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狼人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September 28, 2009 12:56 PM | 376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11 11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提墨】已經是清晨七點半了,曼萍才終於解決完一雙兒女的早餐,連餐桌也還沒時間去收,便拉著還睡眼惺忪的孩子們到家門口等校車。折騰了十多分鐘後,她才急匆匆的跑回屋裡對著更衣鏡隨便梳了幾下頭,便拎起了皮包要到車庫裡開車。正當她要打開大門時,身後卻傳來了丈夫坤彥的嚇阻聲,他滿頭亂髮還穿著睡衣就站在樓梯上喊著:「妳不准走!昨晚的事情妳都還沒交代清楚,就藉機上床睡覺!妳今天要是再不給我交代清楚,我就不讓妳去上班!」他旋即衝到了大門口作勢攔著她,曼萍只覺得他莫名其妙便回了嘴:「你發什麼神經呀?我要是再遲到下去丟了工作,你那點保全人員的薪水養得起這個家嗎?」

可是坤彥接下的舉動卻讓她傻了眼,因為他就像個在撒野的三歲小童,噗通一聲就倒在玄關外的地上,躺在那不停地蹬著腳揮著手,口中還繼續嚷嚷著:「怎麼樣!我就是不讓妳去上班……不讓妳去上班……」曼萍怔在那兒,完全看不出眼前這個無理取鬧的大孩子,竟然就是他那位結婚十多年、年近四十多的丈夫。雖然他這些語無倫次的「錯亂」言行,對曼萍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了,但是這還是她第一次覺得,坤彥可能腦袋出了什麼問題,不然也不可能像突然被鬼附了身似的,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一個人!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陣騷動,搞得冒起一把無名火,連話也懶得再跟他說,便跨過他的身子直接跑到車庫裡去發動車子。可是坤彥卻還是在後面窮追不捨,她踩滿了油門一個大轉彎就逃離了家門,隱約還聽到丈夫在車後瘋狂的喊著:「妳有種逃,今晚就不要給我踏進大門一步!我肯定讓妳吃不了兜著走……」她連頭也不想回,只想將他這種不定時反覆爆發的失常丟在車後,才好調整自己待會上班時的情緒。

到底是什麼樣的大事件,會讓坤彥如此的震怒?就像吃了火藥似的對妻子窮追不捨。原來也只不過是前晚,讓他發現了曼萍私底下挪用了子女的教育基金,借給她的親大哥作生意周轉,大哥也說過兩個星期內客戶的款子一打過來,他就馬上會歸還給妹妹。可是平常行事就非常有條理,氣燄也比較強勢的曼萍,這下子卻讓丈夫抓了個小辮子死咬著不放,還借題發揮要將每個月的家用減半,連子女教育基金的戶頭也賴皮不去存了。他的理由居然是:我給妳多些錢好讓妳去倒貼娘家嗎?

儘管一個星期後,曼萍的大哥就將款子提前償還了,可是這件事卻成了坤彥三不五時用來殺她銳氣的話題。她想不透婚前那個純樸老實的農村子弟,怎麼結了婚到了美國後卻像變了「好幾個人」似的。有時候她覺得丈夫的身體裡,就像住著好幾個不同性格的靈魂,輪番上陣的日夜折磨著她,而那個真正和他結婚的農村子弟魂魄,卻越來越少有機會出現在那具軀體上。

當天晚上,她藉故加班拖到八點多才回家。才一踏進家門玄關,卻馬上又讓她想起早上那個賴在地上撒野的丈夫。可是這會兒家中卻出奇的平靜,音響裡播放著她最喜歡聽的蕭邦鋼琴曲精選,廚房裡還傳來了陣陣的香氣。當她砰地關上大門後,丈夫旋即從廚房裡探了出頭來,笑容滿面地跟她說著:「寶貝,妳終於回來了呀!我今天休假就煮了些妳喜歡吃的粉蒸排骨和蓮藕雞湯呢!妳快去換衣服準備吃飯吧……」他給了她一個熱情的擁抱,然後深情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孩子們已經吃過了,正在樓上作功課,妳不用操心……」

