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星期天早上十一點大家老地方吃Brunch喔!你這次可不要再遲到囉,聽說吉打米可能有好大的一盤『炒飯』要炒給大家吃呢!」中國滬米的小敏用她那快節奏的八卦語調叮嚀了幾句後,才心甘情願的掛掉那通長達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已經近三個多月,我的「東西炒飯館」熱線並沒再接到太多米友吵架或訴苦的電話,也許大家真的都過得不錯,或只是在這漫長的雪季裡正與愛人們冬眠著。
那一天,除了已經學成歸國的日本壽司米典子缺席外,中國滬米的小敏、韓國仁川大米的熙貞、泰國香米的努依、馬來西亞吉打米的綺妮、台灣蓬萊米的我和再來米的蘭西雅全都到齊了。六位米友們圍坐在這家早餐店靠窗的座位,顧左右而言他的講著自己的近況,卻沒有人敢觸及這次聚會的主要目的。心直口快的小敏實在憋不下去了,一邊切著盤內的培根一邊若無其事的就開了個頭:「綺妮,妳和湯瑪斯到底怎麼回事?怎麼聽說妳們倆鬧得不愉快?」她將培根送進嘴裡嚼著,還假裝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看著綺妮。
綺妮看了一眼身旁的努依,給了她一個「一定是妳這大嘴巴」的表情,喝了一口握在手中的咖啡後卻仍然默默無語。努依非常委屈的喊著:「妳不要怪我…這麼大的事情妳都不說出來,讓大家幫妳想想辦法…盡是在那裡自我折磨、粉飾太平,我看了心裡也很難過呀!」
「我沒有怪妳,只是覺得那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實在是蠻丟臉的…妳要我怎麼說得出口?」綺妮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握了一下努依的手才猶豫的說:「前幾個星期,我還一直認為撐過這個關口後,我們夫妻後面的感情生活會更堅固穩定,可是我慢慢發現我是在自己騙自己!」原來,綺妮的丈夫湯瑪斯有外遇了,可是狡猾的他經過精心設計後,卻讓第三者的出現冠冕堂皇的變成是綺妮自己所首肯認可的!
由於一年多前的流產意外,讓綺妮深怕會變成慣性小產,所以對於要再懷孕生子的事她總是戒慎恐懼,也因此夫妻間的閨房樂趣她更是充滿了排拒。這一年多來,他們的親熱次數甚至用五根指頭就可以數完,她總是以生意繁忙、生理期為由拒絕了洋老公的求歡,也從來沒有深思過如此的行徑才造就了今天這種複雜的關係。
小敏的嘴裡還嚼著奶油厚片吐司,就已經忍不住的衝出口:「你們在搞什麼呀?我和丹尼斯要是超過兩個星期沒有作….作那種『週報告』的話,早就召開家庭會議和他觸膝長談了,互相檢討是否有什麼地方讓對方Turn Off了。就連每天上班、睡覺前的擁抱和親吻,我們也絕對不會漏掉一次,因為丹尼斯說過那才是刺激愛情激素-費洛蒙(pheromones)的關鍵呢….」
綺妮一年多的療傷期也許是長了點,也讓身強體壯的老公有了藉口背著她上網交友亂搞,甚至還提出了一種非常奇怪的夫妻關係改善論。他曾慎重其事的跟綺妮說:「我覺得五年多的婚姻,已經進入一個彈性疲乏期,也許我們需要試著尋求一些外來的刺激,才能讓夫妻之間的互動突破目前的瓶頸….」剛開始綺妮完全聽不懂他的長篇大論,直到最後湯瑪斯才開門見山的說,希望找一個第三者加入他們的床弟之事!試圖藉此重燃起綺妮對這檔事的「興趣」。
「什麼?這傢伙想搞3P!」我脫口而出的那個字眼,卻讓這幾位女子看著我有點不知所云,我只好大概向她們解釋網路上所流傳的這個名詞。3P這詞應該是從日本源起,它和英文裡的Threesome異曲同工,也就是隱喻所謂的「三人親熱關係」。有人說3P的P是指Person、People;也有人說是Player;或者是Three’s Party的縮寫;甚至也有人認為那個P根本就是腳踏兩條船「劈腿」的劈!
