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夫做了羊爸.
我可沒生羊兒子.
*
春寒料峭, 冰天霜地, 羊媽獨自躺在柳樹下待產.
山頭樹影漸晰, 天正破曉. 農夫摸黑巡視農場.
昨晚, 農夫看出羊媽坐立難安, 心中惦記羊媽. 來到羊區, 羊媽才剛生. 一胎雙生, 一黑一灰.
羊媽肚子早已大得不像樣, 卻久久未有動靜. 偏又選這冰點下奇冷的天候生產. 兩隻初生小羊全身濕漉漉, 羊媽一張嘴來不及同時舔淨兩隻小羊身上的胎衣, 只能擇一而放棄一.
小灰羊在四處冰霜的地上, 奄奄一息.
“來遲一步了!” 農夫心想. 隨即伸手一把拎了小灰羊, 找塊破布, 將牠裹住. 腳勁加快, 轉回農舍.
農夫走在農舍門口, 扯破喉嚨直嚷嚷, “老太——! 撿了隻小羊!”
自去車房忙了起來.
他在桶裡擺下舊衣裳安頓小灰羊, 又琢磨著掛保溫燈給小灰羊取暖. 掛太近, 恐怕曬死小羊; 太遠, 嫌熱力不夠.
我老太婆向不喜和動物打交道. 聽見農夫在屋外大叫, 我的嘴裡嘟噥, “撿隻小羊又怎樣?”
進到車房, 我將桶裡小羊抱起, 細細端詳. 唉哟! 牠的身子濕透了, 靠這保溫燈, 幾時才能把水給照乾? 盡快先用毛巾把小灰羊擦乾, 又另取一條大毛巾把牠團團圍住, 只留個頭在外透氣. 這樣左包右裹, 最後還把小灰羊揣在自己懷裡, 大衣緊緊攏著, 絕不進一些寒氣. 不多時, 小灰羊睜開無力的雙眼, 咩咩叫了兩聲. 氣若游絲, 怪惹人憐.
“老先生, 我看牠要吃了.”
“噢! 等天亮, 再過去找媽.”
天一亮, 我把小灰羊遞給農夫, 讓農夫帶去羊媽那兒吃奶.
生產對母羊來說, 花費的體力簡直讓牠喪了命. 羊媽舔乾小黑羊, 倒頭便呼呼昏睡. 小黑羊安靜地依偎在羊媽身邊.
看羊媽睡得熟, 農夫輕手輕腳將小灰羊悄悄塞回羊媽.
羊媽立刻驚醒過來, 把小灰羊的周身聞了一遍. 全是人味兒. 牠用角使力頂撞小灰羊, 驅趕牠. 小灰羊連路都走不穩, 被牠頂得歪倒在地不起.
農夫的原意是把小灰羊歸還給羊媽就沒事兒了. 顯然羊媽拒絕了這隻小羊.
農夫再度拎起小灰羊, 他的頭開始發脹. 母奶? 牛奶? 羊奶? 綜合奶? 不知用什麼奶最適合小棄羊?
羊與人同, 母奶沒話講, 天然且有營養. 初奶更具免疫力, 幫助小羊抵抗疾病. 小棄羊別夢想喝初奶, 先天條件已經差了一大截. 依照過去經驗, 凡是羊媽不要的小羊, 喝了超市出售的牛奶羊奶什麼奶, 沒有活過三天的紀錄.
這一次, 農夫求教於飼料店.
“你們有小羊喝的奶嗎?”
店員一聽便知, “恭喜啊! 做羊爸了!”
“是哦, 小羊喝什麼奶才好?”
“我們有桶裝的人工調配奶粉, 添加各種養分, 比羊奶更營養. 能把小羊吃成小牛一般壯.”
怪怪! 天底下真有這般神奇的好貨? 姑且試一試吧!
*
小灰羊喝過人工奶就站了起來.
挺神的!
農夫計數日子. 一天…兩天…三天. 小灰羊活了三天了.
要活命也不那麼簡單. 小灰羊牢牢跟住奶瓶, 也牢牢跟住農夫. 農夫不想當羊爸, 甩都甩不掉.
說實在的, 小羊很好帶, 正著倒著歪著斜著喝奶, 絕不吐奶; 咕嘟咕嘟, 奶瓶剎時清潔溜溜; 還有更好的, 不用抱著等打嗝! 餵奶既簡單易行, 糞便又小羊自理. 每天按時餵牠個幾瓶奶也費不了什麼大功夫. 腳邊有隻小羊跟進跟出的做伴兒, 農夫樂在當羊爸.
