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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相信在你週遭一定也有幾位極端崇尚名牌的親朋好友，他們總是窮追不捨的將最流行的「一切」往身上套，也不在乎是否適合自己的膚色、身材或者年齡就照單全收，彷彿名牌服飾底下的那個自己已經是其次了，唯有全身上下的Fashionable才是最重要的身分表徵。在我那些與名牌追逐的朋友裡，就屬血拼狂(Shopaholic)、制服男(Uniform Slave)和拷貝貓(Copy Cat)這三位最為經典，他們對名牌的癡迷雖然讓外表光鮮亮麗，但是相對的也因此吃過不少苦頭，而且有些苦頭還要我們這些無辜的朋友陪著去吃。

記得有一年耶誕節隔天的清晨七點多，街上還飄著鵝毛般的大風雪，在積雪結冰的大街旁我和「血拼狂」小敏卻早已蹲在一列長長的隊伍裡。在我們前面有三四個遮頭遮臉的洋人，後面則跟著五六位興喜若狂的日本女學生，大家沿著路旁的櫥窗一字排開或蹲或站的等待著。我們不是在排隊等著搶購演唱會、美式足球或曲棍球賽的入場券，而是要準備進攻某個名牌皮包店的Boxing Day大拍賣，根據小敏在網上得知的路邊社消息，這家名牌皮包店將會史無前例的全面三折出清前一季的存貨！

血拼狂們要搶購名牌皮包，為什麼我這個品牌白痴也會蹲在那裡？這就是所謂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只怪平常自己搭伙吃了太多小敏作的上海美食！什麼紅燒蛔魚、毛蟹年糕、豆沙鍋餅、糖蓮藕、醬鴨….，才會被她發配到冰天雪地裡固守城門，等著替她搶攻這家皮包店裡的特價品。離正式營業時間還有兩個多鐘前，小敏就已經魂不守舍死盯著玻璃窗內的陳列架，牢牢記下那幾個她最喜歡的皮包位置，並且像防賊似的刻意用中文耳提面命的告訴我，待會該如何兵分兩路搶下那些皮包。平常寶裡寶氣的傻大姊在這種節骨眼上，卻前所未見的露出了一種冰雪聰明、足智多謀的精明眼神，只差還沒在雪地上畫個攻城的沙盤推演圖給我這個雇傭兵看。

Boxing Day的拍賣大搶購，小敏早已詳加計畫多時並且是有備而來，從保溫包裡熱騰騰的小籠包、蓮蓉包、奶茶和咖啡，用來賄賂我的五臟廟；到她全身輕便的運動服與球鞋裝扮，以利於搶灘時的行動敏捷，她都深思熟慮的打點過。連平常所用不上的領導統御能力她也全都使出來了，下幾站要轉戰到哪些購物中心、哪幾個名牌精品店，她都瞭若指掌的查出了各家名店的折扣率，然後從折扣最高的店家開始起跑。

在皮包店即將開業的半個小時前，長長的隊伍早已延伸到四個店面之外，街上過往的行人也越來越多，路人投以好奇的眼神看著那行蜿蜒的隊伍，讓我們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原來，前面那幾位遮頭遮臉的洋人並不是怕冷，而是有先見之明用圍巾和呢帽將自己偽裝了起來，省得讓路人看到我們這種貪小便宜的嘴臉…

十點鐘一到，售貨小姐們終於將一張寫著「70% Off」的大海報貼在玻璃上，右下角還印著一個很小很小的英文字「Up」。一名戴著印度帽的保全人員也在門口就定位，並且在門邊立了一個告示牌上面寫著「每次僅限二十人進入」。

當玻璃門正式打開時，我聽到小敏嘶喊似的用中文再度叮嚀身後的我：「先到右邊走道拿那個蝴蝶包，再左轉去拎後面架上的鱷皮包，下面還有一個彩虹文字的紀念包要拿，別忘了最後到櫃檯上把那幾個小皮夾全給我搜括下來…..」

我傻了眼似的看著她嘶牙咧嘴擠在那幾個高大洋人的身後，而我後面的幾位日本女學生也枉顧剛才口口聲聲「肉肉阿里阿多」的禮節，卡哇伊的臉孔竟然眼露凶光的一直將我往玻璃門裡擠，彷彿深怕自己會落在前二十名之後。我半爬半蹲的被推了進去，便馬上飛奔至右邊走道去搶那個蝴蝶包，卻被身後的凶光姊妹團一個箭步先奪走了，我不死心的再往貨架上翻，終於又挖到一個還裝在塑膠袋裡的蝴蝶包。接著又馬上到左邊的架子上順利拿下了那個鱷皮包，可是下層架子裡的彩虹文字紀念包卻有四五種款式，有方的、圓的、長的和橢圓的，正當我還在考慮要搶哪一個時，凶光姊妹團的一位女學生早已越過我的肩膀伸手奪走了方形和長型的皮包。我突發奇想認為小敏圓圓的臉蛋就讓她配個圓形包好了，圓臉配圓包也算一種相互呼應的搭配法吧！最後我跑到櫃檯前搶到了僅剩的三個男用小皮夾，才終於順利的奪標成功！

