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我和亞洲朋友之間有一些親密的暱稱,是我們私底下調侃對方時才會稱呼的,這些朋友大多是來自日本、韓國、中國、泰國或馬來西亞,因為都是以米食為主的東方國家,所以我們之間便互相以米的種類來稱呼對方,因此我們便有了日本壽司米、韓國仁川大米、中國滬米、泰國香米、馬來西亞的吉打米,和我這來自台灣的蓬萊米。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竟然成了這些米友之間的「吵架諮詢顧問」,或許是我居住在北美洲的時間比他們還要長,對西方文化的了解程度也相對多一些,所以當他們與洋男友或洋女友有糾紛的時候,總會一通電話就打過來也不管是深夜或是白天,就要我想辦法為他們解決衝突,有時還要權充翻譯為他們惡補一些吵架用的英文單字和會話。
我的壽司米友典子,是一個還在上秘書課程的國際學生,所以她的英語總帶著點濃濃的日本軟音,某些發音也常會混淆在一起。那一天她氣沖沖的打電話來向我告狀,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I had a “fried” with my boyfriend…」,我丈二金剛摸不到頭的回答她:「Miss Sushi Ricey, you mean your boyfriend fried your rice?」,她才嗲聲的糾正自己的發音是Fight (爭吵);而不是Fry (油炸、熱炒)的那個Fried。
這個笑話就如此一個傳一個的在米友之間散了開,大家乾脆就將炒飯作為吵架的代名詞。從那天起我家的電話也成了大家口中的「東西炒飯館」,這條熱線專門解決東方米友與西方伴侶間的疑難雜症。有時在午夜時分接到女性米友們哭哭啼啼的電話,我除了要故作清醒狀還要外加一些幽默的對白來逗他們開心,譬如:「東西炒飯館你好!請問你要外賣?還是堂食?」,外賣就是約去咖啡廳聊囉;堂食當然就是到我家來訴苦吧!其實他們的糾紛大抵脫不了夫妻意見分歧或者婆媳觀念迴異,甚至連床第之間的不協調有時也會脫口而出的洩漏出來。
就像典子和她洋男友伊旺之間的爭執總是發生在「嘿咻」的前後!伊旺是個非裔的加拿大黑人,在一間頗具規模的玩具賣場裡作客服部經理,他倆的相識是因為典子曾經在尋找一只限量版的「羽西娃娃」,當時伊旺耐心的幫她一家家詢問其他分店的存貨,才順利的幫她調貨到這一只已經絕版的東方洋娃娃,贏得典子對他的好感而近一步開始交往。
有個日本男同學曾經告訴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一小部份的日本女性對黑種男子有極高的興趣,也不確定是因為他們巧克力般性感的膚色?還是外界對黑種男子的「傳言」所造成的迷思?總之對這群女子來說「黑」簡直就是她們無法抗拒的遐想,所以黑人朋友在她們之間還算蠻吃得開的。當然我認識的典子也算是這「巧克力一族」的Chocoholic。
在他們交往的初期伊旺對典子口中的日本茶道、相撲、忍者、武士道表現出極高的興趣,他對典子每餐親手作的壽司、手捲、生魚片和味增湯可以百吃不厭,也開始在他的日常會話裡穿插了一些我們聽不懂的日文單字,最後甚至還將他收集多年的一批星際大戰典藏模型,在拍賣網站上和日本網友交換成了日本動漫的人物模型。
所以伊旺也就成了我們口中所調侃的「巧克力橘子」了,就像那種外皮是咖啡色巧克力脆片裡面是黃色柑桔口味的零食。看他們這種婦唱夫隨的交往關係,米友們都認為這一對異國戀人的感情發展應該不會有太多的問題,因為他們在食衣住行或者思想上都是盡量採取「和風」路線。
直到有一天典子在咖啡廳裡不小心說溜了嘴,我們才知道原來這對看似美滿的小倆口還隱藏了那麼個奇怪的問題。說溜嘴的典子看我們這些米友都睜著無法相信的眼睛,就乾脆一股腦兒的將她的煩惱一吐為快:「他簡直快成了變態狂!日常生活過得比我還要日本化也就罷了,居然連我們之間的床第之事也搞得像天皇與愛妃似的!」我和其他幾個米友實在搞不清楚她想表達的是什麼,只是張著疑問的嘴相視而望。
她才開始用那生澀的英語娓娓道來:「你們知道嗎?我們的床頭掛的是一幅喜多川歌的浮世繪,還有伊旺也不知道跟哪個玩具廠商要來了一堆電玩展覽會上,給宣傳模特兒穿的那種日本戲服造型。每次我們要恩愛之前他總要先挑一件他喜歡的東方造型要我穿上,所以我有的時候是藝伎、歌舞伎、女忍者,甚至還扮過快打旋風裡的春麗…」
我相信其他幾位米友應該和我一樣,額頭上已經和櫻桃小丸子那樣出現了長長的三條線,大家腦子裡想像著典子的爆笑春麗造型,卻還要強裝鎮定的聽著她訴苦。我們這會兒才搞清楚原來伊旺有裝扮癖,但是並不是裝扮他自己,而是將典子像羽西娃娃那樣裝扮成不同的東方造型!
