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對於初來乍到的新移民來說,除了在新生活適應上會有些手足無措的惶恐之外,在人際關係方面有時也比較不知道該如何開始拓展。有些人會先入為主的認為,洋人們和我們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就算多認識了幾個可能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也有些人認為自己的英語程度不夠道地,很難跨出認識新朋友的第一步。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都忘了,當我們決定離開從小熟悉的祖國,而移民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新國家時,從那一刻起就是我們重新學習新事物的開始。所謂「入鄉隨俗」,大環境並不會因為我們而改變,所以我們必須適度的調整自己的待人處世來融入這個新的社會。
對於結交新朋友方面,首先應該要屏棄個人對任何種族的主觀歧見,如此你才會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到不同膚色的街坊鄰居,進而瞭解到一些你從來不知道的風俗民情。我們都是來自亞洲的新移民,英語說得不如本地人流利是在所難免,但是只要你能夠放開心胸向周遭的同學、同事、鄰居親切的說一聲最基本的「Hello, How are You?」,就當作是你每天練習英文口語的機會,可是你同時也會發現因為這一句簡單的問候,已經讓周遭的人感染到你所釋出的關懷與善意,而拉進了彼此原本陌生的關係,如此你可能會漸漸打破語言上的障礙而開始認識到更多新的朋友。
就像這幾天,我也從我的白人室友史提夫身上,真正領悟到很多族群融合的真諦,與異族友情的難人可貴之處
我和史提夫的好友麥克山森已經過世兩天了,這兩天來家裡就籠罩在一片哀傷的氣氛裡。那天凌晨接到麥克的母親從威廉斯湖印地安原住民保留區打來的電話,原本以為向來個性堅強、擅於隱藏情緒的史提夫不會那麼容易哭泣,可是起床後所看到的他,居然已經是雙眼紅腫潤濕,我不知道他哭了多久,但是我在客廳仍然可以聽到廁所裡偷偷抽泣的聲音。我們知道麥克可以脫離病痛的離開人世對他來說也許是件好事,然而留在身後的母親及親朋好友卻是難過不已。
十三年來時常伸出援手幫助麥克的史提夫,邊哭邊責備的說:「這次我救不到你了… 這次我救不到你了…我居然幫不上一點忙….」
讓人聽了真的非常心酸,因為每次麥克有經濟困難或身體不適的時候,都是史提夫幫助他脫離困境,可是面對這一次的生離死別,他的無力感是可想而知,畢竟認識十三年的知心好友就這樣一夜間悄悄的走了。雖然我們在他病危時就已經知道會是如此的結果,但是當真正面對死亡時,才感受到那種永遠無法見面的真實感。
