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墨】週末夜晚的酒店大堂人來人往,大部份的人都和我們一樣,朝著角落那間Comedy Club走去,那間酒吧門口的玻璃窗裡,貼滿了許多喜劇演員的照片和演出時刻表。我端詳了許久,才確定那位我們認識的諧星好友「山本喬治」今晚確實有演出,才領著一行人走了進去,找了張桌子坐下來。
當台下的觀眾還沉醉在前一位女諧星的演出,一邊狂笑一邊鼓掌時,主持人早已迫不及待的介紹下一位演出者山本喬治出場。那盞單調的聚光燈照在舞台中央時,只見山本拎著一瓶礦泉水很自在的就坐上了台上那把高腳椅,不過當大家看到他的穿著打扮後,都冷不防地大笑了出來。因為他頂著個微禿的地中海,臉上卻畫著兩坨紅通通的腮紅,上身露著臂膀穿了件繡花的紅肚兜,下身則套了一條綠色絲質的ㄚ環褲,腳上還踏了一雙有龍鳳呈祥圖案的娃娃鞋。他露出一種勾人卻又滑稽的微笑表情靜止在那裡,直到觀眾們的笑聲和口哨聲都停止後,他才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各位親愛的來賓,你們可千萬不要以為是跑錯地方來到變裝皇后酒吧囉!我之所以會穿成這副德性上台,只是為了緬懷我那位移民北美洲三十多年的華裔母親,也想以她的分身來和大家話話家常。所以你今天可以將我當成是「山本他媽」,或者捧場一點也可以直呼我「佳芝」,因為我母親的中文姓名發音真的也叫「加支」!我外公之所以會給我媽取這麼個奇怪的名字,是因為當年外婆連生了四胎都是女兒,兩佬盼了好幾胎都沒有盼到個兒子,才會依照當時的民間習俗,在女兒們的名字上動手腳。
所以我的阿姨們分別被取名為「招弟-Calling for a Brother」、「得男-Bringing a Man」和「望子-Expecting for a Boy」,到了我媽這一胎他們可能真的是想兒子想瘋了,所以乾脆就取了個更直接更露骨的名字叫「加支-Adding a Little Wee-Wee」,說白點就像在向老天爺乞求恩賜一個「有小雞雞的男嬰」吧!我母親也是在成年之後才得知,原來自己的名字還有那麼個不雅的弦外之音!好在我小舅沒多久終於出世了,要不然真不知道再添個女兒的話,外公和外婆還會突發奇想又取個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招兒求子」的怪名!
從小到大很多人都稱我是「日裔加拿大人」,其實更正確的說法我應該是個「從台灣女子肚裡生出來的日裔加拿大人」!我的台灣籍母親十九歲時遠赴日本京都留學,在那裡認識了當時學醫的帥哥老爸。小倆口熱戀兩年多後就結婚了,所以我母親就變成了「山本加支子」,也許這個名字還真是有一舉得男的好兆頭,所以她一連生了「三支」都是男寶寶!還好他們可沒有因為想要個女兒,而跟老祖宗一樣將我們取名成什麼「招妹」、「得女」或「望娘」的,不然我們三兄弟可能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了……
在幼稚園時,我的父親下定決心要舉家移民到加拿大來,因為他聽說這裡的醫療與制度比許多亞洲國家還發達,所以才抱著要到國外進修和開診所的夢想,帶著一家大小移居到這個陌生的國度從頭開始。剛移民過來的前幾年,我們居住在一個完全沒有其它東方人的小鎮裡,因為語言與文化背景的差異,兩位長輩當然是吃足了苦頭,不過也因為我們是鎮裡唯一的「黑頭家族」,所以那些金髮碧眼的鄰居們總對我們有許多的好奇與迷思。
那段新生活的適應期雖然過得艱苦,但是唯一讓我母親連作夢都會偷笑的事情,應該就屬她那副在東方社會被認為是姿色平庸的長相,卻在那座兩千人還不到的小鎮裡,成了獨一無二的大美人!三姑六婆們還曾經私底下打賭,這位山本太太的眼睛肯定是讓醫師老公動過什麼手術,才會被「縫」得那麼精巧細緻,彷彿一顰一笑都讓人看不清她眼裡所流露出的神采,而為她增添了一股東方女子才有的神秘感。
其實說穿了母親之所以會成為東方美的「代言人」,還不是因為她那雙稱得上是「有眼無珠」看不到眼珠的瞇瞇眼,和那兩道淡雅得像「無眉道人」的眉毛!不過她總會極力糾正我們三兄弟,中國人可稱她那是「丹鳳眼」、「柳葉眉」、「懸膽鼻」、「櫻桃嘴」和「瓜子臉」呢!我當時只覺得中國人還真奇怪!怎麼把美人的五官形容得像個冷盤沙拉似的?
