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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墨】你是否曾經有過這種經驗，並不是很清楚身邊一些外籍朋友的真實身份，直到有一天深入瞭解後，才意外發現原來他們在自己的祖國，竟然是個萬人崇拜的知名人物，而讓你驚訝不己又覺得三生有幸！記得幾年前，還在電影學院攻讀3D動畫及多媒體時，班上有位從京都來的日本女同學叫奶油米(Naomi)，她的姿色平庸並不是挺吸引人，喜歡穿著連身的小碎花洋裝，頭戴一頂很老式的日式呢帽，內八字的腳上總踏著一雙雪白的阿婆牌平底鞋，京都古城的鄉土與樸實彷彿就展現在她全身上下！

有一次班上幾位同學在市區的電影街上，排著隊正準備去看一場湯姆克魯斯的電影。突然，從我們身後衝過來兩位日本小女生，沖著奶油米又是鞠躬又是哈腰，還用日語夾雜著英文激動的說：「失禮罵誰，我們知道妳就是Yamamoto老師，是否有這個榮幸可以幫我們簽名留念！」奶油米雖然有點驚訝和靦腆，可是還是接過了小女生手中的簽字筆，非常熟練的就在兩本筆記本上簽下了我們看不懂的日文名字，還分別在旁邊畫了一個比著V字手勢的大眼娃娃。只見那兩位小女生摀著嘴發出了嘻嘻的笑聲，還握著筆記本非常禮貌的齊聲喊著：「阿里阿多狗渣依媽死……」三個人又是一陣九十度的鞠躬哈腰，小女生們才興奮地離開了。

同學們都用一種非常懷疑的眼光看著奶油米，心想到底她是何方神聖？為什麼會有迷姐迷妹在這異國的街頭圍著她要簽名？難不成他是日本「那卡西」的演歌界天后？還是「千八拉」古裝劇裡的女優名伶？後來，她才謙虛的告訴我們，她在日本畫過幾本少女漫畫，所以才會有年輕的女讀者認出她的本尊。怪不得剛才那兩位日本小女生，一直稱呼她是「亞麻魔頭老師」！讓我們不得不對這位其貌不揚的熟女同學另眼相看，原來她早已先我們一步踏入了動漫產業界！

幾位好事的女同學，還用奶油米出書時的筆名，上網搜尋她在日本倒底出過哪些少女漫畫，結果卻驚人的發現，她其實早已有十多本漫畫單行本面世，而且還榮登當年日本暢銷漫畫書榜前十名。她的漫畫還持續在什麼「花與夢」雜誌上連載，被譽為是「人氣大好」的新生代美形派少女漫畫家，浪漫的愛情故事除了已經被拍成卡通，聽說後來還被改編成偶像劇在電視台播映過！

我在網上看過幾張她的漫畫書封面，那些少男少女的人物造型，各個都是眼睛比嘴巴大三倍，還有許多「星雲圖」在水汪汪的眼珠裡閃爍著。男女主角的下巴一律都畫得削尖，讓人懷疑他們低頭時是否會戳傷了自己的喉嚨！奶油米最經典的愛情場面，女主角的身畔一定會圍繞著飄飛的玫瑰花、鳶尾花、蝴蝶或白鴿，完全就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們，所喜愛的那種絕美春夢意境。

可是當我看著課堂上那位長得「很遵守交通規則」的她，壓根子無法想像那些美得如夢幻般的漫畫人物，竟是出自這位裝扮很歐巴桑的女同學筆下！那些水汪汪的大眼、瓜子臉的尖下巴和翹挺的小鼻子，沒有一樣出現在她本人的臉上。原來這位三十多歲仍然小姑獨處的熟女，內心世界竟然充滿了少女的綺夢與幻想，才能因此賺盡許多懷春少女口袋裡的零用錢，成為身價不凡的小富婆！

在大家比較熟識後，她才開始向同學們談起她的漫畫事業。原來她之所以可以在當紅時期出國深造，是因為留學前早和雜誌社約法三章了，每個星期仍然需要畫十多頁的漫畫稿，讓連載中的少女漫畫不至於開天窗。還好當時的網路尚屬發達，所以她可以將鉛筆稿掃描成電腦檔，Email給在日本的兩位漫畫助手，為她上墨線、貼網點效果及發稿。雖然那種又要兼顧學業又要供畫稿的生活，時常將她搞得睡眠不足，可是她卻很樂觀的告訴我們，就是因為她身處國外，所以畫作的風格也跟著染上了濃濃的北美洲風情，連故事裡的男女主角也被她巧手一揮，跟著來到國外留學了！