曼萍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是定神看著他的雙眸深處,確定這軀殼裡的是丈夫的靈魂,而不是今早那個死纏爛打三歲小童的靈魂,才鬆了一口氣回了他一個「好久不見」的擁抱。她無法具體向親友們形容坤彥那種像「滿月狼人」、「化身博士」或「雙面亞當」的多重人格。結婚初期她還聽信娘家長輩的話,認為是因為坤彥常常參加登山隊,待在荒山野地或救難小屋時撞到邪,才將「髒東西」帶回了家,所以才會有那種像「鬼上身」的異常性格。她還曾經在家裡供了一尊神像,每天沒事就喃著「大悲咒」,不過丈夫的情況卻一點也沒有進展。

最讓她印象的深刻的並不是那個舉止像三歲小童的坤彥,而是被另一個像狐媚的女子所附體的坤彥!那女子總是在夜裡潛進他的身體裡,這些年來每隔一段時間,曼萍就會在凌晨時分被丈夫吵醒,然後看他赤裸著身子縮在房間的一角,有時還會作出一些令她作噁的猥褻動作,吃吃地在黑暗裡傻笑著。記得有一次她還當真那是鬼上身,便鼓起了勇氣開口跟「對方」對話:「不管你是誰,求求你不要再騷擾我老公了好嗎?他沒有什麼值得你如此耽誤自己投胎轉世的行程,你放過他吧!」對方的笑聲卻突然停下來,靜得就像房間裡沒有空氣似的。曼萍怕對方是個「洋鬼」聽不懂中文,所以又用英文重覆了剛才所說的那些話。

對方才又開始發出了詭異的笑聲,還氣若游絲地用中文說著:「怎麼樣?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因為我比妳還更愛他的身體……」那聲音完全不像是坤彥的語氣,壓根子就像是個年約二三十的女子。曼萍嚇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順手開亮了床頭燈,拿出了枕頭下的大悲咒摺子,閉著眼不斷地誦著經。她也分不清到底經過了多長的時間,才開始聽到坤彥沉睡般的打呼聲從角落傳了過來,便躡手躡腳放大了膽將他扶回了床上睡覺。可是那一晚她仍是戰戰兢兢一刻也不敢闔上眼……

直到有一天,她才知道原來丈夫那些失常的舉動,根本就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或者猛鬼上身,而是某種癲癇症發病前的預兆,在他週期性的腦部放電不正常時,會產生所謂的幻覺、幻聽、語無倫次或聞到怪味,所以才會造成他種種錯亂的言行舉止。而且這些預兆與癲癇發作時的狀況,坤彥完全是處在一種渾然不知的意識中,可是曼萍卻從來沒有聽坤彥或夫家提過他患有這種病。直到他在值班時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筋發作,被同事送往急診室後才東窗事發,他從婚前就一直隱瞞的這個祕密也終於讓妻子知道了!

當她接到坤彥的同事所打來的通知電話時,還以為只是單純在值勤時摔了一跤而送醫,可是經過急診室的醫師告知,坤彥的那些症狀其實是癲癇症的「大發作」,還詢問了她丈夫是否有長期服藥控制病情,她卻完全是一問三不知。她的內心從剛開始的憂心慢慢轉為一種憤怒,因為她認為就是因為坤彥的私心與好勝心所致,才會在妻子面前瞞著那個從小就有的隱疾,卻讓曼萍婚後活在那種日日夜夜疑神疑鬼的陰影中,也莫名其妙的為他燒香拜佛、求神問卜,他卻仍是隻字未提。

曼萍忍著心中的不滿走進病房去探望坤彥時,坐在病床上已經清醒的他,一看到她後卻馬上鐵青了臉咆哮著:「妳來這裡幹什麼?我只是不小心摔傷了,這麼點小事妳也跑來幹麻?妳回去!」他完全不顧及幾位同事也在場,便惱羞成怒的對著她發飆,更是顯露了他那種欲蓋彌彰的心態!她出奇冷靜地看著他淡淡地說:「醫生已經告訴我你的病情了,你還瞞我瞞得不夠嗎?這些年來我被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行,搞得像個瘋婆子似的,你卻寧願我活得神經兮兮,也不願意拉下自己的尊嚴告訴我實情!我們這種夫妻還有可能繼續同甘共苦下去嗎?」他的臉色一刷泛起赭紅,額頭也爆出了青筋奮力地喊著:「我不需要妳的同情!我活得好好的哪算有什麼病!妳給我滾!給我滾……」