其實這種癖好大家也不是第一次聽到,很多夫妻為了讓日漸疲態的婚姻關係充電,時常會希望妻子打扮成仙女、空姐、護士、舞孃、皮革女,自己則打扮成牛仔、警察、消防隊員、健身教練…等。每次房事前都會花樣翻新的大搞角色扮演。我們倒不會覺得這行為稱得上是變態,畢竟配偶之間日復一日的每天面對同一張臉孔、同一副軀體,總會失去了最初的那份新鮮感,而且雙方也終會隨著歲月開始老化變形。
就像一段幾十年的婚姻關係,看著另一半逐漸失去了當年的性感與魅力,儘管心裡仍有千千萬萬的愛意,但是要提起興致來恩愛一番有時也會意興闌珊的草草了事。所以適時的穿插這類閨房樂趣其實並不為過,總之雙方也都沒有紅杏出牆、外遇或者劈腿,但是卻滿足了雙方的新鮮感與幻想。況且這都是關上房門自己在房內玩的遊戲,是外人管不著也不需要知道的私事。
思路比較清晰的仁川大米看著有點臉紅的典子,然後問她:「妳真的那麼討厭伊旺這種特殊嗜好嗎?如果妳不能接受的話你們必須坐下來好好談談了,不需要把不愉快只是悶在心裡,日積月累的生悶氣反而才會爆發成一場無法收拾的僵局。」
「其實我並不是嫌惡或排斥這種行為,只是…每次他要我穿上的裝扮都那麼的卡通、沒有品味、又不東不西的,我馬上感覺整個羅曼蒂克的氣氛突然變得像…電玩展覽會…」她很無奈的看著我們埋怨著。
突然,我們都了解她與伊旺之間的問題關鍵!喜歡Shopping的中國滬米馬上接了她的話說:「假如從今天開始由妳自己負責挑選喜歡的造型裝扮和中意的東方服飾,你會不會比較能夠接受這種角色扮演的遊戲?況且這樣也可以讓伊旺有更多的驚喜,每次總會期待著妳今晚會以什麼樣的神秘造型出現在他的床邊!」
「當然,這種遊戲玩多了也還是會彈性疲乏,當妳想停一段時間回復正常方式時,還是要向他表明態度。」我倒是認為他們小倆口,總不可能天天都像活在迪士尼樂園似的,才陳腔濫調的補述一點。
典子的眼睛突然閃過一絲意外的喜悅,然後開始攪著那杯已經快要冷的咖啡說:「我可以試試看吧!不過這樣的話他要給我多一點零用錢了,好讓我有足夠的錢來作治裝費呀!」
幾個米友嗤嗤的笑在一堆,想著如果這個建議真可以改進他們的床第關係,那也算是美事一樁吧!其實米友們也慢慢體會到和洋伴侶相處最重要的是溝通,很多時候雙方可以採取折衷的方式達成共識。最不該作的就是以自己的主觀與認知來試圖改變對方,或者控制對方必須依照你的模式來行事,那麼你愛上的並不是當初所認識的那個他,而是愛上一個在你心裡急欲他所成為的形象,如此看來你愛自己可能比愛他更多上千百倍。
過兩年他們之間的肢體衝突就讓他倆跑了幾趟警察局。小敏是個初到加拿大的新移民,在祖國好歹也是一名高科技的女程式設計師,曾經嘗試以技術移民的方式想轉赴海外工作,卻因為種種經歷條件上的不符而屢次被退件。最後才透過朋友的介紹認識了這名五十多歲的中年白人,以假結婚的非法移民方式盜壘成功。起初只是假結婚的紙上關係,可是搞到最後卻日久生情演變成假戲真作的實名夫妻了。
他們這一對怨偶的確是天差地遠的奇怪配對,不論是年齡、性格、習慣或者價值觀念完全沒有匹配之處。丹尼斯是個在稅務局上班的公家機關職員,二十多年來都是過著循規蹈矩的公職生活,據說出勤也從來沒有遲到早退過一次。回到家裡就是吃飯、看電視、啃洋芋片的一層不變,九點半一到就準時戴上眼罩寬衣就寢。
除了國稅局裡同部門的幾個老同事外,私底下他沒有幾個處得來的知心好友,他常跟小敏說:「交這麼多朋友幹麻?要是妳破產的時候,妳那堆亞洲朋友有誰會跳出來金援妳?靠朋友不如靠自己吧!」
小敏曾經是個寫銀行、股票、期貨控管程式的工程師,所以對於電腦網路新資訊或者時尚潮流總是瞭若指掌。她是個性格海派又開朗的典型上海女子,獅子座的外向活潑與八面玲瓏的待人處事,讓她在這小圈子裡很快就成為交友廣闊的小名人,當然這個來自摩登上海的都會女子對於穿著打扮也毫不馬虎。
礙於美加兩地的資訊業工作機會已經呈現飽和狀態,所以小敏移民過來後始終沒有找到一份與自己專長相關的工作,不是作跑堂的就是在一元商店作盤貨人員,她著實也無法消受得了那種體力活,所幸就辭了工作在家裡當起家庭主婦,等待時機好一點的時候才復出本行。
雖然洋老公的薪餉只剛好夠養家活口而已,但是上海老家的父母總還是會定期匯些錢過來給這個寶貝女兒花用,所以小敏的生活倒還稱得上是不愁吃穿。