有一次她拿出幾張畫稿傻笑地說：「看！你和班上的幾位同學都客串了我的漫畫喔！」大家一看，幾位造型酷似同班同學的漫畫人物，竟然出現在她故事男女主角約會的咖啡廳裡，還在背景喝著咖啡作臨時演員！每個人物的下方都有一行我們看不懂的日文小註解，大夥問了半天那上面說些什麼，她卻笑著顧左右而言他。看著自己第一次被畫成眼睛裡閃著星光的那種美形男，我還沾沾自喜不要臉地說：「妳乾脆幫我加些戲份，讓妳的大眼女主角暗戀我一下吧！」事後我也想到，日後可不能再隨便批評她是京都來的歐巴桑了，不然她要是大筆一揮，讓我在她的故事裡變成了過街老鼠，那我豈不就變成日本少女讀者們的全民公敵！

其實這位「人氣大好」的新生代美形派少女漫畫家，當時雖然在日本已經算是日進斗金了，可是人怕出名豬怕肥，她在日本時可是嚐盡了當公眾人物的苦。她提到，就算只是工作室或家裡的垃圾，她也不敢隨便就丟到大樓的垃圾收集箱裡。因為有許多瘋狂的漫畫迷，會趁深夜遣進地下室去挖垃圾，就為了收集一些她和助手作廢的手稿或劇本，然後拿到網路上去拍賣。因此除了所有垃圾都先進碎紙機外，就連擤過鼻涕的面紙、廁紙，全部都會裝進一些百貨公司的購物袋裡，由助手們下班後開著車順路丟到其他區的垃圾收集箱裡。不然哪天網拍站上，可能就會出現有人拍賣「亞麻魔頭老師用過的廁紙」！這一點不禁讓人想起張愛玲生前，也常有記者或書迷去翻她的垃圾袋，搜尋任何新書的蛛絲馬跡，原來中外的迷哥迷姐們都有相同的挖垃圾嗜好！所以奶油米同學當然更珍惜在國外求學的那段時間，至少在這裡沒有太多人知道這位貌似歐巴桑的熟女，竟是一位可以點石成金的暢銷漫畫家！

許多年之後，在台灣的書店裡又看到了奶油米的近期作品，雖然她已不再是當初那個炙手可熱的漫畫界新貴，可是仍然累積了三、四十本的作品集。如今她的漫畫封面上，已經是用電腦建模來處理了，過往那些比例奇怪的人物造型和夢幻場景，也許受到出國學動畫的影響，而轉型成了接近寫實的畫風，聽說還因此為她吸引來了一批少男讀者。當我翻了幾本她早期的漫畫作品時，竟然真的看到當初那一頁有班上同學作臨時演員的熟悉畫面！在中文版的翻譯下，我才終於知道那個像我的漫畫人物下方的註解原來是：「自以為是帥哥的歐吉桑同學」，我站在書店裡大笑到彎腰，原來常被我戲稱為歐巴桑的奶油米，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對我報復過了！

其實很多人喜歡看漫畫的原因，除了是因為內容幽默有趣又不需用腦，還可以在故事裡體驗到許多日常生活不可能發生的情節，不然天馬行空的「多拉A夢」小叮噹，也不會暢銷全世界幾十年之久。當然很多時候這些漫畫主角們的法術或超能力，也可能反映出作者內心所希望擁有的特異功能，或者所急欲想成為的一種形象！今年才剛滿二十五歲的麥克，高中畢業後就跟隨一位在美加小有名氣的漫畫家工作，在他的工作室裡邊習畫邊當助手打雜。從早期的描線、擦掉鉛筆線的簡單工作，一直作到後來的電腦噴修上色，花了將近七年的時間，才漸漸摸熟要創作一部美式漫畫所該懂的分工流程，和那些像拍電影一樣的分鏡理論。

當他想辭掉那一份工作，準備創作屬於自己的漫畫時，帶領他許多年的漫畫家師父既不捨又為他高興，因為麥克的確和其他助手非常不同。由於小時候的一場車禍讓他不良於行，行動上完全需要仰賴輪椅。他從小就喜歡塗東畫西，更是收集了一屋子的漫畫書。在一次動漫畫的展覽會場，麥克帶著自己的塗鴉作品，向當時正在會場裡辦簽名會的漫畫家師父毛遂自薦，他的大膽與熱情感動了這位漫畫家，而給了這位肢障的小男生一個實習生的工作機會，然後一步一步帶著他進入美式漫畫的創作殿堂。

