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在你的身邊也許接觸過不少在美加出生及受教育的ABC或者CBC,亦或許你的兒女們就是屬於這種已經完全西化的第二代。我們常會說在北美洲長大的孩子,不管在思想上或處世態度上都將會是比較有國際觀的新一代。可是,生長於這種兩極化的東方家庭教育與西方學校教育雙管齊下之中,在他們的成長路上的確有時候會有一些模糊不清與觀念認知上的灰色地帶。
很多時候父母會希望自己的子女在西方國家長大成人,卻仍然期望他們能夠保留住東方的傳統、思想與禮教。在這種矛盾的情結之下,也常會讓下一代處於一種無所適從的環境裡。就像我的同事瑪姬的小孩,從三歲多就被強迫開始學習說寫中文,作母親的她因為害怕女兒日後會變成一個不識中文字的母語文盲,所以早早就開始買了一堆中文圖畫書和光碟,每天還要中國丈夫抽時間來教導孩子。也許就是因為瑪姬從小是在汶萊長大的華人,雖然會說簡單的口語普通話或粵語,可是卻完全無法閱讀或書寫中文字,她深深的體會到現今中國的經貿起飛,很多時候無法書寫中文也造成她和中國廠商之間的一些溝通不良。
當瑪姬開始瞭解到中文對下一代的重要性,也認為那將會是一個時勢所趨之後,她開始瘋了似的尋找有雙語教育的安親班,甚至也陪著寶貝女兒一起去上基礎的中文課程,將自己一下子陷進了繁體中文與簡體中文的迷思裡。女兒剛剛開始時還非常有興趣的學著唱中文兒歌、讀中文圖畫書,日常生活的大多時間也和父母是以中文對話。可是慢慢的在女兒進入小學之後,便開始拒絕說中文了。她的理由是學校裡根本沒有人在說這種「怪物語」,因為洋人小朋友們聽見她在英文裡穿插了一些聽不懂的中文名詞,常常都會將她當怪物般的取笑。
原來,在他們小小的腦袋裡根本就沒有所謂英文或中文的區別,當他們開始接觸外面的世界之後,卻發現外面的人根本聽不懂她在「家裡所講的那種語言」,很自然的便會開始排斥這個他們心目中的怪物語言。慢慢的瑪姬母女之間又變成了以英文來交談,就算瑪姬嘗試著以中文來問話,可是女兒通常還是非常固執的會以英文回答她。要她再唱唱小時候所學過的中文兒歌時,女兒總是勉為其難又吱吱嗚嗚的唱得非常小聲,好像深怕唱得太大聲又被人取笑她是怪物。瑪姬只好無奈的將女兒的一些中文課程暫時取消掉,等到她長大一點之後,再自已決定要不要繼續學習怪物語。
其實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冠文的兒子身上,他那四歲大的中墨混血兒子,到現在還是開口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原因就是因為他們家像個小小聯合國,妻子與岳母都是以西班牙語或土話和小朋友交談;妻子的繼父則喜歡和他繞法語;冠文當然只是用普通話和兒子對話;冠文的父母則一向都是口操閩南語;小朋友到了幼稚園上課又是另一種完全英語的世界,於是他小腦袋裡的語言學習區陷入一片混淆。家人都各有堅持的希望他能夠聽得懂自己的母語、父語或土語,甚至日後長大之後這六種語言最好都能說得非常流利,就在大家一片七嘴八舌的不同語言裡,小男生開口牙牙學語的速度反而越來越慢…
除了語言與民族背景的認同問題上,會對這些第二代移民造成了一些衝擊以外,在思想與觀念上他們也慢慢與華人的父母完全脫節了。但是這些黃皮白心的新生代男生裡有時卻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多數還是會被亞洲女子所吸引,尤其是那些和自己母親口音相近的新移民女孩。
ABC或CBC的男孩就算有著一副東方人的外表,但是對於亞洲女孩的瞭解程度卻可能比洋人來得更混淆,因為他們的成長背景讓他們的認知兩極化的介於洋人與華人之間。舉例來說:對於那些新移民的女孩或者國際女學生所簡單回答的Yes、No、願意、不願意…等,到底是暗示?明示?或者什麼都不是?他們可能需要花一點時間懷疑的去斟酌,到底是要以自己東方母親的行為舉止去理解這些女孩?還是要以過去交往洋女友的經驗來解讀?很多事情在他們的心裡有著兩個答案,也因此成了他們更卻步不前的阻礙。
