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墨】深秋的台北街頭,窗外飄著濕冷的綿綿細雨,簡簡提早到達和同學們聚會的這家咖啡廳,坐在靠窗的角落,隔著玻璃靜靜地欣賞著外面車水馬龍的景色,一切彷彿是那麼的熟悉卻又帶著點陌生。移民到澳洲已經快十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將返台的假期延長為一個多月,除了想試試在台北的出版界找份工作回流,也趁機想跳開那段遠在墨爾本無疾而終的苦戀。
本來,她並不想參加這個與老同學們的聚會,屈指一算自己的年齡也邁入四十了,卻仍然是小姑獨處。過往那些姐妹淘們也都成家立業或生兒育女了,出席這種像同學會似的場合,她通常只落得讓朋友們關心地問東問西,追著她問不婚的前因後果,甚至想介紹男朋友給她認識,她可不想再因為單身而成為聚會中的焦點。可是幾位姊妹淘們卻在電話裡告訴她,這年頭那些結過婚的同學,許多早已離的離、分的分,與會的同學裡有一半以上都離過婚,剩下的幾對可能還在離與不離裡掙扎著。像簡簡這種還沒結婚的單身女子,這幾年反而成為大家口中「最聰明」的新女性!
所以她們笑稱這一次的聚會乾脆就叫「離婚的同學會」吧!
其實簡簡移民澳洲這十多年,感情生活上也不算是完全空白,雖然當初她也是老大不願意的,跟著高齡的父母及兄姊們,離開了繁榮熱鬧的台北生活,移居到那個完全陌生的墨爾本郊區小鎮,可是由於自己也曾留學美國幾年,所以對於澳洲那種西式的生活方式也還算能適應。在第一年的蟄伏期後,她順利在當地的某間大學裡找到了一份小秘書的工作,開始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而她和那位來自南非的白人男友托斯,也因為工作上的交流才開始熟識。
由於她和托斯都屬於澳洲的新移民,所以在生活上有許多共同的話題,也因此倆人更是惺惺相惜。托斯在南非時從來沒有交往過東方女性,簡簡在台灣時更是沒有想過自己會交個洋男友,那種對異國戀情的好奇與遐想,更是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迅速升溫成一對異族戀人。簡簡覺得和托斯交往的三年裡,他們就像是在黑暗海面上意外交會的兩只浮木,分別來自兩艘不同沉船上的破片,互相緊緊依傍著對方,深怕一個人在異國的寂寞會讓自己越沉越深….
令周遭姊妹淘們訝異的是,在那三年裡簡簡與托斯並沒有馬上同居,或者發生過實質上的性關係,也許是處女座的她對愛情所賦予的「完美定義」,或是對婚前性行為的矜持與排斥感,他們只是一直維繫著一種非常柏拉圖式的交往方式。當簡簡聽到眾家姊妹罵她八股時,總會反駁地回答:「沒有『作』並不代表我們沒有『玩』過呀….」雖然大家無法想像她與托斯所「玩」的到底是什麼「替代方案」,可是總還是認為她在國外還堅持那種守身如玉的中國傳統美德,肯定會嚇跑不少思想開放的西方男子。
簡簡曾向托斯暗示過,直到她下嫁給他的那一天,她才會心甘情願的與他魚水交歡。還好托斯也算是個非常紳士的男子,從來沒有因為簡簡的這份固執與矜持而離開她,但是卻也沒有因為如此而向她求過婚……。完美主義的簡簡,總以為她終於找到了一位瞭解她愛情觀的男子,可是卻在一次返台探親的假期中發現了真相。當時她一如往常,就算隻身海外也會每天撥一通電話回墨爾本給托斯,而那一晚接起他手機的卻是一名陌生女子的聲音,語氣裡還帶著點濃濃的日本軟音,簡簡原本還以為自己撥錯了號碼,結果對方卻告訴她,托斯正在淋浴,她只是順手幫他接了手機而已。那位日本女子自稱是托斯的女友,還一直追問她有什麼事需要轉告,簡簡只是幽幽地說:「告訴他Jane打過電話來,不過他不需要回我電話了……」
當簡簡萬念俱灰結束了旅行回到澳洲,托斯卻裝得若無其事到機場去接機,壓根子沒提起電話裡那位日本女子到底是誰,連為自己辯白的話也沒說過半句。直到簡簡憋不下去了,才開門見山的和他攤了牌。剛開始托斯只是一語不發的繼續開著車,可是簡簡的歇斯底里卻逼得他喘不過氣來,最後才糾著眉憤怒地喊著:「妳還記得我是個男人吧?我也需要適度的發洩呀!我雖然非常尊重妳對愛情與性的看法,也覺得妳是我唯一想要結婚的『Good Girl』,可是我們還沒結婚……妳總不能要我陪著妳一起作和尚或修士吧?」