麥克自立門戶之後，所畫的第一部作品叫作「疾風男孩」，所描寫的就是一個平凡的肢障男孩，平時受到周遭同學的冷落，和這個社會對他過度的悲情憐憫，而迷失了自己的存在價值。直到有一次他在海邊搭救起一位尋短見的自殺者，才讓他意外結識了那位當時被萬夫所指的基因改造工程博士。當博士得知小男孩最大的夢想，就是希望能夠擁有一雙健全的腿，可以在草原上像羚羊般的自由奔馳，他送給了小男孩一塊有輻射性的水晶石，只要握在手中就可以瞬間改變他身體的構造組織，讓他擁有短暫的特異功能：如閃電般的健步如飛，像快轉影片般的高速行動力。最後，小男孩當然也成了行俠仗義的超級英雄，開始打擊黑暗社會的地下組織。

雖然麥克的這本處女作，並沒有贏得主流漫畫市場太大的迴響，可是明眼的人在讀這套漫畫時，都可以從故事裡找到許多麥克的影子和夢想。疾風男孩之於肢障的他；基因改造工程博士之於漫畫家師父，雖然麥克並沒有像小男孩那樣得到神奇的水晶石，而實現那個可以自由奔跑的願望。可是漫畫家師父所指引的，卻是一條人生的康莊大道，讓他不需要像其他弱勢族群那樣，靠著社會福利金來養活自己。對他來說如今的一技之長，就是那塊改變他生命的水晶石。

去年暑假，第一次在某家書店的新書發表會上，見到這位年輕的漫畫家，坐在輪椅上熱情地為讀者們在新書上簽名。在與他握手的同時我訝異的發現，氣溫三十八度的大熱天裡，他竟然還穿戴著一付厚重的滑雪手套！而且從頭到尾都沒有脫下來過。熟識他的讀者透露，那就是他的「漫畫家怪癖」！不管是是天寒地凍還是豔陽高照，他絕對是不會輕意露出他的「金手指」。

原來前幾年他曾經不小心嚴重挫傷過自己的雙手，搞得一個多月沒有辦法畫稿子，雙腿本來就已經行動不便了，再加上賴以為生的雙手竟也無法使用，讓他覺得自己就像個重度癱瘓的活死人，一切都需要仰賴家人來協助。所以痊癒之後，他決定要更小心翼翼的保護這雙吃飯的傢伙，長年穿戴起真皮手套，唯一脫下來的時間就是為它們上乳液、修甲或睡覺的時間。我非常驚訝的表示，難道他連畫圖時也是戴著那付厚重的手套？才不禁讚佩這位怪人的畫功之深，因為我連套著普通手套都不知該如何寫字了！更何況是他那種滑雪專用的真皮厚手套！

有人說喜歡看漫畫的人，是為了滿足心中那份從沒經歷過的奇幻世界；而畫漫畫的人，則是為了宣洩內心那份停不了的癮頭。好幾位學過動畫的洋同學，現在也都成了這種足不出戶的「宅男」畫家。我曾經造訪過一位專畫科幻漫畫的洋同學伊安，他的住處除了到處都是各式卡通或漫畫的模型和典藏品，再來就是散佈於四周的各國漫畫書，更誇張的是連書架都是用漫畫書所疊出來的。和伊安聊天時，政治時事或時尚潮流那些俗事，絕對不會出現在他的話題裡，只會聽到他瘋狂地描訴某部卡通裡的精采情節，或者搶到了某本已經絕版多年的美式古董漫畫。

他最大的怪癖就是喜歡飼養各式各樣的「毒蛇猛獸」！電腦桌和畫桌旁放滿了千奇百怪的爬蟲類和昆蟲的玻璃飼養箱，從蜥蜴、毒蠍、蜘蛛、天牛金龜，到一堆不知名的熱帶雨林生物，可以稱得上是應有盡有！可別以為這些只是「怪腳」先生的特別嗜好而已，其實它們全是他賺錢的傢伙！他為自己的漫畫或接電影案子時，所設計的外星人、恐龍、惡魔、妖怪的靈感，全都是來自這些長得稀奇古怪的昆蟲和爬蟲！所以時常可以看到他的畫稿裡，有長著蠍尾的美女、頂著天牛角的武士、長著獨臂蟹鉗的妖獸和全身佈滿鱗片會變色的智者……形形色色！

他常說：「小時候就是因為我的腦袋與別人不同，又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言行，所以常被同學們當成Geek來取笑和欺凌。可是那些當初瞧不起我的帥哥美女們，現在可能還在修車廠或早餐店裡工作，而我卻在這裡用我的怪胎思想，創作了許多讀者或科幻迷所風靡的角色！所賺進的年收入也高出他們十幾倍啦！」

所以，要是你們家也有這種喜歡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的兒孫，可先不要將他看成是怪怪小孩，或急著將他導回和其他人一樣「正常」，也許就是因為他那種奇怪的創意特質，下一個喬治魯卡斯或史蒂芬史匹柏就會出現在你們家！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