可想而之,被那些濃眉大眼、金髮捲毛的洋鄰居們稱讚,母親當時是何等的受寵若驚呀!也才開始了她那種長袖善舞的交際手腕,不論是上教堂、參加家長會、開插花班或教鄰居作壽司,她完全是使出渾身解數!街坊有什麼Potluck派對時,山本太太作的壽司拼盤和手握飯糰,總是一下子就被搶光光。我媽總說這就是所謂的PR公共關係嘛!要抓住「客人」就要先抓住他們的胃!原來為的還不就是我老爸那家小診所的生意。因為當時鎮上就只有兩位醫師在競爭,一位是愛爾蘭裔的年輕大夫,另一位就是我爸這位日裔的山本大夫。
雖然父親的醫療技術與經驗比那位剛出道的醫生還要資深,可是當時的洋鄰居總認為有什麼病痛,還是找個同樣膚色的醫師來看病吧!彷彿認為像我父親這種外來的和尚,肯定會搞不懂他們洋人的器官和構造,而將他們醫成了東方人……。還好我媽總會在診所裡準備好些壽司和甜點來招待候診的家屬們,所以「給山本大夫看診;還有山本太太的壽司可以吃」,一下子就一傳十、十傳百反而成了到我家看診的附加價值!我時常在想,那位愛爾蘭醫師是否也該祭出什麼,看診就送馬鈴薯沙拉或土豆泥的伎倆,不然豈能對抗得了我們家那位心機頗重的山本「醫師娘」!小時候我還常懷疑,到底那些病人是沖著我媽的壽司才沒事就回診?還是因為吃多了她的壽司肚子不舒服而需要回診?
總之我們一家大小的特殊長相,在那個八卦小鎮實在是太顯眼了,所以一舉一動常會被街坊鄰居們拿來評頭論足一番。不過我父親可就沒有我媽那麼幸運了,他那種東方男子特有的溫文儒雅、白皙細嫩、仙風道骨模樣,來到這個都是大老粗的小鎮後,卻被當成是過度的陰柔與娘娘腔。所以當那種臭汗男聚在一堆,喝啤酒、看曲棍球賽、罵粗話的聚會,通常我爸都不在邀請的名單之列。因為他們壓根子就認為那個小日本醫師的運動神經肯定不怎麼發達!殊不知我老爸在日本讀醫學院時,可是數一數二的劍道高手,當年還沒人能擋得了他那勢如破竹的劍擊攻勢呢!不過來到這之後卻被歸類為是手無縛雞之力的Geek,他當然也曾鬱卒過好一陣子!
至於我和兩位弟弟在成長過程裡,當然也碰過許多人先入為主的Stereotype誤解,即便我們從小就是在這裡受教育,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北美洲英語,可是碰到外人時他們開口閉口仍會是:「你們中國人如何如何、中國新年如何如何、中國菜如何如何……」就算我解釋我們是從京都來的,還是會有人孤陋寡聞地問:「京都是在中國的哪個地方?離北京很遠嗎?」總之在那個年代裡,只要你長得是一副黑頭髮、棕眼睛和黃皮膚,大夥就認定你是個中國人,還好我的血液也還有一半是華人,所以也就沒有太介意。一直到了Toyota和Honda這些日本車在北美洲走紅之後,我們一家人才終於「雞狗昇天」被正名為Made in Japan的日裔加拿大人……
在我進城上大學以前,除了我媽以外從來沒有見過其他的亞洲女子,所以我和弟弟們的初戀女友清一色都是高中時期的白人女同學或鄰居。我母親當時還不認為有什麼不妥,畢竟我們家方圓幾百哩之內也找不到半個東方女孩可以交往,所以她倒沒有太大的阻撓與反彈,只不過有一句話常會掛在嘴邊:「你們交往交往就好,可不要和她們玩真的呀!我還是覺得亞洲女孩子比較適合你們啦!」我們都很納悶,當初也是她說要遠離亞洲人的社區和商圈,帶著我們搬到那個鳥不生蛋的白人小鎮,說什麼如此我們可以接受到更道地的西方教育與思想。不過這會兒卻又耳提面命的告訴我們,還是交個亞洲女友比較適合……
我年輕時對亞洲女性其實沒有什麼Feel,刻版印象就認為她們可能就跟我媽是一個樣,吃苦耐勞、作牛作馬、精明能幹、保守傳統……。如果要娶妻生子我肯定是不會娶個像媽的女子,所以金髮碧眼、嫵媚性感、「波」濤「胸」湧,曾經是我大學時代的擇偶標準。也許是從小到大就看慣了身邊的洋面孔,所以我對西方女性反而比較有認同感與親切感,總覺得在思想觀念上也比較沒有什麼隔閡。不過當我幾次和洋女友在外同居甚至想論及婚嫁時,我媽才真的露出真面目,開始使出殺手鐗想要我斷了「異族通婚」的念頭。
大二那年的暑假,我曾經和系上的一位金髮「正妹」莎曼姍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的墬入情網,也很快就租了一間公寓共築愛巢。不過我那位疑心病很重的母親,每隔一陣子都會帶著大包小包,進城來我的小公寓裡巡視一番,美其名是說帶些零嘴過來和我團聚團聚,可是骨子裡就是要來視察我有沒有在外面亂搞男女關係!每當她來訪之前,我和莎曼姍總是大費周章,要將家裡整得像個分租的單身宿舍,還得強拉另一位男同學過來住兩天,將公寓搞得像老牌情境喜劇「三人行 Three’s Company」似的既乾淨又純潔!
