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隆寺還真不是那麼容易去,雖說在奈良,其實要換支線火車,坐到法隆寺火車站以後,再走半個鐘頭。匆忙的旅客,大概不會想去了。反正這座世上最古的木造建築 (建於西元607 年),並沒有獵奇旅客追求的亮麗,更不像金閣寺或銀閣寺,能停下拍張照就算數。
我們執意要去法隆寺,從京都七繞八轉花了一天的時間,為的也就是兩年前的一場演講。聖路易美術館設立的「吳納孫講座」(吳納孫就是以寫《未央歌》著名的作家鹿橋先生),每年邀請一位著名學者,做有關藝術或建築的演講。2006年請到的賓州大學史坦哈特 (Nancy Shatzman Steinhardt) 教授,正以法隆寺所受中國建築的影響為題。
史教授在上世紀的八十年代,就開始這項課題的研究。那時的藝術界,普遍認為法隆寺是仿照中國南北朝的某座寺廟而建,但在中國開放之前,這個理論因為缺乏實地數據的驗證,所以只能是一個理論。開放之後,史教授頻頻走訪中國,希望在尚存的古老廟宇中,找到法隆寺建築風格的來龍去脈。然而中國現存最古的木造結構,也就是梁思成及林徽因夫婦在山西五台山所勘察出的佛光寺大雄寶殿 (建於西元 857年),比法隆寺晚了 250 年,所以就算法隆寺真的照本「抄襲」了中國的某一寺廟,那也是無法直接考證的事了。考古學家只能從建築風格及技術的比較上,推出某種結論。
以建築美學及中國實地調查的資料為基礎,史教授做出了與過去理論相異的結論,她認為法隆寺並非「直接抄襲」自中國,而只是沿用了中國傳入日本的藝術風格,因此可被視為日本如何消溶中國影響的代表作。
然而,日本沒有「直接抄襲」中國的立論,卻引起了觀眾席中一對華人夫婦的不滿。那位妻子首先站起來質問:「妳看過寒山寺嗎?照片看起來,法隆寺和寒山寺一模一樣,在我看來,法隆寺可能就是直接抄襲了寒山寺。」 她的聲調中有一種霸氣,似乎懷疑這位研究此題有數十年的白女人,連寒山寺都沒聽過。史教授倒並未被這桀驁不馴的態度所冒犯,她非常禮貌地指出,現今的寒山寺其實重造於近代,原版早已不存,她又說:「中國重造古老建築的時候,派人前去日本學習觀察,因為日本保留了較多的古物,中國的的重造工程,反而不得不模仿日本。」 此語一出,引起了那位先生的暴怒,他站起來大聲地說:「妳的意思是說中國抄襲日本,我從來沒聽過如此可笑的言論。」
全場靜極,都為這無禮的言辭感到尷尬,尤其是在場的其他華人,因為我們都知道藏在這態度後面的,是最狂妄的國家主義,與「小日本永遠不如大中華」 的種族優越感。只有持此偏見的人,才會情緒化地在乎是誰抄襲誰。即使在鑿鑿有據的專家意見面前,他們依然不能接受中國會有向日本學習的可能,並認為這是對中國的污辱。日本曾禮賢下士地模仿中國唐朝文化,這是事實,中國在保留古物的功夫上遠不如日本,這也是事實,而中國重造古物時反要到日本考察,這更是事實,這些中性的歷史事實,並無品評文化優劣的隱意 (其實,文化本來就只有異同而無優劣)。而這兩位自以為「愛國」的華人夫婦,為了維護虛榮的國族優越感,竟以偏見挑戰專家意見,以情緒淹沒真理數據,更以無知去質疑學術研究所精心成就的知識。
法隆寺的古樸之美,令人動容,能在長遠的十幾個世紀之後一親古建築的芳澤,我不得不對日本保存古物的敬謹生出由衷的感激。這是中國文化不及之處,如果只因曾影響日本而顯出理所當然的優越感,那也就是沒有自省能力的悲哀了。
放眼今日的奈良與西安,該自傲的,是城市的原創者還是它的保存者?而該自慚的,是仿造的人還是不知愛惜文化遺產的人?
世界周刊, 2008-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