第一天的下午,史提夫告訴我今天要準備一頓豐富的晚餐,來慶祝麥克脫離了人生苦海,他到外面買了兩瓶香檳,然後囑咐我選一家這裡最好的餐廳訂幾道好菜送過來,我訂了四道新加坡菜覺得還是不夠,又下廚房多煮了一湯一菜,也拉出那張我們已經很少用的餐桌。自從麥克搬回北方老家之後,我們吃三人晚餐的機會就很少了,我把餐桌佈置得和以往他來我家作客時一樣,準備了三雙碗筷及酒杯,在麥克的碗裡盛上了我炒的叉燒飯,然後插上一柱香,史提夫在我們的高腳杯裡倒入了香檳,我們互相乾杯後又舉杯對著那個空座位上的香檳杯敬酒。
史提夫沙啞的聲音說著:「再見吧… 一路順風… 這次是真的要再見、永別了… 黃泉路上要照顧好自己… 」
然後,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緒決堤般的落淚,我在一旁也終於把一直忍在胸口的淚哭了出來。那一頓最後的三人晚餐,就那樣從頭到尾混著鹹鹹的淚水才吃完。我在飯後一如往常,走到陽臺燃起了一根飯後菸,然後在煙灰缸裡多點了一根菸來款待麥克,曾幾何時兩個人抽菸的畫面變成了我一個人,和兩根在夜色裡徐徐自燃的菸。我探頭把在客廳裡發呆的史提夫叫了出來:「來!陪我們抽菸吧!」他不知語意的走了出來,看見煙灰缸裡多燃起的一根香菸愣了住。
我才向他解釋:「看,這菸頭的星火居然自己會一明一滅著,代表麥克正在抽我給他的菸喔!如果改天你想和他說話時也可以點一根菸放在煙灰缸裡!」我只是想安慰他,就把以前在台灣當兵時見過的請『好兄弟』抽菸、喝酒的那一套告訴了他。
第二天,我看見他興沖沖的帶了一包麥克生前喜歡抽的菸回來,還拿走了我在陽臺上的煙灰缸躲在廁所裡。我猜得出來他在幹什麼,因為我聽到他在廁所裡說話的聲音,就像以往他們窩在廁所裡抽菸時的情景。由於我們的公寓裡都有地毯及壁紙,所以只有陽台和有抽風設備的廁所可以抽菸,有時天氣太冷無法在陽臺抽菸,大家就會擠在廁所裡聊天、抽菸、喝酒,所以我將廁所佈置得像個吸菸室,有書架、雜誌、暖燈、三四瓶花、和幾幅『採花大盜』的裸女複製畫。
雖然我知道這一次只有史提夫自己在裡面,可是我可以深深感覺到麥克彷彿也在裡面,聽到史提夫的說話聲及笑聲我並不以為意,因為我知道從心理的層面來說,這對他是一種發洩傷感的方式。
半個小時後,他跑了出來對著正在電腦前的我說:「你一定會覺得我是個神經病在廁所裡自言自語吧?不過剛剛麥克真的又把香菸抽得一明一滅呢!我真的覺得他就在旁邊聽我說話!」
我仍然盯著電腦螢幕隨口回答著他:「不會呀,東方人也喜歡和往生者說話的,我小時候就時常聽我媽跟我去世的老爸說話,還會罵老爸丟下一堆兒女不管就撒手而去…」
史提夫想了一下又說:「我和他約好待會我跟老媽通完電話後,再進去陪他抽最後一根菸,他抽完之後我才吃飯,如果他不介意也可以在客廳陪我們看電視。」
我耐心的聽他說完,然後叮嚀了幾句:「你不能一次讓他抽那麼多菸吧?他就要投胎去作小嬰兒了應該要戒菸、戒酒!還有,我在他的靈台上裝了兩盞『長明燈』,你要叫他跟著我們為他打的燈光走呀!如果看到天上有光線要馬上追過去,因為那可能是上帝要接他走的訊息,你不能一直款待他不讓他走,不然他就沒有辦法升天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一堆不搭嘎的宗教道理混在一起跟他說,反正我也不知道休須瓦伯族出身的麥克是信哪一個神明,不過就是不希望我們誤了他的行程,我相信他這輩子受了這麼多種族歧視的苦,不管是哪個神明都會給他一個好一點的來世吧?