蘭西亞像是雞皮疙瘩掉滿地似的,不斷撫著手臂說:「太誇張了!兩個人都搞不定的夫妻關係,又找來一個第三者不才是越搞越複雜嗎?」
「不要告訴我妳被湯瑪斯這種歪理給說服了…」小敏睜著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緊張兮兮的看著綺妮,手中的餐巾只差沒被她給揪破了。
綺妮很無奈的點了點頭,然後又解釋:「我也認為是我小產之後的躁鬱,又全心專注在房產生意上,才將兩人的關係搞得像性冷感似的,無論如何我也有一些責任…剛開始我也天真的認為也許如此真能改善我們的現況,所以…也就沒有反對。有一天,他將一位在網上認識的女網友帶回家晚餐,然後那晚那個女子就留下來和我們過夜了…..」
我想在坐的米友也和我一樣,當大家想到其貌不揚腦滿腸肥的湯瑪斯,竟然連哄帶騙的同時坐擁妻子與女網友的行徑,心裡不禁一陣反胃…對眼前的早午餐也已經沒有食慾了。
「他以為他是誰呀?竟然以妳的弱點來大享齊人之福!可是,為什麼是他找來一個女網友3P,而不是由妳去挑一個男網友呢?心理有障礙的人是妳耶!也不是他!」小敏口無遮欄的一下子又扯了一堆。
其實我也想到一個綺妮所沒有顧慮到的盲點,甚至覺得那根本就是湯瑪斯所挖的一個坑,讓她糊裡糊塗的就跳了下去:「以一個男人的立場來揣測,假如我是說服妳搞3P的湯瑪斯,既然我都已經得到妳的首肯,甚至當著妳的面與第三者翻雲覆雨,那麼我還會在乎背地裡可不可以和這個女人暗度陳倉嗎?我想你們這種三人遊戲可能只玩過一兩次,之後夫妻間的關係也不見得有什麼改善吧?可是妳的無心之過卻早已縱容了一個男人的口慾,他怎麼可能甘心再回頭去吃清粥小菜?這種打著改善夫妻關係為幌子,卻光明正大偷吃的行為根本就是陷阱….」
「你說的沒錯!現在只要是吵起架來,他總會將一切歸究在我身上,說什麼當初也是我同意的、我想要的…為什麼現在又反悔了!但是我可沒有答應他和那個女人私底下互通情款呀…」綺妮的眼裡劃下了兩道淚水更難過的說:「他還說回到家總聽我抱怨東抱怨西的,已經很久沒有讓他有好心情了!所以每個週末我加班時,他總說要和那個女人去海邊散步聊天,因為她也是學電腦的所以他們很談得來,還說她總可以讓他開心….他們之前就已經有過親密關係了,我怎麼可能相信只是去海邊散步而已?有一次我還在他的健身房背包裡,發現了好幾個保險套偷偷捲在毛巾裡….」她不知道該如何再說下去的低頭啜泣。
「他無法體諒妳為妳分勞解憂也就罷,還將自己外遇的罪惡感歸咎為妳的錯,這種男人妳還留在身邊幹麻?」蘭西亞遞過了一張面紙,臉上充滿了忿忿不平。
一向冷靜的熙貞卻慢條斯理的說:「我雖然不喜歡作負面的評價,可是我覺得他真的已經不愛妳了…妳必須接受這個事實。不管是妳流產的陰影、將工作上的抱怨情緒帶回家、或是性生活不協調種種理由,都不能構成他哄騙妳玩三人行或是在外面亂搞的藉口。不忠就是不忠,我們韓國人也說『愛偷腥的貓,不會只偷一次魚』。妳該不會為了珍惜過往五年的婚姻和曾經共有的人生計畫,而將自己的下半輩子葬送在他手裡吧?」
綺妮表情茫然看著窗外車來人往的街景,沉默不語。那一次的Brunch,我們誰也不敢再去提那段令綺妮尷尬的關係,畢竟3P或換妻俱樂部這些玩意離我們實在太遠了。
直到兩個星期後,我接到一通蘭西亞和綺妮的三方通話來電,電話裡蘭西亞嚷嚷著:「你勸勸她不要再死心眼了呀!我怎麼說都沒有用…你是男人聽聽看她說湯瑪斯又在耍什麼花樣了!」
電話的另一端也傳來了綺妮微弱的聲音,她告訴我前幾天湯瑪斯已經和她攤牌了,還給了她兩個選擇:1) 兩人的婚姻關係就此結束各走各的路;2) 他覺得他們的婚姻「可能」還有救,或者再給雙方半年時間也許還是可以Work Out。綺妮掙扎的考慮後,給了湯瑪斯第二個選擇。也不知道是他們之間真的已經冷淡到無話可說了,還是綺妮所給的並不是湯瑪斯想要的那個答案,所以他仍是為所欲為的作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當我聽到綺妮所轉述的兩個選擇時,心裡所想的和蘭西亞完全一樣,這兩者根本就是同一個選擇!第二個選擇只不過是他的自保和拖延戰術,要是和第三者的關係進展的並不順利,至少他還可以回過頭來和綺妮繼續勉強湊合。但是,如果有一天湯瑪斯又找到另一個第三者,綺妮仍然是這段婚姻裡的「常備」犧牲者。
