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墨】結婚四年;待業三年;在家試圖製造小貝比一年,窮極無聊又不事生產的深閨怨婦小敏,最近終於死心塌地決定要重回職場。原因是她怕自己再那樣閒雲野鶴下去,可能會悶出什麼憂鬱症、厭食症或者強迫性購物症!而且都已經嫁作「洋」婦好些年,她也開始覺得不好意思,再開口向上海的金主父母要錢買漂漂了。可是洋老公丹尼斯所賺的那點公家錢,也只夠養家活口供房貸而已,小敏要想繼續穿得光鮮亮麗,就得靠自己出來賺些錢才夠貼補她「血拼」的零用金了。
不過周遭的朋友倒認為,小敏所說的什麼強迫性購物症,可能根本是她從小就有的病史!不然她的衣櫃裡,也不會收藏了那麼多「光看不穿」的名牌女鞋,甚至還有好幾雙新款的高跟鞋,就算早已沒有她的尺碼了,她卻仍會不離不棄的將它們買回家,列入自己的「鞋宮博物院」裡收藏!還強詞奪理地解釋:「哪天我懷孕時腳就會浮腫變大啦,到時這些大一號的鞋就全派上用場了嘛!」她那幾位姐妹淘卻澆了她一盆冷水:「懷孕時尺碼的確會變大啦!不過好像還沒見過大腹便便的大肚婆,會去穿這種五吋高的細根鞋吧?」
幾個月前某家歐系的銀行總公司,剛好在招考程式設計人員,經過三、四次的筆試和面試後,小敏竟然出乎意料的被這家洋機構錄取了,她的優勢關鍵就是她在上海工作時,就已經有寫期貨和銀行控管程式的經驗,所以有助於這家外商銀行開發中文介面的客戶端使用系統。畢竟為了迎合來自兩岸三地的華人新移民,許多洋人銀行早已開發了各種華語介面的銀行服務系統,小敏也算是幸運才碰巧趕上這家銀行的中文化政策。
可想而知,為了這個重出江湖的工作機會,小敏當然又大肆採購了一番,而且盡是一套套價錢不斐的OL套裝!看她像個Drama Queen似的,站在服飾店的落地鏡前端詳著新衣,還煞有其事地說:「從今兒個起,本小姐要穿得簡約又幹練,才符合我這出色的職業婦女形象!過往那個青春夢幻、冰心玉潔的我,就當是死了吧……」然後突然又靈光一閃,回過頭跟身邊的姊妹淘嚷道:「待會大夥到我家去,我要辦個『黛玉葬花』大拍賣!衣櫃裡所有夢幻系列的淑女裝全部對折出清!本小姐要為日後的上班服作個籌款行動!」
當我想起小敏這種將丈夫當成兒子來使喚或操練的爆走族;將血拼購物當成是一場場殺戮戰的花木蘭,那家以服務態度聞名的「慢郎中」銀行,真的消受得了小敏這種急驚風的員工嗎?大夥心裡都盤算著,她這份工作肯定也待不了多久,就會回家繼續作少奶奶了。畢竟,她這位穿著打扮可能比CEO或名模還要講究的程式設計師,還真算是IT界的奇葩、軟體業少見的奇異果……不遭人眼紅或眼白才是奇蹟!也讓我想起這位上海富家千金,剛剛移民過來時,還口口聲聲喊著:「要融入當地社會!要從基層工作幹起!」結果有一陣子卻踏著一雙L牌的名鞋、穿著一件B牌的格子裙,在「一元商店」裡幹起排貨的工作,實在是讓人看了哭笑不得……
不出所料,才上班沒幾天小敏就打電話來向我囉嗦:「你在洋公司待過,我問你有沒有見過這種主管階層,每天兩個小時的午餐時間也就罷了,可是他們一夥人早上十點有早茶時間、下午兩點半還有個午茶時間!我來總公司一個星期還只見過部門主管一次面耶!想要給他批的檔案到現在都沒有回音,這豈不是影響了我的辦事效率嗎?難怪所有分行的生意都這麼差!我在上海的時候如何……」她喋喋不休將一堆洋公司裡看不慣的作業程序,一五一十的細數從頭,某些事對我來說也算司空見慣了,這裡又不是日本、香港或上海,哪有人會願意工作得像隻螞蟻一樣。