還記得有一本書叫做「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他其實沒有那麼喜歡妳),是由「慾望城市」的顧問與編輯所合著的一本書,那是一本以男性的行為、語言來解讀他對另一半所喜歡的程度是多少為主題的書。雖然這本書曾是紐約暢銷排行榜的第一名,又在全美銷售了一百三十多萬冊以上,可是我對於書中的某些內容並不是那麼的贊同。因為,我認為這本書也許只適用於解讀美國當地男子的行為模式,卻不見得適合用來分析亞洲國家的男性,當然也更不可能套用在那些從小生長在東、西方雙重背景的ABC或CBC男子身上。畢竟這種以某個特定地區的男子為觀察對象,又以單方面的語言及行為模式來解讀男人,完全忽略的不同民族背景、不同文化習慣,與不同的表達方式所造成的言行差異。
我在電影學校的一位老同學文生,就曾經在電話裡閒聊時問過我,是否有那麼一本書類似「她其實沒有那麼喜歡你」的教戰手冊?可讓他真正的了解亞洲女子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又該如何從她們的言行舉止裡來得知是否對自己有好感?他是個在這裡出生受教育的馬來西亞第二代華裔,除了完全不懂中文以外,在其他方面和我們這些新移民的亞洲人倒是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他曾經毫不避諱的告訴我其實真正差別的在於「這裡」,他指了指他的腦袋然後無奈的歪嘴一笑。
的確,這二十多年以來的西方思想教育,已經將他的內在與言行完全白化成和美加地區的青少年無異,但是又摻雜進了華人父母親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待人處世態度,讓他在行為思考上分裂成了兩套標準,對於判斷事情的方式也有極端的兩種模式。如果是工作上的決定他當然完全依照根深蒂固的白人模式來處理,但是牽涉到感情的問題時,尤其是針對那些初來乍到的亞洲新移民女子,他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解讀這些神秘的東方女性了。
在他多次與亞洲女朋友交往的過程裡,通常總是無疾而終的結束,讓他丈二金剛摸不到頭的懷疑問題是出在自己的身上。其實他也分析過自己在交往過程中的盲點,很多事情本來可以很簡單的就帶了過去,可是在他的心裡總會不時的浮起自己母親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而將這些假想的習性也套用到女朋友身上,常常需要更仔細的斟酌對方的話,到底是不是有弦外之音的暗示成份。很多時候就是因為如此而造成了更多的誤會。
對於以前在學校裡,和白人女同學們直來直往的交往方式,他倒是可以比較清楚的知道該如何拿捏應對。但是對於心思比較細密的東方女性來說,他完全無法掌控住局勢而成為主導者,才會經歷了好幾次的滑鐵盧戰役。我聽了之後只是大笑的說,其實你應該去買一本英文版的「紅樓夢」,如果能夠有耐心的讀完它,你對賈府上上下下的夫人、小姐、丫環們的個性全都搞懂了之後,那麼要捉摸亞洲女子的心可能就比較有個底了,什麼欲擒故縱、欲走還留、若即若離、若有似無…的招術都可以見招拆招了!
其實東方女性真的有那麼複雜嗎?我倒不會這麼主觀的認為。我告訴文生他所該做的三件事就是:1) 要破除心中的母親魔咒,因為不是每個亞洲女孩的思考模式都和你媽媽一樣。況且,新世代的亞洲女孩,早已不適合用傳統東方女性的衡量標準來解讀了。2) 也許根本就不是觀念思想上的差異所造成的誤會,很多時候語言溝通不良才是問題最大的所在,如果連婚前都無法作良性的溝通,那麼婚後在很多觀點上也就更無法達成共識了。3) 很多事情在交往期間是可以開誠佈公的表達出來,雙方到底需要的是一份直來直往的互相信賴,還是要一種含羞待怯讓你猜個夠的含蓄交往方式,都必須讓對方心裡有個數比較好些。
大家都在談論如何解讀男人或者解讀女人,但是為什麼不試著以適當的溝通管道來避免錯誤的解讀呢?單方面的言行舉止並不能同時用來解讀黑人、白人、黃種人或印地安原住民,畢竟這之間牽涉到太多的文化、思想、民族性與道德標準的差異。一樣米養百種人,同樣的一塊牛排也可以養出各種不同膚色的千種人。