農夫開始傷腦筋如何趴在地上示範吃草.
幸而小灰羊閒不住, 愛探索, 鼻子嘴巴到處嗅啊嚼的. 偶爾牠嚼進一些青草. 偶爾, 又去撿食掉落地的乾樹葉和矮樹叢的綠葉子, 花花果果,..統統下了肚. 最後嗅到蘭花. 所經之處, 蘭花倒了楣, 每盆蘭花花瓣都殘缺不全.
蘭花是怡情養性的, 豈可當草食?
況且, 一堆堆的瓶子盆子, 罐子桶子, 鑽子釘子, 鏟子耙子, 都被小灰羊攪得翻天覆地, 亂糟糟.
老太婆終於忍不住了, 有話要說, “老先生, 我看這樣下去怎了得! 小羊天天跟你混, 不人不羊的, 不像樣.”
小灰羊一定得送去上學, 學習過羊的日子, 學做羊.
是有點捨不得, 為了小灰羊日後長遠計, 回到羊群最最合羊性.
一時農夫還不放心小灰羊回羊區生活, 怕牠被大羊欺負, 怕這怕那.
預定先送半天托兒, 再看情形決定.
*
次日清晨, 餵完第一瓶奶, 農夫抱小灰羊走向羊區.
路上, 農夫輕拍小灰羊的頭, 半自言自語, “一會兒就來接你.”
到了學校, 農夫放下小灰羊. 沒等牠四腳完全著地, 眾多公羊母羊, 大羊中羊, 統統簇擁著靠攏過來, 上下打量牠. 同時在牠身上東聞西聞處處聞, 就聞不到一丁點兒羊味道, 反而吸進滿腔濃重的人氣.
大夥兒又急忙散開, 像是怕沾惹上什麼菌毒似的.
幾隻小羊斗膽, 竟敢跑來找小灰羊角力.
羊媽過去將自己的小羊一一領走.
小灰羊開始找羊爸, 羊爸正準備偷溜, 鐵柵門開了就關上, 頭也不回, 走人!
這時心一定要狠, 否則難分難捨, 永不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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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多, 餵奶的時間到了. 農夫再進羊區.
小灰羊看見羊爸, 立刻拋下小同伴, 昂首闊步, 神氣活現, 走向羊爸, “我ㄅㄚˇ ㄅㄚ 來了!”.
羊爸拿起奶瓶餵奶, 又引來羊群駐足圍觀. 一雙雙側目的眼光投射, 好奇加上疑問, “哟! 喝的是什麼太空飲料啊?”
人家羊媽餵奶, 小羊都是低低跪著喝的. 為了遷就小灰羊, 羊爸採取半蹲半跪的低姿勢餵奶. 握奶瓶的手越舉越高, 越舉越高. 趴在羊爸膝頭吃奶的小灰羊也就越爬越高, 越爬越高; 甚而仰面向天. 終致羊仰奶翻, 四腳朝天. 圍觀群眾不屑的離去.
沒事兒, 小灰羊轉過身, 爬起來繼續喝奶.
羊區活動量大, 小灰羊幾下就把整瓶奶給喝光了.
牠要跟ㄅㄚˇㄅㄚ玩遊戲.
山羊天生會爬山, 愛登高, 擅跳躍. 出生才幾天的小羊, 天生就會不停往羊媽背上又跳又爬, 羊媽是小羊的活動育樂器材.
農夫讓小灰羊往他身上跳, 再爬上肩頭跳下去. 小灰羊樂此不疲.
其他小羊也都爭著試新, 跳到與羊媽身形孑然不同的農夫身上, 爬農夫的肩與背.
一群羊媽站立四周不遠處, 瞪大了羊眼, 提防監督.
雖說農夫天天照顧羊群的水與草, 事關小羊, 羊媽對他還是保持戒心.
到底農夫並非真是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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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亮麗的日頭逐漸高掛半空中, 曬得小羊個個提不起勁兒, 一隻一隻躲到蔭下擠成堆, 打中覺.
當初農夫確實有許多顧慮, 尤其擔心小灰羊遊走人羊之間, 會與羊群格格不入.
這會兒, 柳樹蔭底, 小灰羊舒舒坦坦與眾多小同伴混躺著, 分不清楚誰的身子誰的腳, 誰的尾巴誰的頭.
農夫放心了. 送小灰羊上學原來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趁此良機, 還不盡快腳底抹油, 溜之大吉.
剛好回農舍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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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兩點, 餵奶時間又到.