「妳不要再把上海工作的那一套,搬出來和洋公司作比較了!這就像妳和洋老公結婚的道理一樣,妳總不可能叫丹尼斯那種慢條斯理的洋大個,做起事來像我們亞洲人那麼『牛』嘛!加拿大人的行事步調本來就溫吞吞的,再說你們那家歐洲來的公司,辦事不彰早有所耳聞了……別的同事怎麼做事妳就跟著怎麼辦吧!千萬不要強出頭想去改變辦公室的現況……」小敏這種心直口快、憤世嫉俗的女子,要是活在古代肯定是個戴著斗笠、蒙著黑面紗行俠仗義的「俠女」,什麼濟弱扶貧或誅殺宦官的事情可能都做得出來。所以,我講得再多她也不見得會聽進去,只能提醒她事事都要入鄉隨俗。
結果不出幾個多月,這位俠女還真「忍不住」就搞出了一些紕漏。他們總公司的資料室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做軟體升級,而這些新功能的程式當然是出自他們這個部門。小敏的工作就是依照幾位資深程式設計師所寫的英文版程式,做出另一版的中文化介面,以對應內部的資訊或網路上的中文數據。照理來說送到她手中的程序語言,應該是已經作過多次Debug的測試,最後才能進入中文化的步驟。可是就在限期的最後關頭,她卻發現這些英文程序仍有許多Bug缺點!
由於時間緊迫,而且那些Bug又是她可以改寫修正的小菜,所以為了省時她一不作二不休就自己動手改掉英文版的部份語法,如此才順利的在期限內讓兩版程式上線。結果她的洋同事知道後卻大發雷霆,認為她根本就是在剽竊竄改他的原始程式,也沒有按照正常程序打回給他作處理,就擅作主張做了更動。他這一狀就將小敏告到了高階主管處,直指這位新人現在竄改內部的程式語法,日後豈不是連其他的數據資料都敢去竄改嗎?這下子可把小敏嚇壞了,她原以為自己的一番美意,可以展現她分工合作、互相支援的同袍精神,結果卻沾來了一身腥!
經過主管們的評估後,俠女小敏雖然並沒有被革職,可是卻被不同的主管口頭警告了好幾次,甚至還將原本三個月的工作觀察期延長為半年。認識她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大而化之的小敏,在咖啡廳裡流著眼淚向朋友們訴苦,她仍然自認是個埋頭苦幹的好員工,只不過為了達到完美的工作效率卻像個「八爪女」一把抓的去作,而沒有考慮到這過程中是否與國外的職場生態相牴觸了。
其實這種一把抓、一古腦往終點衝的工作習慣,也是許多新移民需要調整的步調,不然可能就會像劉芊那樣將自己累得半死。每個星期一和星期四,是劉芊一週裡最忙碌的兩天,因為清晨五點不到她就要開車出門,趕赴郊外的花卉競標市場去進貨,由於店裡冰櫃的切花總是賣得比盆栽還要快,平均每三天她就需要補一次貨。而切花這種貨又不能像百貨五金那樣,打一通電話到中盤商就可以送貨到店面來,而是需要大清早親自到競標市場精挑細選下標,要是晚個一小時才到可能就只剩下些「殘花敗柳」了。
面對場中央拍賣員連珠炮似的特殊叫價方式,坐在場邊的劉芊早已逐漸適應了,也知道何時舉牌下標才能搶到些物廉價美的花卉。想起剛剛入行開花店時,她除了去學過插花和包裝設計,還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去死背幾百個冗長的英文花卉學名。不過第一次到競標市場時,當她聽到拍賣員那種像「Rap」的喊價方式,著實傻了眼!因為她根本聽不懂到底要競標的是什麼花款,只能憑著眼力亂槍打鳥,結局總是想買玫瑰花卻標到好幾桶康乃馨,想要太陽花卻搞來十幾打的向日葵。
當她將一桶一桶得標的切花搬上休旅車後,還要先繞個道回家順路送一雙子女去學校,然後才能安心地趕在九點以前去市區開店。其實剛開始他和丈夫所開的,只不過是間小型的便利商店,輕輕鬆鬆的賣些雜貨和食品,所有的補貨也都由中盤們親自出車送貨。不過畢竟小店家的價位永遠敵不過超市賣場的折扣戰,所以當他們發現原本只佔少數的盆栽和花卉產品,賣得比雜貨商品還要好時,便決定轉型為以花卉產品為主,日常雜貨為輔的花店。轉型前她也花了許多時間去其他花店偷師,又跟過各種流派的花藝老師學插花。
