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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墨】鋼琴師正彈奏著一首輕快的舞曲，空曠的木質舞台上有三十多位男女，正隨著節奏動作一致的舞動著，他們必須在五分鐘內將剛剛學會的指定舞步跳完。亞力的心裡重覆默念著四個八拍，每四個小節就變換下一種舞步，腦子裡還不斷地告訴自己先跳兩小節的Pas De Cheval馬步舞、再跳四小節的Pas Emboîté盒子舞步，然後還要加上一個Soubresaut的跳躍。他的餘光也不時留意四周的其他舞者，力求與大家的動作融為一體。陸續有些跟不上舞步的人落了拍子，舞台邊的副監考官便會對他們作一個離場的手勢，告知他們已經被淘汰了。

台下的觀眾席是一片無人的黑暗，只有在中後段的座位上亮著幾盞小燈，兩位男性和一位女性主考官，表情嚴肅的一會兒雙手交臂一會兒手撐著下巴，還不時指著某一位舞者交頭接耳，然後各自在自己的評分板上打著分數。台上的舞者們已經淘汰得只剩十多位，他們跳到最後四個八拍時，將會用四個反身的大跳躍迴轉來結尾。亞力也在這十多位舞者的行列，正當他心中還偷偷在竊喜，終於可以順利撐到最後幾個小節時！卻在第三個跳躍迴轉時，意外的被左手邊一位拉丁裔胖妞踢到了後腳跟，兩個人同時失去了重心摔在一堆。

他心想完了！竟然在最後一秒鐘前功盡棄，肯定脫不了被淘汰的命運！一整個早上從兩首自選舞曲跳到團體的指定舞步，由幾百名舞者裡脫穎進入到最後十多名，竟然就此功虧一簣！當他還沒回過神坐在地上喘氣時，那位胖妞早已粗話脫口而出，對著他歇斯底里地吼著：「你這個狗媽的兒子！為什麼該移位時沒有跳開，還故意绊倒我……」亞力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個瘋女人，明明就是她自己搶拍子踢到人，居然還理所當然的將責任推到他身上！可是他實在沒有力氣再去回嘴了，只能自認倒楣是碰到了掃把星。

那位胖妞扭著豐臀走到了舞台最前端，繼續向觀眾席上的主考官道他的不是，還希望他們能再給她一次機會。三位主考官冷冷地交換了眼神沉默了一陣，然後才由其中一位拎起了一個「大聲公」擴音筒說：「剛剛跌倒的這位小姐請退場吧，妳被淘汰了！那位亞洲男生請留下來。」胖妞張著難以置信的大嘴彷彿還想爭辯什麼，主考官卻繼續說：「我們的眼睛都看得很清楚誰對誰錯，本來就算妳搶拍子跌倒了，我們也不打算淘汰妳。可是妳強詞奪理的態度讓我們改變了決定，本團不需要一位會破壞團隊氣氛的團員，再見……」

她啞口無言默默地離場後，那位主考官才對著仍然在台上的十多位舞者道：「恭喜幾位終於過關斬將，從幾百位舞者裡贏得最後的勝出，我代表團長歡迎你們加入本團的新舞碼！下個星期一開始你們將會正式參與『末世界神曲』的排練陣容！」舞台上響起了一片歡呼聲，那些認識或不認識的舞者們互相輪流擁抱著，亞力也被幾位大哥哥和大姐姐胡亂地親了好幾下，他仍然無法相信自己終於考進了這一所超高標準的現代舞團，以他這個才正式學舞三年多的新移民，竟然實現了這些年來的夢想！

對於亞力來說，在人生的前二十年裡，他從來沒有接觸過舞蹈，甚至也從未想過自己可以成為一名舞者。從小到大他都乖乖聽從父母的安排，進入台灣的私立小學、中學、明星高中，然後在大學裡攻讀土木工程系，也一直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會依照父母的期望，變成一位工程師或建築師。直到他出國留學後，跟著研究所的洋同學們去看過幾齣現代舞的表演後，才意外改變了他過往的想法和對未來的認知。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對舞蹈如此的著迷，看著舞台上舞者們優雅或極具爆發力的舞步，他的內心竟然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他也發現自己對看過的舞步，總有一種過目不忘的能力，回到住宿家庭後還能夠有模有樣的在房間裡模仿一段自娛！無意間也讓隔壁房的瑞士籍室友發現，他在房裡「秘密練舞」的有趣畫面，還傳到了Hostmother泰瑞莎的耳裡。有一天晚餐後，他和泰瑞莎坐在廚房裡，一邊喝著咖啡吃著點心一邊閒話家常，泰瑞莎突然好奇地問他：「我聽馬修說你非常喜歡舞蹈？還時常在房裡拉筋、練舞？」