她突然恍然大悟眼前這位男子的自私,本來她以為執意作一個完美的「Good Girl」,會讓交往中的男友對她另眼相看,甚至進而更懂得去珍惜她。然而她這才終於大澈大悟,這年頭每個男人都想娶個「好女孩」,但是又有多少男人願意為身邊那個「好女孩」去作一個「好男孩」呢?終於她結束了和托斯的那段感情,雖然意識到自己的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可是她那份與生俱來的完美主義,卻讓她不想再去面對當今那些開放、複雜又不羈的戀愛關係。在她之後,托斯的東方女友一個接一個地換,而簡簡只是風塵僕僕的一個人,重回到台北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島國城市裡。
不過比起她的老同學曉綢,簡簡算是幸運多了,至少她還沒有和托斯結婚,沒有面臨到離婚時的那些掙扎與惶恐。當曉綢在「離婚的同學會」裡侃侃而談,聊著自己過往十三年裡的點點滴滴,大家都很欣慰她終於走出了失婚的陰影。曉綢的年齡比前夫常寬大了六歲多,他們交往不到一年後便急著要論及婚嫁,當時曉綢的父母對於「姊弟戀」這種結合非常不認同,可是礙於「奉兒女之命」早已身懷六甲的女兒,倆老又不得不讓他們盡快成婚,只能不捨地看著掌上明珠隻身下嫁到台灣南部的小鄉鎮。
結婚才不到幾個月,常寬就因為一份新的工作而需要早出晚歸,他還常安慰曉綢因為新老闆劉董非常賞識他,所以他才需要更賣力的跟著劉董南來北往,如此辛苦的攢錢也是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剛開始曉綢始終對那位劉董是「只聞其名不聞其人」,總以為可能只是個中年的土財主老闆,直到幾個月後,她才在自己的家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劉董。
那一天,已經出差幾個星期的常寬,打了一通電話給自己的母親及妻子,還提到因為劉董第二天剛好要在他們家附近跟業主勘查一塊地,所以會和常寬一起回家借住一朽。作妻子的也覺得莫名其妙,劉董聽起來像個財大氣粗的大老闆,怎麼不去住附近的星級酒店,卻要跑來曉綢的夫家和員工的家人擠小房子?可是當時事事以丈夫為主的她,也沒去在乎或提防那麼多。結果老公回到家之後,曉綢和婆婆才搞清楚原來常寬口中的那位劉董,竟然是位年近五十的中年婦女,一副精明能幹的長相,言行舉止與穿著打扮都幹練入時!
婆婆看著自己的兒子像條狗似地,伺候那位中年的女董事長,心裡當然有點不是滋味,畢竟他平常連一杯茶都沒有奉給自己的老母,卻對另一位老女人畢恭畢敬、唯命是從。更誇張的是常寬竟然還向母親借了幾件貼身衣物,說是劉董身邊的換洗衣物已經用完了,只好暫時應急借一下。這更讓母親對那位劉董頗有微詞,難道她忙得連到便利商店買件免洗內褲的時間都沒有嗎?
在曉綢懷胎的那些日子裡,常寬仍然是口口聲聲,為了幫劉董拓展事業版圖而賣命,幾乎沒有花過多少時間陪在妻子身邊,就連定期的產檢曉綢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去。直到最後一次檢查的結果出現異狀,醫生發現胎兒突然停止生長了好一陣子,便立即要求曉綢馬上住院準備剖腹取出胎兒,才可能保住孩子的一條小命。連作婆婆的都看不下自己的兒子,在這種關頭還丟下媳婦一個人孤軍奮鬥,便打了通長途電話將常寬罵得狗血淋頭,他才戒慎恐懼的從北部驅車回到鄉下老家。
當時早產的兒子,在保溫箱裡與死神拔河了一個多月,曉綢天天以淚洗面,意志消沉得連護士都要勸她離開加護房,深怕她的負面情緒無形中會感染給小Baby。而常寬卻在第一個星期就離開他們母子,隨著劉董遠赴香港去出差,最後還莫名其妙地輾轉飛到了美國。雖然他冠冕堂皇的告訴妻子,他是在幫著劉董處理海外市場的事宜,可是曉綢卻嗅出了些許不對勁,因為常寬的英文程度非常差,如何能勝任在海外開發市場的職務?直到報章雜誌上大篇幅刊登劉董炒作地皮、惡意倒閉與捲款潛逃海外的新聞,曉綢才恍然大悟丈夫與劉董的關係並不尋常,因為那隻精明的老狐狸竟然是帶著曉綢的丈夫亡命天涯!