不過那些偽裝也還是逃不過她的法眼,幾次之後就讓她發現我和莎曼姍有那麼一腿!因為儘管我們自認那些障眼法是滴水不漏、萬無一失,可是神經比象腿還要粗的莎曼姍,有時總會搞些百密一疏的小破綻。不是忘了收掉掛在我門後的那些性感內衣,就是將她的幾件小內褲忘在我的衣櫃抽屜裡!出了幾次紕漏之後,山本媽媽當然就將這位金髮正妹,當成是要搶她兒子的金毛狐狸精……。就這樣被母親三不五時的攪和了好幾年,那些和我交往過的性感尤物們,都受不了那種躲我娘就像是在「躲德軍」似的愛情,而一個一個離我而去!
母親從小就想盡辦法讓我們接受完全西化的教育與思想,可是在婚嫁那個結骨眼上卻又非常的東方。有一次我和父母在一家中國餐館用餐時,母親拿出了好幾封信出來,信裡面還附了好些女子的照片。她說這有些是住在台灣南部的阿姨們寄來的,有些則是父親京都老家的親戚們寄來的,全是一些「家世清白」的富家千金!她在我面前如數家珍地評頭論足,還直說這些女孩的條件哪個比不上我交過的那些「洋狐狸精」!我當場傻了眼,原來我的婚姻大事居然早已變成母親越洋家書裡的重要話題?還極力想說服我該娶那些和我可能語言不通的亞洲媳婦?
為此我還和她在餐廳裡吵了一架,直到父親拍桌一喝後,我們母子倆才沒有再繼續丟人現眼下去。父親看著母親良久才幽幽地說:「妳難道沒意識到,妳將我們以前最忿忿不平的那些鬧劇,全都重新上演在兒子身上?這樣妳不是與當年的『卡桑』和『豆桑』一樣嗎?」只見母親像大夢初醒似的突然怔在那裡……
原來,我的日本父親當年為了要娶這位台灣妻,也是歷經了一場家庭革命,只為了祖父母的一句話「要維護家族血統的純淨」(聽起來像是礦泉水生產商的廣告詞),就差一點葬送他們倆的異國戀情。結果父親義無反顧地帶著母親私奔,然後小倆口自己在外面公證結婚,最後甚至還帶著我們背井離鄉,脫離了那個曾經帶給他痛苦的大家族。
聽完父親的話之後,母親睜大了眼愣了好久,臉色由剛剛的暴怒緩緩地轉為面無表情,許久後才微微地牽動了嘴角,勉強露出一種無奈的傻笑,然後看著我和父親她開始笑得更釋然,還將手輕輕的按在我的手心裡,我們都被母親那種無厘頭的笑聲搞得也噗哧地笑了出來。也許她是在笑自己差一點就不自覺中,變成了當年在日本的那對惡公婆;亦或是在笑父親居然在那種關頭,還在兒子面前拆她的台!不過自此之後山本媽媽真的再也不去過問兒子們的擇偶對象了,不管我們交往的對象是紅、黃、黑、白或棕色的女友,她就算見過面後有時眉頭會若有似無抽動一下,可是總還是會強壓著自己的成見,用比較平常的心來應對!
所以這段脫口秀結束之前,容我推銷一下自己吧!我叫山本喬治;三十八歲;未婚;沒有什麼不良嗜好,只是喜歡說些冷笑話而已!在此呼籲那些大學時和我交往過的性感尤物們,如果妳們也是至今仍未婚……那麼請快點和我聯絡我吧!因為我已經解禁了!
文與圖 / 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 歡迎加入「提墨Facebook粉絲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