他的臉瞬間紅了起來，急著辯解說：「沒有啦！只是好玩而已，我也沒有正式學過舞，只是胡亂跳一通而已……」她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鏡：「我看你搞不好有這種潛在的天份，怎麼沒有想過到舞蹈學院去試試看？也許可以闖出另外一片天呢！」

亞力的腦海裡突然閃過台灣父母嚴肅的臉孔，便幽幽的說：「這怎麼可能？我的爸媽都希望我成為一名建築工程師，如果我去學舞蹈……他們肯定會瘋了！」泰瑞莎媽媽溫柔的眼神定定地看著他，然後嘆了一口氣說：「也許我沒資格去干涉你的父母所為你作的決定，可是……建築工程師真的是你心中最想從事的行業嗎？」亞力沉默了下來，竟然完全回不出話，彷彿這個問題從來就不存在他的思維裡。

那一晚之後，他不斷反覆地問自己，父母想要他走的那條路，真的也是他一輩子想從事的行業嗎？他到底該為自己的理想而活？還是為父母的夢想而活？他自己也被搞糊塗了！後來他終於鼓起勇氣，去參觀位於市區的一所舞蹈學院，一位校方的教育顧問帶著他參觀了每一層樓、每一個舞蹈教室。亞力看著那些對著鏡子在作柔軟操的學生、穿著舞鞋在木地板上跳躍的男女、揚著手正在示範連續旋轉的指導老師，他突然有一種想要加入他們的衝動，因為那個環境居然讓他有一種真正的「歸屬感」！

兩個月後，他正式申請進入了那所舞蹈學院，也停掉了原來想深造的研究所課程。從一位土木工程的大學生、攻讀建築博士的研究生，一無反顧地變成了一位舞蹈學院的學生，那些轉變快得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他開始瞞著父母，不讓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放棄了那個建築工程師的未來，只希望能夠專心的將沒有寒暑假的兩年密集課程修完，後面的事情日後再去煩心吧！至少他有兩年的時間可以真正地作自己想作的事。

他從基礎的柔軟伸展操開始練起，然後什麼R. A. D.和I. S. T. D.的標準芭蕾、爵士舞、國標舞、踢踏舞……，還要修讀表演課、劇場課、音樂劇……林林總總。跳出了過往土木工程裡那些生硬的度量衡和結構理論，他像一塊海綿似的不斷吸收，那些從未接觸過的表演藝術，也讓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生命可以這麼的充實與自在。

在他的留學生涯裡有兩位幸運星，除了那位啟發他「可以作自己」的泰莉莎媽媽以外，另一位就是外號「花蝴蝶」的杰夫瑞老師，這位老師甚至曾冒著被好事者揭發的風險，協助亞力成為當地的正式公民，只為了幫這位日後可能大有可為的愛將，能夠名正言順的參加北美洲各大舞團的甄試，留在這片土地上發揮自己真正的長才。

已年屆中年的花蝴蝶老師，有著一顆熱忱的赤子之心，和一股人來瘋的活力與朝氣，學生越多他教得越是起勁！之所以大家會私底下稱他為花蝴蝶，是因為他每天總穿著一件件不同顏色的「蝴蝶袖」花襯衫，配上一條緊身的韻律褲。教芭蕾時還會掐著蘭花指，舉手投足像個茶壺似的，踏著細碎的蓮花步，穿梭在教室裡糾正學生們的舞步或動作。活像一隻流連在花間的蝴蝶，一下子飛到東、一下子飛到西。

當花蝴蝶老師得知，亞力從小到大根本就沒學過舞，卻有超高的領悟力可以跳得有板有眼，一點也不輸給那些習舞十多年的學生，的確是讓他驚為天人。在他的眼裡，亞力除了有一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爆發力，還有那種悶了二十多年沒跳舞的累積能量，一跳起舞來就像隻上了發條的猴子，沒完沒了！以他閱「舞者」無數的經驗，他斷言這一位愛徒日後絕非等閒之輩！不過花蝴蝶老師對亞力還是會有些挑剔，還記得他曾經拿著一根教鞭，刷一下地揮在亞力正在練舞的「屁股」上，表情嚴肅卻又很揶揄地說：「這種扁屁股哪能上台見人！你看過天鵝湖裡的王子哪個是沒屁股的？以後每天給我去爬二十層樓梯，不然就不要告訴別人這種屁股是我的學生！」

所以，為了讓自己穿上緊身褲後更有芭蕾舞星的傲人身段，亞力曾偷偷上購物網，訂購一種褲後襠有多重車棉的「假屁股」內褲！不過明眼又八卦的女同學們，發現他的小屁屁竟然在「一夜間長大」了，總會在他練舞作大躍進動作時，一起調侃的大聲喊著：「前面那顆假屁屁，怎麼跳起來都沒有『波濤洶湧』呢！你是在哪家美容院做矽膠手術的呀！」他聽了當場就想鑽到木地板底下，再也不敢穿上那條像成人紙尿褲的假屁屁，還提醒自己每天至少還要多爬個四十層樓可能才夠本！