也許很多人在剛剛開始交男女朋友的階段,會以自己的父母親或者家庭成員作為一個擇偶的方向,甚至像文生那樣潛移默化的將母親當成一個「背後靈」。當然也有很多第二代移民會背道而馳的急欲跳出那個華人背景的框架,而選擇和自己或家人完全不同的種族來交往。
王先生的三個女兒都是在美國或加拿大出生的,雖然她們三姊妹也是完全接受西式教育,可是王太太從小就規定他們在家裡只能說中文,並且每年寒暑假持續不斷的將她們送回國內參加一些中文方面的研習營。所以三個女兒的中文造詣比起同年齡的CBC來得高,不管是中文寫作或是書法都讓人無法相信他們是在國外土生土長的第二代。
但是,在這麼一個傳統的中國家庭裡長大的孩子,長大後卻希望能夠完全擺脫這種環境。三個女兒所交往的清一色都是白人男友,其實這在如今的移民社會裡是蠻稀疏平常的現象,可是我忘不了的卻是他們的小女兒蜜雪兒所告訴過我的一些話,也讓我領悟到長輩們的言行的確是會影響到下一代擇偶的條件。
蜜雪兒在我和他家人出遊飲茶時悄悄的用英文告訴我:「你看,那一桌瘦巴巴的亞洲男孩我沒有一個看得上眼,一個個都像是我老爸那樣唯唯諾諾的…」
「你怎麼可以這樣形容妳老爸呀?」我輕輕的踢了她一腳,小聲的想要糾正她。
她認為自己的父親可能也聽不太懂,所以才更肆無忌憚的接著輕聲講:「沒錯呀!妳看我媽那樣什麼事情都一把抓的在管,根本就輪不到我爸做主任何事情,總是任由我媽的決定來差遣,我真不希望我將來的老公也是這個樣子…」
我這才終於知道她為什麼會和一個身材魁武,比她高出將近兩個頭的曲棍球選手交往,因為那種小鳥依人的安全感,投射了她對東方男性的狹義曲解。她將父親的形象與所有的亞洲男孩劃上了等號,認為他們結了婚之後都會像自己的父親一樣,臣服在母系家庭的籠牢裡。偏偏蜜雪兒又是個不喜歡管大小事的女孩,並且一直在追求成長過程中所失去的那種男性的安全感,才會將自己的擇偶目標放在虎背熊腰的筋肉型白人男子身上,也徹底的將陽剛與責任感混為一談。
我非常不以為然的回答她:「我倒不覺得妳爸爸對妳媽媽的態度是唯唯諾諾,相反的我覺得那是老一輩對愛的一種表達方式,尊重與包容另一半所作的決定,這種夫妻同心的和諧其實才是真正的愛情吧!況且妳太以偏蓋全的將周遭的亞洲男孩歸為同一種類型了,如果妳從來沒有試著和他們交往,怎麼可能發現到不同的人其實也有不同的優點呢?」
我相信她並不是非常聽得下去,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麼,畢竟感情的事情本來就不是我這個外人可以說三道四而改變的。但是身為母親的王太太可就從來沒有放棄過,她看著女兒們一個個都想嫁給洋人,總會哭天搶地的想辦法阻止,甚至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將女兒們留在國內。也就是因為王太太的強勢,最後逼得大女兒走投無路的,只好提前搬出去與男友同居,反到將原本的母女關係搞得更雪上加霜。
三個女兒早已超過了法定的自主權年齡了,所以就算王太太不厭其煩的掛她們男友的電話、讓對方吃閉門羹、將洋男友們的造訪視為隱形人、或是將他們所送的禮物當面轉送給女傭…,但是也都無法改變女兒們擇偶的決定。王太太的態度越是強硬,越是讓女兒們想要早點跳出這個傳統的巢臼,重新開始自己與另一半的新生活。她們也都知道母親絕對會反對她們的婚事,而不會為她們舉辦婚宴,所以早就決定三姊妹一起公證結婚一切從簡。
如果說「愛情是沒有膚色和種族的界線」,那麼家庭成員不也該一樣沒有膚色與種族的區別。
我們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在移民到異鄉的第一天開始,其實王太太就該有心理準備的接受,有一天她的女婿或媳婦也許會是個黑人、白人、印度人或者印地安原住民。因為在這個多元文化的移民社會裡,本來就是一個種族大融合的環境。王太太因為自己對某些種族的偏見,而否定了兒女們所選擇的適婚對象。但是想想當初也是她自己將子女帶進這個西方的國家,讓他們接受西式的教育與思想洗禮,如今卻想再回過頭來希望她們能夠維護文化傳統或者延續東方血脈,反而才是三個女兒所質疑的問號。她們常常會納悶,為什麼父母當初要離開亞洲的老家?而他們移民到這個西方國家的真正意義到底又是什麼?(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