這一場心驚肉跳的名牌皮包「大搶購」，不由得讓我想起以往有個電視節目，讓參賽者在超市裡推著購物車限時搶貨，在一分鐘內能夠裝滿多少物品全部都可以帶回家。可是，這些名牌皮包可不是讓人免費搶的吧？就算打完三折後的價錢也還是讓我心疼的數字，然而小敏付起帳來卻是一點也不手軟。在櫃檯前，她早已抱著另外三個戰利品匯同我的那幾個堆在檯上，還要我用雙手護著它們深怕讓人給搶走了。一如往常，她亮出那張寫滿中文字的金卡，然後得意洋洋的回頭跟我說：「呵呵…這裡取貨上海付款！」。原來，那些皮包還真是免費的，只不過是小敏老家的父母幫她付的，誰叫她是某大企業家的掌上明珠….

當我轉過身站到一旁等小敏刷卡時，也瞥見身後凶光姊妹團的幾位女學生，每個人都捧著兩三個大大小小的高價「塑膠包」等著結帳，還互相鞠躬哈腰讚賞對方所選的包包，小手遮著嘴又開始「肉肉阿里阿多」的禮節，臉上還泛著甜美可人的微笑。可是，想起剛才她們面露凶光的那一幕幕，我轉過身嚥了一口口水，心裡想原來天使與惡魔只在一線之間。

不要以為只有女性朋友才會如此瘋魔於名牌服飾或配件，我認識的「制服男」納善先生也算是個「鬚眉不讓巾幗」的典型GQ男子。當然，我是指他的穿著像是GQ雜誌裡的調調，可是長相卻和GQ的男模們完全不搭嘎，圓圓短短的身材和濃眉小眼的國字臉，反而更像漫畫裡的「蠟筆小新」翻版。

納善和很多名流士紳一樣有著相同的品味，只酷愛某個已故服裝設計師的V字名牌男裝，因為他認為放眼服裝界許多義大利名牌服飾，都已經是「Made in China」由中國所代工生產，只有這個品牌仍然堅持由義大利的工廠親手縫製。姑且不論這個消息來源是否正確，或是義大利裁縫師的手真的就比較高貴，但是從他非V不穿的行徑看來，也算是中毒已深的癮君子了。

納善除了喜歡穿戴名牌服飾以外，更希望週遭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只穿名牌的男人。如果是穿著該品牌印滿女神頭像，或者副牌印滿獅子頭像的Logo服飾，明眼的人當然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哪個名設計師的作品。要是身著的是一些比較素雅的西裝外套，又沒有一堆大剌剌的Logo布紋來為他驗明正身時，那麼他可能就會用些小技巧來引人注意。不論是將外套搭在手腕上有意無意露出內領的標牌；或是將衣服披在餐廳座椅或舞池旁的桌上，將內領標牌明顯的秀出來；再不然就是借故去洗手間請身旁的朋友代為保管，並且以怕弄髒為由將衣服翻成內裡朝外遞給你…諸如此類，以一些小動作讓旁人有機會看到他外套內襯上的名牌字樣。

他的這些舉止近乎走火入魔的令人不解，也讓我們覺得他像天方夜譚裡，那個背著老人過河的年輕人，最後卻無法脫身的任由背上的老人指揮他。而納善所背負的卻是一件件的名牌服飾，最後卻淪為一名被衣服所穿的衣奴，忘記了該如何展現自己的內在優點，反而將外在的名牌服飾視為他唯一的表徵。他曾經向幾位比較親近的好友提過，要是穿著非名牌的服飾走在大街時，他總會有一種像是裸體在逛街的不自在，那種既沒有安全感又平凡的穿梭在人群當中，是他所最不能忍受的事。所以他寧願作一個依照ＧＱ雜誌「規定」而穿著的制服男，就算在許多社交場合裡碰到和他穿得一模一樣的其他名牌制服男，他也毫不為意反而更興奮的向朋友們表示，你看某某達官貴族也和我品味相同選了這款男裝。