現在的這間花店,她負責的工作就是進貨、插花和顧店,丈夫則是處理所有花卉外送的業務。她總希望自己能夠有個三頭六臂,就可以一邊插花一邊招呼客人,再接聽一堆電話訂單或網路的下單。她常抱怨丈夫送花的速度太慢了,一出了店門就像隻飛出籠子的鳥一去不回,也不知道辦完事後都跑到哪裡去偷懶摸魚,留下她一個人忙得像個「千手婆」接應不暇,直到傍晚七點半打烊前,他才會心甘情願的開著貨車回來準備收工。每晚回到家已經是八點多了,劉芊仍舊有一場場的硬仗得打,除了洗衣煮飯的家庭工夫外,還需要教導兒女們家庭作業,一家之主的他就只是翹著腿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還直呼自己開車一整天有多忙多累。就這樣每天總要忙到晚上十一點多,她才能喘一口氣洗澡、更衣、睡覺,迎接下一個忙碌的店東生活。
劉芊多麼懷念還沒移民前的日子,至少公婆或父母就住在附近可以互相照料,在台北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過得好好的,卻因為丈夫的一個念頭:「親朋好友們都帶著兒女移民海外了,我們豈能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上!」結果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以「自雇移民」的方式舉家遷移到了這裡。而這種所謂的自雇移民,就是移民後要在指定的期限內開個商家行號,協助當地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可是劉芊和丈夫並沒有實際的從商經驗,也只能開間小小的便利商店作作小生意,剛開始的兩年根本就是快坐吃山空,店裡也沒什麼生意上門,本錢又全部押在貨款上。還好轉型經營花店後,小倆口的生意才開始達到收支平衡,手邊也才有些積蓄可以周轉。
可是當移民的生活慢慢開始由苦轉甜時,劉芊卻因為長期操勞而積勞成疾,原本毫不為意的支氣管炎竟併發成了急性肺炎,最後不得不緊急住進醫院觀察治療。頓時店裡和家裡像失去了重心,原本由劉芊一手包辦的公事、私事,一下子全部落在作丈夫的身上,那些過往他毫不關心的店內大小事,這下子都得從頭學起一肩扛下。劉芊只好在病重時耳提面命、口耳相傳給他,不然一家子唯一的經濟來源可能會因為她的病而斷送掉。
雖然在療養期間,她仍然掛心丈夫是否能夠應付得了眼前的難關,可是另一方面她也在這段時間領悟到許多人生的意義。過去她總是馬不停蹄的領著全家跑在最前面,並沒有太多時間像現在這般坐下來,靜靜的去放空自己、去感覺自己。在拼命往前衝的移民生涯裡,她從未試著將腳步放慢,欣賞擦身而過的事物,或者回頭等待另一半,看看他是否有跟上來。也許她曾經錯過生命沿途許多稍縱即逝的美景,錯過了許多可以和丈夫或孩子一起成長的機會,只是自顧自的將一切攬在身上。直到倒下去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跑得這麼急,只不過是提前抵達了生命的終點,還差一點賠上了一條命!
當劉芊出院後,並沒有急著重回工作崗位,因為她發現其實丈夫將店內的業務還處理得滿好,他請了一個全職的花藝設計師接替劉芊,也將花卉外送的事務發包給快遞公司處理,自己則專職於進貨、接訂單和招呼客人的工作。過往劉芊從來沒有給丈夫任何機會去發揮,現在她終於學著慢慢將以前一把抓的責任,交由他去一手張羅打點。如今的她,每個星期頂多去店裡一、兩次,反而將大部分的時間花在兩個孩子身上,學習作個快樂的全職家庭主婦!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