不知道是因為獨生女的小敏從小就生活在養尊處優的環境下,還是丹尼斯真的有點大男人主義,小敏在作家庭主婦的那一年多裡,總有找得到千奇百怪的理由,抱怨自己的老公可能有種族歧視或是男權至上,把她當下女似的呼來喚去,或者像是有控制慾般的限制她的外出時間,甚至還訂了個門禁時間,丹尼斯九點半上床以前小敏一定要回到家中跟他道晚安。
丹尼斯除了上班以外的其他時間總是足不出戶,頂多在週末時陪著小敏去超市添購些日常用品。小敏逐漸發現一個異常的現象,當他們外出時丹尼斯總是與小敏有一步之遙的走在她後面,更不用說會出現牽手這種基本的親暱動作,他甚至很避諱在賣場裡與她交頭接耳的商量購物清單,只是各走各的到結帳時才在收銀台會合。
終於有一天,小敏忍不住的將這件事情搬上了檯面和丹尼斯理論:「你是怕別人知道妳娶了個中國妻子?還是你的白人優越主義作祟認為我配不上你?難道和我在公共場所牽手走在一起會讓你丟臉是不是?你也不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長得什麼模樣,你還敢嫌棄我?」
丹尼斯聽著她伶牙俐齒的嘲諷了一大串之後,氣急敗壞的一隻大手就揪住她的衣領,衝動的差一點就想勒死眼前這個無理取鬧小女人,然後冷冷的對她說:「我在這裡供妳養妳,妳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我唱反調,妳到底想怎麼樣?再這樣下去妳小心我將妳之前假結婚的企圖舉報給移民部!」
小敏當然知道丹尼斯才不敢去舉報她,這樣的話他那份公家機關的鐵飯碗肯定也會砸了,況且他們倆都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還算是假結婚嗎?所以她也不甘示弱的抓著他的頭髮,然後更尖酸刻薄的嘶叫著:「養我個屁!你以為你那一點點錢夠養活本小姐嗎?要不是我父母每個月匯錢過來,你這中國老婆在大家面前會這麼光鮮嗎?你少在那邊自鳴得意了!你去舉報呀!我倒要看看誰會相信我們是假結婚!」
丹尼斯糾著憤怒的表情看著她久久不語,才突然鬆開了手將自己丟進了沙發裡,低著頭用十指糾扭著自己的頭髮語氣竟然變得非常卑微的說:「沒錯就是因為歧視!但是…卻是因為我害怕旁人對我歧視!我不要別人帶著有色的眼光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說我們是老夫少妻,認為妳可能是我這糟老頭在網路上騙過來的中國小姑娘!或者只是我這老光棍晚年的洩慾工具…妳那麼年輕貌美我怎麼可能配得上妳,我總是時時刻刻深怕有一天妳會在外面結識個年輕小夥子,然後就將我這跳板一腳踢開遠走高飛了…」
「我常常不讓妳那麼晚出去就是因為怕妳會真的離開我,但是又怕妳閒在家裡無聊所以才會有事沒事的要妳作東作西….我這麼愛妳…這麼怕妳離開身邊…難道我錯了嗎?我錯了嗎….」
當小敏在電話裡轉述這件事的時候,仍然控制不了情緒語帶哽咽的無法再說下去,我只知道那一夜她聽完丹尼斯的話之後並沒有再反駁任何話語,只是眼眶迸出了停不了的淚水然後撲向那個笨笨的老男人,緊緊的將那個超級傻瓜擁在自己的懷裡。
我相信他們絕對是真心的相愛,只不過是愛的方法與方向搞錯了,反而變成一種互相牽絆和互相折磨的控制慾。經過那最後一次的爭吵之後,現在的小敏和丹尼斯非常努力的在改善他們之間的關係,好幾次在一些聚會裡我終於見到那個曾經足不出戶的老帥哥丹尼斯,他總是斯文有禮默默站在小敏的身邊,用他那隻大手緊緊的握著她的小手,偶爾還會在大庭廣眾下柔情萬種的親吻著小敏。
事瑜珈老師的泰國香米,曾經給了米友們一個巧妙的比喻,她說:「愛其實不就像是一種瑜珈的修行,修練你與另一半之間的心靈契合,不管你和他的膚色有多大的差別,或是種族有多麼的迴異,在這條修行的路上你們在尋找一種共同的呼吸方式,一種兩個人吐與納之間完全協調的呼吸方式…」(文與圖 / 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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