今天的晚餐還是昨天剩下的新加坡菜,沒有了鹹鹹的淚水摻雜著,史提夫才發現那道糖醋排骨原來是辣的,可見他昨天真的是食不知味。我不經意的看見緹花布的沙發上有一些奇怪的紋路,就像是有人坐在上面的那種坐痕,而且縐紋竟然還會緩緩的起變化,那個座位就是以往麥克最喜歡坐的位置,我訝異的跟史提夫說:「你看,沙發上有客人在看電視!」
史提夫聽出我話中的意思,便不時回頭觀察著沙發上縐紋的變化,不過就在史提夫將電視轉到一些新聞畫面後,沙發上的凹痕就慢慢消失了,我知道麥克可能和我一樣不喜歡看新聞報導,就掃興的跟史提夫說:「他走了,看看時間那些酒吧和舞廳也都開了,他應該是去他喜歡的酒吧了!」
其實今天下午就決定要替麥克設一個靈台,才不管加拿大的休須瓦伯族信的是什麼宗教!我記得家人說過祭祖或作靈堂與宗教是沒有關係的,因為那些儀式只是中國傳統的文化及習俗。所以,雖然我家是信基督教,可是我父親去世時也設了一個暫放骨灰罈的靈台,畢竟一種形式上的儀式可以慰藉家人對往生者的思念。
我在商店買了一束白色的劍蘭、花瓶、香燭,又聽姊姊說要準備『長明燈』,可是我在唐人街的港式香燭店裡都沒有找到,只好買了兩個那種會自動照明的小夜燈,將它們固定在銅製的燭臺上,如此只要夜裡白蠟燭一燒完,小夜燈感應到就會自動發光,這就是我自製的長明燈,希望還是能照亮麥克在黃泉路上一路有光、有花香、有薰香。
花店的台灣朋友來電說:「頭七的祭拜晚餐千萬不能放餐具或筷子,只能供上一碗白飯和他喜歡吃的菜,因為沒有了餐具往生者就必須在吃飯時用手去抓,而當他抓飯時指甲就會掉下來,才會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去世了。」
我覺得這種方式蠻殘忍的,就跟史提夫說:「你去買些麥克生前喜歡吃的肯德基墨西哥香辣雞捲、炸雞塊和冰紅茶吧!反正吃這些東西本來就不用餐具和筷子,指甲應該就不會掉了吧…」
我需要想個更好的方式來告訴麥克,寫封電子郵件通知他?他在那邊的世界還會查信嗎?還是在靈台前放一面鏡子?或者在我家貼大字報告訴他?我可不希望他像布魯斯威利或妮可基嫚在電影裡那樣,發現自己已經往生的事實後造成打擊。也許他已經知道了,畢竟現在是凌晨五點多鐘,我在離他靈台不遠的電腦桌上打著這篇文章,聽說人去世後就沒有語言限制了,應該可以看得懂我打的中文吧?
星期五早上十點,麥克的母親會在原住民保留區為他舉行追思禮拜以及葬禮,由於那小鎮距離這裡要開八個小時以上的山路,所以我們都無法趕去參加。不過還是會依照休須瓦伯族的習俗,在葬禮時間於自己住家附近或者麥克生前喜歡的海邊,灑煙草到海裡給麥克作最後的送行。
當然,我們為他作的頭七及七七四十九儀式還是會私下進行,因為史提夫說麥克根本不喜歡去教堂或讀聖經,為他作追思禮拜及西洋土葬應該不會是他想要超渡的方式吧?我想麥克和我認識七年多,吃過很多我煮的中國菜,聽過很多我說的亞洲傳統習俗,他應該會比較喜歡我為他佈置的中式靈台及東方道別儀式吧?
雖然我經歷過父親的死亡,可是當時年紀太小所以並沒有感受到太多傷痛,直到現在才第一次體會到和摯友之間的生離死別。從麥克的病危到去世,我在史提夫這位白人室友身上領悟到很多待人處世的觀念,他那顆不唱高調不偽善的心,常常默默的幫助及關心身邊的弱勢族群,交朋友也不計較對方的貧賤或膚色,而是看見對方的內在與靈魂。
對於我這樣一個曾經在都市叢林台北長大的孩子來說,總是抱持著自求多福、自掃門前雪的心態來待人處事,無形中是一次自省的機會。也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台灣經歷過的省籍情結,將同是炎黃子孫的台灣人劃分成本省或外省,那種黃皮膚排斥黃皮膚的行為更是讓我感到慚愧。
今夜,我又在陽台的煙灰缸裡燃起了一支菸給麥克,將它像香爐裡的香柱般筆直的插著,看著煙頭的火光如同呼吸般規律的一明一滅著,裊裊的輕煙細長垂直的飄入了靜止的空氣裡,最後才像垂死般一節一節的將灰燼落在那堆煙頭裡。這不也像是一場生命歷程的縮影?只是每個人燃燒自己的方式不盡然相同,有些人將污濁的濃煙深深壓抑的往肚裡吞;也有些人可以將自己那段未燒盡的人生狠心的了折斷;但不還是有很多人用他們那微弱的火光默默的在照亮著週遭的人。
(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