一轉眼已經七年多,兒子也進入小學讀書了,這些年來曉綢一個人靠著廣告設計工作室的收入,獨立扶養自己的兒子,也強撐著那個只有空殼的家。打從孩子出生起,她從來沒有收到常寬的任何生活費,聽著他在長途電話裡大放厥詞地說,美國的生活如何如何、生意又是如何如何……。曉綢從來沒有揭穿他的謊言,可是他卻連一個蹦子也沒有匯回家過,彷彿遠在台灣的一對母子,只需要吸空氣就可以過日子了。
周遭的朋友都非常訝異,既然曉綢早已知道自己的丈夫與劉董的關係,為什麼還心甘情願地活在常寬所為她編織的謊言裡?像個守活寡的女人枯守著寒窯,還傻傻的帶著兒子自力救濟,而任由丈夫和那個老女人在國外逍遙法外。在她身心最痛苦、經濟最艱難的時期,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結束那一段「奇怪的婚姻」,她雖然可以堅強的一個人獨撐大局,卻無法勇敢去面對自己婚姻早已失敗的事實。她甚至懷疑自己的丈夫不但是有「姊弟戀」的癖好,可能骨子裡根本就是個「戀母情結」的怪男人,才會捨棄她這個大他六歲的妻子,而跟著那個大他十七、八歲又有錢有勢的老女人,躲在美國吃香的喝辣的,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個有婦之夫、有子之父!
在曉綢對自己的婚姻與感情全無頭緒的那段日子,透過朋友的鼓勵她開始接觸了宗教與聖經,每個周末帶著兒子上教堂做禮拜,想藉由心靈上的平靜而忘卻自己那一段不幸的婚姻,也漸漸的從中尋獲了自信心與勇氣。當她和常寬那段有名無實的婚姻邁入第十年時,她打了通長途電話給遠在長島的他,向丈夫表明了離婚的意願,也將兩份結婚協議書快遞到美國要他簽字。因為她早已不需要那個沒有盡過任何責任的「紙上老公」,少了那一張紙的牽絆也許雙方都可以過得更快樂,她只要求兒子的監護權歸她所有。
在電話裡,曉綢一反過往那種逆來順受的個性,將常寬的罪狀一五一十地數了出來,電話那頭的他竟然開始抽泣地哭著,甚至還不斷地說非常捨不得他們母子倆。反而惹得她更為光火的大喊:「你哭什麼?該哭的應該是我吧!這十年來你到底有多少日子在我們母子身邊?你還記得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是幾月幾日?你又知道兒子的生日是何年何月嗎?」字字句句咄咄逼人,說得那個男人羞愧不已、啞口無言,最後才終於簽下協議書。曉綢曾經作過最壞的打算,要是前夫當時不願簽字或不願讓出監護權,她會以「重婚罪」將他告上美國的法庭,因為她心知肚明要是常寬沒和持有美國公民身份的劉董,在美註冊結婚申請配偶的居留權,他也不可能可以在美國待了將近十年!
當她和前夫的一切已成過往雲煙後,她也聽從了朋友的建議,為剛升上國中的兒子作了「脫產」的申請,更一不作二不休將兒子更改為母姓,徹底將他們父子的繼承關係劃清界線,因為她無法想像自私的前夫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到底在台灣或美國欠下了多少的債務,如果眼前不徹底劃清關係,只怕日後會禍延到兒子身上,而讓無辜的下一代去承擔前夫的債務問題!
還記得有一次,她帶著兒子回南部去看祖母時,在「前婆婆」的玄關櫃上發現了一張前夫和那個女人的合照,倆人還牽著一位穿著小花裙的女孩,她旁敲側擊地詢問了前夫的母親,才得知那位小女孩就是他們的女兒,而且年紀算起來也不過比兒子小一歲。她才推算出原來在她剛生下兒子不久,前夫就和那個叫劉董的老女人暗結珠胎了。當年那個女人放著星級酒店不去住,而跑到她的夫家去借住一晚,只不過是想探探這位男子的元配,到底是不是個狠角色,結果她看到當時那個逆來順受的小媳婦後,更是放大了膽搶了人家的老公!
曉綢也說如果當年她夠細心,在得知前夫幫劉董向自己母親借貼身衣物時,早就該察覺出一些蛛絲馬跡,進而阻止他繼續為劉董效命,也許就可以避開那十多年的糾葛掙扎。可是她也想過,假如一個男人會背叛,就算她如何滴水不漏地去防範,會背叛的還是會背叛!簡簡和曉綢都感嘆的認為,難道這年頭觀念傳統、思想保守的「Good Girls」,都要去承受現今那種婚姻關係式微所帶來的不公平嗎?而讓她們的愛情神話變成了新婚姻觀念下的犧牲品……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