農夫接小灰羊下學.
小灰羊靈得很, 時間差不多了, 早放眼四處張望.
別的小羊肚子餓, 隨時隨地過去找羊媽要奶喝. 小灰羊餓了, 呼天搶地都沒人理睬; 找其他羊媽要口奶, 不被頂撞個七葷八素才怪哩! 有媽沒媽對小灰羊來說無差. 反正親媽不要牠, 有媽還不是一樣沒奶喝.
小灰羊只有盡量耐住性情, 強忍飢餓, 乖乖等下去.
牠不時的查看鐵柵門. 唯一的念頭是 “ㄅㄚˇ ㄅㄚ快點來!”.
等羊爸一出現在鐵柵門邊, 小灰羊立即弓箭射衝過去, 邊跑邊咩咩大叫, “ㄅㄚˇ ㄅㄚ! 餓死了!”
羊爸抱起身子餓扁扁的小灰羊, 急著帶回去餵奶.
小灰羊鼻孔裡還自在嗚哩嗚哩哼著, 哀聲埋怨, “肚子好餓好餓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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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草越吃越多, 瓶奶就吃得更少.
羊爸送小灰羊上全日學.
全日學待在學校的時間很久. 從清晨直到傍晚, 要等羊爸收了工才接回家.
與羊群長時相處, 並不表示羊群已經完全接受小灰羊.
小灰羊的親媽就曾在羊區與小灰羊打過好幾次照面. 每次見面不是頭頂牠, 就是腳踢牠, 趕牠走. 一千一萬的擺明不要牠.
孿生兄弟小黑羊吃母奶長大, 個頭比牠壯太多了. 小灰羊見牠就躲, 惟恐被碰撞一下, 大大吃不消.
與親媽無緣. 攣生兄弟一樣無緣.
羊是合群的動物, 羊媽跟隨領袖移走. 羊媽一走動, 小羊總跟著媽走. 小灰羊沒媽在羊群中引領牠前進, 不明羊群移動的方向何處, 經常會落單. 有時, 羊群已來到羊區東端, 牠卻單獨留守在西端. 終究牠是一隻沒人理睬的小棄羊.
從出生, 小棄羊認定了農夫做羊爸.
身雖處羊區, 心卻常繫羊爸.
羊爸忙農, 路過羊區, 鐵被小灰羊瞅見, 立刻拉開嗓子, 咩咩大叫, “ㄅㄚˇㄅㄚ來看我!————-”, “ㄅㄚˇㄅㄚ————-”,-——-, 羊爸聽羊兒子叫他, 暫放下手邊工作, 兩腳一前一後的跨進圍籬, 小灰羊立刻直奔過來.
才剛分手, 又要相聚.
人家個個小羊不都早晚跟在羊媽身邊? 小灰羊就是喜歡黏羊爸, 只要羊爸抱牠就滿足了.
農忙到天黑, 羊爸遲遲不來接下學. 小灰羊又開叫了. 這次叫聲更緊迫, “ㄅㄚˇㄅㄚ在哪裡?”, “ㄅㄚˇㄅㄚ”,ㄅㄚˇ——, — 響徹山谷, 直逼青天. 山谷傳音千里, 人人知曉牠在等回家.
直到羊爸的身影遠遠出現在鐵柵門邊, 牠一路跳草浪, 走小徑, 穿窄門, 千里迢迢與羊爸喜相逢.
這下見了羊爸, 又是親又是舔.
世上只有羊爸最知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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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牠留在羊區與羊群過夜.
傍晚不去接下學.
羊爸下了很大的決心. 就是放不下一顆心. 可還是得放下心來, 不能想很多.
這夜, 一百顆心的擔心.
次日清晨, 羊爸早早趕去探看.
果真, 小灰羊夜晚獨眠羊區另一端草叢. 有雲天大地相隨伴, 牠不會寂寞孤單.
羊爸疼惜的教導牠, “晚上睡覺還是跟羊群在一起安全. 要是土狼來了, 你單獨一個, 小命很快就沒了.”
小灰羊抬頭對羊爸眨眨眼.
牠身上披起薄薄的晨霜一層, 秋涼了!
時光飛逝. 轉眼春到秋, 小灰羊已半歲多啦!
往後, 小灰羊更強壯, 更獨立. 日子將會更好過.
*
友朋聚會, 農夫神采奕奕的告訴友人: “我領養了個羊兒子.”
惟恐耳朵沒聽清楚, 友人追問: “喔! 是洋人?"
農夫澄清: “是小山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