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到「啃老族」這個表情，就為它的傳神傾倒，簡直把中國詩學裡的「比興」手法發展到了極致，叫人難以不有漫畫式的意象聯想──小孩像狼狗一樣地咬住父母的後腿，口涎四流地把骨多肉少的老腿啃得精光精光。

這個目前在中國大陸極為流行的詞語，是用來形容那些不上學、不就業、卻靠老爸老媽豢養的青年。和「憤青」、「單身貴族」、「宅男」等其他的流行詞語一樣，「啃老族」也是以人口標籤來描寫社會現象的語言機制，但它卻超越了僅在「形容」的範疇，而有著道德譴責的餘音，並像對待社會公害一樣地被人討論著。網路上就有一首打油詩，從一到十，細數啃老族的十惡不赦：「一直無業，二老啃光，三餐飽位，四肢無力，五官端正，六親不認，七分任性，八方逍遙，九 (久) 坐不動，十分無用。」

看來，社會對「啃老族」是沒有什麼好話可說的，他們的可惡與可恨，遠遠超過了只是囁嚅無用的「寄生蟲」，因為在依賴與無用之外，他們還有吃定父母的囂張！而這「啃」字的兇狠，不僅在刻劃子女的豺狼嘴臉，也在側寫「被啃」父母的一無對策。這是一石兩鳥的社會批評，直接批評的是子女的無賴，間接批評的，卻是父母的無能。「只有軟弱的父母，才會如此地被子女啃食！」我們都能以清楚的邏輯，與興災樂禍的優越感，確定地做下如是的結論。

直到我們自己不幸地掉入了啃與被啃的網絡。

我最近就突有這樣的自覺：啃老族所形容的，可不就是我那待業的兒子，而自己無非就是那被「啃」的「老」物了？然而，對著兒子左看右看，卻怎麼也不能在他的垂頭喪氣裡，看出任何豺狼的嘴臉，更不用說啃食父母的沾沾自喜了。所以，「啃老族」這個詞句，生動歸生動，恐怕也暗藏著某些不公平的假設，好像年輕人失業是故意為之，為的就是占盡父母的便宜。

我的兒子大學畢業後，沒有正經找事，卻背個背包，雲遊四海數月方歸。好友十分不以為然，認為我犯了溺愛子女的過錯，所以義正言辭地對我說：「要不是父母縱容，子女怎會如此囂張？」這和「啃老族」的隱意不謀而合──父母若能以「嚴厲之愛」斷絕經濟支援，子女那有不立即「就範」的道理？

但是這種說詞，除了拒絕考慮個案的特殊性之外，似乎也隱設著一種狹窄的價值觀，認為不按照特定時間表讀書就業的子女，都是墮落囂張，而不以「嚴厲之愛」強加制止的父母，都是有虧職守。事實上，被「啃食」的父母卻並不一定都是無助的受害者，他們只是以不同的價值觀出發，願意支持子女另闢蹊徑的人生規劃而已。

我對朋友說：「孩子大學畢業後去唸研究所，妳會毫不遲疑地支持。父母如果認為自助旅行也和唸研究所一樣地有教育價值，決定支持，為什麼就是溺愛？」

在現今蕭條的經濟氛圍中，年輕人失業，不得己的成份絕對超過啃食父母的樂趣。真正不以失業為恥，而樂得白吃白喝的人，倒底只占少數。而能夠論斷子女是否只是好吃懶做的，也只有對他們知之最深的父母了。所以，決定幫助成年子女渡過經濟難關的父母，不應該有無能實施「嚴厲之愛」的罪疚感。「嚴厲之愛」也許能「暫時」地使子女就範，卻可能「永久」地造成親子的疏離。而且，斷絕經濟支援的恐嚇與威脅，難道就一定比耐心的支持與鼓勵有用嗎？

親子關係本以相互扶持為基礎，超越著物質授受的計較。我們從未聽說自願照顧第三代的父母，會認為是被子女剝削。他們不但不覺得「被啃」，反而快樂地以「飛傭」自稱 (取「菲傭」諧音，指飛來飛去，忙著為子女照顧下一代的爺奶公婆)，這不是比尖刻的「啃老族」，更能示範出家庭的本質與溫馨？

(世界周刊, 2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