個大大的驚嘆號)，可不就是父母最常從子女那兒聽到的句子？

反諷的是，最希望看到孩子成功的父母，卻經常是對孩子最缺乏信心，也最不肯放手任他們自由發揮的阻力。而世界上成長最慢或是根本不能成長的事物，似乎也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它永遠停滯在最原始的開端。子女就算已經成年，甚至為人父母，他們在父母眼中卻永遠是個無能的嬰兒。婆婆在世時，每次見到頭髮都已花白的外子，都要不放心地問：「你真的會教那些美國的大學生嗎？」 而我自己每次回台探望父母，年齡也立刻大量縮水，連過街坐公車的能力亦失，九十歲的老父老母，硬是要走到巷口看我過街上車方能心安。

這種掛慮，當然是出於關愛，但對身受的一方，有時卻是重擔。糾纏久了，也很難分出這純粹是為了子女的福祉，還只是父母焦慮的块堤氾濫。為了自己安心，而對子女做出種種限制，也就成為不自覺卻極端自私的行為了。

《麥田捕手》(Catcher in the Rye) 的主角荷頓，時時以保持孩童的純真為念，立志要做麥田裡的捕手。他對妹妹菲比說：「我必須捉住每一個在麥田裡奔跑的小孩，如果他們跑近麥田邊緣的懸崖，我必須抓住他們，讓他們回到田中遊戲．．。如果他們一直不停地向前跑，也不注意觀看，我必須擋住他們。」懸崖象徵著荷頓所痛恨的成人世界，他不願意孩子墜入懸崖，也就等於不要孩子長大，永遠不被大人世界的虛假污染。

做父母的也像荷頓一樣，不只是《紐約客》漫畫裡那個心力交瘁的媽媽捕手，更是不眠不休地防止孩子長大的麥田捕手。他們恨不得能保護子女，使他們永遠不要承受成人世界裡的挫折、失敗、幻滅、與心碎。

「麥田捕手」一詞來自蘇格蘭詩人柏恩斯 (Robert Burns) 的詩句 ，荷頓引用原詩以言志：「如果一個身體『捕捉』到另一個行經麥田的身體。」書中最有智慧的菲比卻更正了他。不是「捕捉」，而是「相遇」，原詩應該是：「如果一個身體『遇見』了另一個行經麥田的身體。」

菲比的話也是說給天下父母聽的。在生命中，父母與孩子的緣份也只是麥田裡的一場邂逅，差肩而過，彼此祝福，父母只能指出前面懸崖的存在，卻無法抓住孩子不讓他前行。因為生命是無法被封涷的。向前行走的孩子，必須自己想出不掉下懸崖的方法，設計出繞道而行的小路。朝另一個方向行走的父母，怎麼可能為他們畫出能完全避免危難的人生地圖？就算能夠，做父母的又真的希望子女僅是照本宣讀，安全卻被動地活出一個二手的人生嗎？

(世界周刊, 200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