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何衛道的讀者,想必也難錯過報紙國際新聞版那一整頁,有關南卡州長桑福德的婚外情報導。我承認我很認真地檢視了「桑福德的奇異之旅」路線圖,並興味盎然地細閱了他與情婦間的電子情書摘譯。他爬過了阿帕拉契山,費盡千辛萬苦走到了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去會見結識八年的情人……邊讀耳際邊響起小時候很愛看的一部卡通「馬可流浪記」的主題曲—「我要妳,馬媽…我想妳馬媽…」,那是部慘絕人圜,兒童很不宜的卡通,描述阿根廷小男孩馬可,流浪天涯,歷經劫難,尋找出國幫傭,音訊全無的媽媽。每集都讓讀小學的我哭很大。

好了,這下可藏不住年齡了。因為「馬可流浪記」、「科學小飛俠」與「小英的故事」是台灣五年級生所公推,影響歷史深鉅的三部經典名劇。49歲的桑福德與43歲阿根廷的瑪麗亞,正也是吊「嬰兒潮」車尾的五年級生,衝著這共同點,我能不好好研究這段情史嗎？此外,這段緋聞的重要性,,可能會影響美國未來國運。桑福德可是標榜重視家庭傳統價值的共和黨所積極培養,可能可以幹掉歐巴馬的明日之星啊！故爾,這則新聞超越了八卦的範疇,值得探討。

本文不在追究南卡的媒體何以會在去年收到匿名函？調查桑福德與女子互通款曲的電子情書是真是假,是何人所為,那是FBI的職責,非刁民能力所及。想談的是驅使桑福德,甘冒大險,遠赴阿根廷私會情人的那種飛蛾撲火式的「愛情」為何物。「多悲傷、多不幸、多瘋狂啊!」詩人布朗寧在「愛情的告白」裡吶喊後,緊接著說「然而,卻是無比的甜蜜！」。布朗寧喟歎的應非正常的男女之情,而是帶著神經質的悲劇與毀滅性的愛。強烈的感情向來即是文人的謬司,藝術家賴以創作的靈感泉源,一種無出口的泛濫,一種涇渭分明,卻又奇妙地水乳交融的對比情緒,激盪胸臆,澎湃腎上腺,將人的感官推向極致。那種逸離了日常經驗,苦役於道德法律規範的情愛,只能潰堤,無法疏導,它會傷害,所以不被祝福;它會造成痛苦與仇恨,或更不幸的終極毀滅,所以被禁止。

每次在課堂上放著幻燈片,講到受波斯影響的印度細密畫,學生看著描述等待「情夫」獨守空閨的女子,周圍充斥性暗示與象徵物件的圖畫時,總會不解地問「為什麼要這樣表現宗教愛?」,而我總也反問他們「你認為什麼樣的愛最強烈？」這些大學生的第一答案常是「父母之愛」。多年來,只有一個學生答以「得不到的愛」。那是一個比我年長的白人女性,至今我仍記得她嘴角的笑。父母對子女犧牲奉獻的愛,在面對不倫之戀時,顯然很不夠看。等待情人的那一方,情緒錯綜,慾念交織,有愛有期望有幻想有怒有恨有忌妒有焦慮有恐懼……,那也應是虔誠信徒對擬人化的印度神祇該有的強烈情感吧？

桑福德對瑪麗亞的愛情相較於「9號恩客」史匹哲,與「雪茄好色客」柯林頓,實不可以五十步笑百步來等同視之。如果電子情書的確是出自桑福德之手,那麼那些真情流露,不見粗鄙的文藝語句,足可提升他超越露水苟合之輩,而至「情人」的位格;甚至,讓人連想到了那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溫莎公爵。召妓的史匹哲不會寫出「妳特殊的優雅和沉著,是我所仰慕的」;柯林頓也不會浪費時間對寶拉瓊斯寫下「我深愛妳那深褐色的線條,也或者說,我愛上你臀部的曲線,那種在婚暗的夜光中,隱而不發的挑逗性感之美」﹝6/26/09聯合報編譯林沿瑜﹞。就情書而言,桑福德的文筆高過威爾斯親王愛德華甚多;更別提那個對情婦卡蜜拉說「我希望能成為你雙腿間的衛生棉條」的查爾斯王子了。

然而,在有限的情書摘錄裡,卻也透露出了桑德福的政客本質,他說「一如我對你說過,打從我們第一次相遇,我就對你有一種特別的感情,但這些情感受到壓抑,而我真的享受在我們特殊的友誼中,也在彼此信笺的對照觀看裡感到滿足」接著他感嘆「雖然我剛剛所說的是如此真切,但與此同時,我們處於一種絕望而不可能實現的愛戀中」。請注意,當他用了「不可能實現」這幾個字的同時,也就扯開了他的裡想「情人」面具,他對瑪麗亞的感情,摻入了對現實的評估,沒了愛德華親王對華麗絲那股不計利害,雖千萬人吾仍往矣的痴迷與勇氣。

果不期然,東窗事發後,他立刻聲淚俱下地道歉,並表示他到阿根廷是去「結束婚外情」。溫莎公爵情史之所以動人,在於已成為英王的愛德華八世,為了娶曾結過兩次婚的華麗絲而遜位,退位後,被降冊為溫莎公爵。為了守住一個他愛的女子,他飽受譏諷仇視,做了犧牲。或許,桑德福做不成溫莎第二的原因,是因為放不下結髮二十年的妻子,沒有感情也有恩情吧？畢竟是她一手讓他登上州長寶座的。

現實中那種欲仙欲死,不倫戀中的男主角,常可以愛到拋家棄子,但卻鮮有願為伊人捨掉更高的榮祿與令名如愛德華者。大多的男人,在無法共享,被迫做選擇時,是寧可保有江山的。因為美女不過是權勢者的負資產,越老只會越貶值。愛情若只建立在肉體財勢的相互吸引,再熾熱的感覺,遇到現實,也會立即冰消的。心理學有種分析,男人找對象,傾向於找一個「母親的替代」,一種母愛的延伸或補償。據說,愛德華的戀母情結甚重,或許這是長相才能平庸的華麗斯能擄獲他的原因之一吧？沈陷婚外情的第三者,尤其是女性,得注意身旁那個其實已已婚的馬可,既已有了一個母愛的替代,為何還要再到處找「馬媽」？冷靜想想自己真的有那麼不可取代嗎？那個有美麗臀線的瑪麗亞,如果曾為桑福德投入真情,在看到他哭著鼻子在媒體前求妻子求選民原諒時,會是怎樣地不堪？

就算在清教徒思想主導的美國社會,規戒較儒家文化與父系部落更嚴,但時間也可能會沖淡大眾對一個出軌男人的記憶,連他的妻子都原諒,重新接納他了,大家也就不必置喙了吧,浪子回頭尤其金不換啊。他仍可能繼續掌握著他的國度,一切船過水無痕,仍可以是夫是父是子。而出牆的紅杏呢,一陣風吹過,無從收拾,殘瓣如血,落荒成泥,飄在額上的,遂烙印成腥紅的A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