其實，納善只不過是一家中型企業裡的小主管階級，為什麼可以用微薄的上班族工資來負擔那些名牌服飾？原來他自有一套「以卡養卡」和「轉手交易」的購物方式，也就是先以A信用卡來消費，第二個月再以B信用卡的支票來付清A信用卡的帳單，第三個月再以C信用卡的支票去付清B信用卡….依此類推。他有六張信用卡可以輪流每個月將同一筆帳轉到下一張信用卡裡，每個月頂多支付開支票的手續費，免去了繳交利率更高的循環利息。

再則，他的每一套名牌服飾頂多只穿一個多月，便透過eBay或類似的網拍站將它轉手以原價的八五折拍賣掉，事實上他的名牌服飾也是透過親人的八五折員工價所購得，因此在轉手之間並沒有虧本，當他取得拍賣的款項後便以現金將信用卡債結清。也就是他持續用這一套模式來運作，所以在衣著上的實際花費也只有信用卡支票的手續費，和結標後為買家郵遞衣物的費用。如此算來他的治裝費可能還比我們這些不穿名牌的朋友們更低！

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有納善那種精打細算的頭腦，或是小敏財力雄厚的經濟後盾，那麼可能就需要像「拷貝貓」秀秀那樣，靠一雙技藝精湛的巧手來滿足自己了，為自己打造一些「克隆名牌」的流行服飾！秀秀是個來自中國的紡織學系畢業生，當年在廣州工作時就曾經是幾家國內品牌的服裝設計師。這兩年才隨著丈夫移民到加拿大，初來乍到也只能先從成衣廠裡基層的平車拷克做起，以她目前的國產學經歷看來，想要在洋人開的服裝設計公司作到打版師或設計助理的職務，可能還需要奮鬥很長的一段時間。

不知情的人總以為秀秀也是個砸重金追流行的時尚女子，因為那些在名品店裡剛剛上架的當季服飾，幾個星期後通常就會穿在她的身上，但卻是出自她縫紉機下的拷貝品(Copy)！她的巧手為她省下了一大筆上街添購衣物的花費，卻仍然可以走在時尚的最前沿。只要是她在雜誌上或櫥窗裡所見過的服飾，通常就可以過目不忘的憑著記憶，裁出相似度高達90%的版型，並且加以改良為更適合自己身材曲線的尺寸與細部設計。她常會誇口的跟朋友說：「我用的這塊料子可是高檔的真絲緞面，比原廠貨的布料還要更高一級呢！但是造價卻只有它的百分之一不到…」

對秀秀來說，出門逛街並不是用來血拼搶購，而是在做功課、作市場調查，觀察其他設計師的服裝是如何打版、研究那些服飾到底是用了哪些布料、每件衣服的造價成本大概是多少、定價扣除造價和管銷費後的利潤又是多少。所以她在名品服飾店裡絕對不會花一毛錢，反而是將錢花在一匹匹的布料或者鈕扣配件上。曾經有人讚美的問她是穿哪個品牌的服飾，她總會調侃似的回答：「Copy Cat！」，大家總以為她是在開玩笑，結果她將外套脫下後露出衣領，果真有一個她自己所繡的標牌上面寫著Copy Cat & Better Cat，這算是給那些昂貴的名牌幽了一默吧？

縱使秀秀可以巧奪天工，複製改良出比真品還要出色且實用的服飾，可是卻還複製不出皮包或高跟鞋這類的配件。有時看她穿著那些幾可亂真的克隆名牌服飾，卻腳踏著一雙實在不怎麼稱頭的高跟鞋，就會讓人想起香港朋友常說的一句形容詞「觀音頭掃把腳」…大家也會開玩笑的說，她需要換一個會作鞋的老公來打理她的高跟鞋了，如此她全身上下的行頭就會更像是血拼回來的真品了！

她也堅持了一個非常難得的原則，就是絕對不接受親朋好友要她拷貝任何名牌服飾的訂單，她說：「我臨摹這些名牌服飾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磨練自己立體裁剪和打版的功力，也訓練自己雙眼所見過的服飾都能縫製出來的能力，甚至加以研究改良原始產品的缺點！我曾經作過服裝設計師，所以也知道看到自己所設計的作品被不法商人大量仿冒生產，並且以低價位流通在市面上，的確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她曾建議一些熱衷追求流行時尚的好友們，可以省下買兩、三件名牌外套的費用，拿去學習打版、縫紉之類的服裝設計課程，也許可以摸索出另一種追求流行時尚的方式，為自己或家人設計出屬於自己風格的時裝行頭！(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