當兩年的課程快結束前，老師們都會約談即將結業的學生們，給他們一些參加甄試時的「小撇步」，也指出每位學生的強項舞蹈到底是什麼。當花蝴蝶老師約談亞力時，還一直鼓勵他畢業後，去報考當地幾家知名的舞團。可是亞力卻告訴花蝴蝶他是拿學生簽證，所以無法在這裡非法工作，這種身分也沒有任何單位會想錄用他，只能先回台灣求發展了！花蝴蝶比他還著急地問：「你在這裡沒有女朋友嗎？趕快結婚就可以拿到個身份找工作了呀！我老實說，你算是這批學生裡的奇葩，要是沒在北美洲的大舞團發展，實在是太可惜了！」又突然變得偷偷摸摸很小聲地說：「不然你去花些錢找個本地女人假結婚呀！可不要跟人家說是我建議的呀……」亞力看著他那副像Drama Queen的表情，其實非常想笑！可是還是告訴他，那種錢他實在是花不起，也不可能跟父母開口去要。作老師的也只能搖搖頭大嘆可惜。

亞力本來還認為也許回國後，可以想些法子辦個技術移民，可是問了幾間本地的顧問公司後，都對他這Case的得分不表樂觀。因為他連個正規的研究所都沒讀完，想要將學生簽證轉移民身份，更是難上加難。直到有一晚花蝴蝶老師的一通電話，才讓他的煩惱有了轉機，但是那個轉機卻讓他聽得心驚肉跳、面紅耳赤：「亞力！老師幫你問到一個捷徑可以申請移民了！不過這個辦法……你恐怕要先扯下臉，才會有成功的機會！」他聽得丈二金剛摸不到頭，可是卻又不想錯過任何一線生機，電話那頭繼續說：「我查過了，在加拿大承認所謂的『同性婚姻』，就算跟男性註冊結婚，也可以依配偶的身份來申請永久居留和公民身份！現在就只看你敢不敢作了！」

亞力當場傻了眼，馬上支支吾吾地回答：「可是……可是，老師我不是同志呀！和男人結婚……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就算我可以……可是有誰願意幫我呀！」花蝴蝶突然沉默了幾秒，才說：「大家肯定都知道我是個老同志了！這種紙上的作業對我來說沒影響，反正我日後也不打算成家了，如果能夠幫助一個有潛力的舞者留下來，順利踏上屬於他的舞台，我無所謂……」

當亞力掛了電話後，他的心完全糾結成一團，作與不作盤旋在他的腦海裡。如果真的和自己的「男老師」去註冊「同性結婚」，可能是他人生裡作過最荒誕、最瘋狂的一件醜事；但是不去試試的話，他可能下半生都會活在懊悔裡！考慮了好幾個星期後，他終於決定接受花蝴蝶老師的美意，師徒倆真的到市政府去做公正結婚的登記、申請結婚證書、辦理同性配偶的移民手續，最後也取得了一紙可以在此就業的永久居留權。花蝴蝶老師告訴他，等幾年後通過考試拿到公民身份時，他們就可以正式結束這段假的「夫夫關係」！為了掩人耳目，亞力還搬離了泰瑞莎的住宿家庭，轉租花蝴蝶老師和他母親的住所，試圖營造一個家庭的假象。

如今，亞力總算爭氣地考進位於東岸的這家知名舞團，他最要感激的當然就是花蝴蝶老師，當初對他的伯樂慧眼，甚至還為了他鋌而走險，冒著會丟掉工作的風險，想盡辦法將他留了下來，這位老師將是他一輩子永誌在心的恩師！亞力進入舞團後的第一場巡迴公演，他除了邀請泰瑞莎媽媽和花蝴蝶老師，也苦口婆心向父母告白了他這些年學舞的隱情。剛開始雙親還非常無法諒解他，可是眼見木已成舟了，他們也只好試著讓寶貝兒子快樂的「作自己」。

當「末世紀神曲」的舞碼結束後，全體舞者都排成一線在台上鞠躬謝幕。台下亞力的父母竟然感動地含著淚站了起來用力鼓掌，因為他們終於領悟到自己曾經的固執，差一點就抹煞掉了這個有舞蹈才華的兒子，所幸那一切都不算太遲，兒子總算還是找回了自己的路！一旁的花蝴蝶老師則驕傲的大聲Bravo著，還打趣的跟身邊的泰瑞莎媽媽說：「你看，那個亞洲舞者是我的學生呢！還是我驕傲的『小前夫』喲！」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