「從3P事件到現在這兩種選擇看來,他一直都是個只為自己著想的大男人。就算再和他撐個半年下去,如果他不試著去改變自己的言行,只怕夜長夢多他還會搞出更多折磨妳的花招…」我實在不忍心再看到自己的朋友如此越陷越深,但是也不確定她能聽進去多少。
「可是我們之間的財務和房產都亂成一團,我一想到離婚後就要去面對這些複雜的事情,更是卻步….」
蘭西亞語重心長的說:「既然妳都知道他是這樣的男人了,當務之急就應該先和他劃清關係,如此一來妳才能更冷靜的去處理後面的財務問題。一步一步的來,先不要過度著眼於後續的細節,不然妳會永遠跳不出眼前的這個深淵。」
「妳現在才在這男人身上浪費了五年青春,不要等到十五、二十年後才覺悟,那時候人老珠黃了才真是煩呢!」蘭西亞突然用中文冒出了一句:「孔老夫子不是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我看用在3P上真該改成『三人劈,必有我失』!失敗的失…」她那句無厘頭的成語新解不禁讓我額頭上劃了三條線。
不過要離婚或是繼續淌在那灘渾水裡,一切還是要靠綺妮自己來作決定了,也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可以為她作主的。當綺妮掛掉電話後,只剩下我和蘭西亞在線上,她心有戚戚的說:「要是我碰到這種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像我和西雅圖的肖恩聚少離多,雖然他年輕多金也事業有成…可是我們一個星期才能見一次面,根本無從得知是不是有第三者存在,或者我自己才是個第三者。對於將來要結婚的意義我也開始覺得越來越模糊了…」
隨著時代的進步婚姻的價值觀是不是也開始變質了?有一位荷蘭人類學家David Signer最近在當地報紙TROUW上寫過一篇亞洲女性的觀察報導,他在文章裡寫道:「一位長時間在台灣和中國居住的瑞士女子告訴我:『對於很多現今的亞洲女性來說,如今最重要的就是金錢與溫飽,愛與性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如果有人說”我愛妳”那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了;但是如果他給妳一塊盤子裡的肉,妳就知道對他來說妳是很重要的…..』」
這段話不禁令我陷入深思,是不是因為我們努力的在追求事業、金錢與物質上的滿足,而將婚姻中的愛與性開始習慣成自然的漸漸放淡,才忽視了日後會接踵而來的種種危機?我原本認為這只是作者及受訪者以歐洲人的眼光,而以偏蓋全所觀察到的現象。但是,當我將這段文章傳給MSN上五、六位已婚的亞裔女性朋友閱讀時,所得到的回應竟是一面倒的不樂觀。
住在加州一位已婚育有一雙兒女的老同學,感嘆的丟了一個留言回我,她說:「這種情況在我的婚姻裡早就存在了,但是卻是個無法搬上檯面向親朋好友討教的問題。不管是老公對性愛的倦怠;還是我已經將重心放在兒女或工作上了,只要他每個月準時將薪水交到我手裡,我反而才真正覺得有安全感。就算他時常將自己鎖在書房裡上色情網站,我也睜一眼閉一隻眼懶得去管了,至少他並沒有在外面胡搞亂搞。對於要嘗試任何方法來改善這種『老夫老妻』的關係,其實我也提不起任何勁了….」
另一位以往同事過的華裔好友則說:「我們這一代,這種漸淡的親密關係好像已提前到三、四十歲出頭的年輕夫婦了,有時候勉強為我先生放一片DVD助興,卻發現他從頭到尾越過我的肩膀盯著螢幕上的激情戲和我辦事,自信心受挫反而更油然而生,日子久了索性就由他自己去解決….不過他該給我的『麵包』還是一個也不能少…」
卡加利的朋友讀完那段報導,幾天後才留了一個離線留言給我:「…我常在想,是不是因為網路或媒體上所能帶給人們的刺激與挑逗更大,所以『香草』似的夫妻燕好方式已經無法再吸引對方了?難道我真的也要每天換一種香豔的造型才能重拾起新婚時的親密關係嗎….」她還以一句疑問作為她的結語:「難道這和網路交友或色情媒體如此氾濫沒有直接的關係嗎?」
我闔上筆記電腦不敢再去探索這個問題,因為它已經開始慢慢瓦解了我對婚姻仍抱有的憧憬….(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