「劉坤彥!我不管你認不認為自己有病,可是我對你那些隻手遮天所帶給我的恐懼,已經厭惡到極點了!假如有一天因為你的自私,而讓我們的子女也落得跟你一樣痛苦,我是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的!」她頭也不回的走出了病房,並不是她絕情絕義,而是根本就想徹底逃離那個愛情狼人的騙局!假如當初他坦承自己有這種先天疾病,她還是會考慮嫁給他的!至少當她面臨婚後那些異象時還可以處之泰然,而不需要飽受精神上的折磨,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在乎過,她這十多年來已經瀕臨崩潰的耐心。

之後,就算坤彥心甘情願的每天定時服藥,抑制住不正常的腦部放電,那些奇怪的言行舉止也鮮少再出現了,可是他對曼萍的傷害卻早已造成了,那道疤痕就像是一條無形的鴻溝,將他們倆過往的感情遠遠地拉了開來。不出半年他們還是協議離婚了,只留下曼萍一個人獨立監護一雙子女。她將過往的那些供桌、護身符、咒語和貼符全都收了起來,重新開始過自己的新生活!

本來她也以為事情就會這樣結束了,可是直到女兒雅晴第一次發病後,才再度將她拉回那個醒不了的夢靨裡!剛開始女兒總會在深夜裡,一語不發地站在她的房門邊掐著手、跺著腳,當曼萍醒來問她是怎麼回事時,雅晴卻顫抖著雙唇告訴母親:「我的房裡有一個陌生的女子,一直坐在書桌上盯著我看,我不敢回房去了!讓我跟妳一起睡好嗎……」曼萍當時也沒有將這種事和幻覺或幻聽聯想在一起,只是帶著女兒回房間去,還不斷的安慰她肯定是恐怖電影看多了才會作惡夢,不過女兒卻斬釘截鐵的辯解自己剛才根本就沒睡著,而且還一直聞到奇怪的味道沖上鼻腔和腦門!

雅晴曾經告訴弟弟和同學,自己可能是個「陰陽眼」,因為她時常可以看到其他人所看不到的「陌生人」。弟弟也覺得奇怪,和姊姊一起看電視時,他常發現姊姊有時會盯著客廳的某個方向「失神」得目不轉睛,眼睛就像是看著一個隱形人似的飄移著。當她回過神後,可能還會告訴弟弟幾分鐘前有兩個不認識的「人」在客廳的角落吵架,或是有個奇怪的女人捧著自己的頭走進了廚房裡,這些話總嚇得作弟弟的頭皮發麻全身起雞皮疙瘩……

有一晚,曼萍要兒子上樓去叫正在溫書的姊姊下來吃飯,沒多久卻看見兒子慌慌張張地跑下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著說姊姊自殺了!曼萍瘋了似地衝上樓跑進女兒的房間,卻看到滿書桌都是血漬,她一邊哭一邊緊緊箍著女兒的手腕止血,另一隻手還發著抖撥了911叫救護車。雖然事後還是撿回了女兒的一條小命,可是清醒後的她卻變得沉默寡言,母親問她是不是因為功課壓力太大?或是和小男朋友吵嘴了?才會想不開尋短見。可是雅晴一概搖頭否認,只是盯著曼萍表情嚴肅的說:「這陣子一直有個聲音在我耳邊跟我說話,昨天還一直喊著『幹麻活得這麼痛苦?乾脆一了百了算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那樣糊里糊塗地聽從那聲音,拿起了美工刀往手上劃……」

曼萍看著女兒空洞的雙眼,突然想起前夫過往發病前的那種眼神!她不得不懷疑女兒是否也步入了前夫的後塵。透過腦科醫師多次的腦電圖、斷層掃描及核磁共振攝影,最後終於證實女兒也患有先天性的癲癇症,雖然醫師也說這種病症會遺傳的機率並不高,可是不幸卻還是降臨在雅晴的身上!原來女兒的那些幻覺、幻聽、嗆到鼻腔和腦門的怪味,都是發病前的預兆……。

她已經沒有心力將錯誤推到前夫的身上,畢竟坤彥自己也是個受害者。只希望自己能夠陪著女兒走過這前三年的抗癲癇藥物治療期,同時也不斷灌輸女兒這種疾病並不可恥,唯有讓周遭的師長或同學了解自己的病情,才不會被旁人所誤解。她相信只要雅晴不像前夫那樣逃避藥物治療,或者企圖隱瞞真相,肯定可以跳出那種被視為是怪力亂神的錯誤觀念!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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