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關吃河豚（周芬娜）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蘇東坡<惠崇春江曉景>

      聽說蘇東坡最喜歡吃河豚，當他謫居常州的時候，有一次受邀至民家吃河豚，他吃完後的評語是：『據其味，真是消得一死。』翻成現代白話，意思就是說：『這麼好吃的東西，就是被毒死也值得。』當時我看了這段掌故，就對河豚充滿了嚮往之情，無奈當時台灣和美國都找不到半家河豚店，只好暗自希望有一天能去日本一償宿願。

      誰知有一天真的到了日本時，一方面震驚於河豚價格之昂貴，另一方面畏懼於毒性之強，雖在橫濱住了一年，從來不敢輕易嘗試。在東京的上野公園裡有一座紀念碑，紀念的不是什麼烈士或國家英雄，而全是一些吃了河豚枉送性命的老饕。原來當河豚在每年四月間產卵時，卵巢及肝臟皆含劇毒。這種毒名叫河豚酸，無色、無味、無臭，但其毒性約為氰酸鉀（砒霜）毒的13倍。一個體重50公斤的人，只要吃了0.5毫克的河豚酸，就足以一命嗚呼，命喪黃泉。而一隻河豚的毒量足以令30個人昏睡，真是太恐怖了！

      何況河豚的價格之昂貴，已經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在餐館中一盤排成菊花圖案，切得飛薄如紙的河豚生魚片，動輒索價10000日幣（約合100美元）。超級市場的價格較公道，但也不便宜。我曾在橫濱崇光(Sogo)百貨公司的地下生鮮市場，看到一盤只有20片，薄得透明但河豚生魚片，索價2700日幣（約27美元），平均每片要1.35美金，用同樣的價格，在美國已夠買一個漢堡來充饑了。看來要想被毒死，還得口袋裡麥克麥克才行。於是我那對河豚的嚮往之情，就如此無情的被斲喪了！

      沒想到前年十一月間重遊日本，竟在下關吃到了物美價廉的河豚，而且也沒有被毒死。下關(Shimonoseki)位於日本本州的最南端，隔關門海峽（屬瀨戶內海）與九州的門司港遙遙相望。由於獨特的地理位置，盛產河豚，是日本河豚批發的集散地，價格最便宜。河豚季節時，當地的魚市場每逢周一到周六一大早開市，只見生猛的河豚滿地翻滾，像代宰的羔羊，等著由全國各地趕來的商人出價承購，帶回去祭食客的五臟廟。

      我們所以選擇在下關停留一天，除了想參觀李鴻章路和『日清講和紀念館』（中日甲午戰爭後簽訂『馬關條約』的地方）外，就是決定要『拼死吃河豚』。當晚觀光既畢，腹如雷鳴，出門便找尋合意的河豚餐館，一路上除了感嘆當年李鴻章先生年老體衰，還得飄洋過海到日本這個小海港來受辱之外，也奇怪為什麼日本政府那時要選在這個小地方簽約？是否也想請他老人家吃河豚，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懷好意。要不是他挨了日本的極右派份子一槍，『馬關條約』的內容可能更為屈辱。不過這些史實都已事過境遷，春夢了無痕，那一刻中對我們最重要的，是趕快飽餐一頓河豚，以償平生之夙願。

     下關電車站前的豐前田町及細江町餐館林立，全是以河豚料理為號召的。每家的定價不一，整套的河豚套餐，最豪華的是日幣一萬多，中等的大概五、六千日幣，我們都嫌貴。在大街上幌了半天，無意中拐入一條小巷，卻發現有一家小小的家庭式居酒屋（相當於台灣的啤酒屋），所賣的迷你河豚套餐相當廉宜，其中包括河豚生魚片、河豚天婦羅、河豚豆腐、河豚味噌湯及白飯，才索價3000日幣，當下我倆欣喜若狂，也顧不得查看有無懸掛河豚宰殺執照。馬上連袂而入，準備大快朵頤。

     菜是一道道按次序上的。先上河豚生魚片，一盤約有10片，每片雪白通透，沾料是蔥薑末，澆以少許醬油，以保存河豚之原味，而不用一般生魚片所沾用的綠芥末醬。我先吃了一片，入口鮮嫩爽滑而無魚腥味，十分欣賞。唯一的遺憾是份量太少，才剛領略個中滋味就已告磬，外子則覺得不如鮪魚肥嫩甘甜。第二道菜是河豚天婦羅，是一塊塊沾了粉連骨頭炸成金黃的河豚肉塊。煮熟的河豚肉質較硬，因為幾乎是純蛋白質，不含任何脂肪，滋味則類似蛇肉或田雞肉，也很不錯。

      第三道則是河豚豆腐，可說是其中最精采的一道菜了。日本人本來就善製豆腐，除了原本由中國傳入的用黃豆做的豆腐外，又發明了玉子（蛋）豆腐、胡麻豆腐、花生豆腐、玉米豆腐等。做法不外是用蛋、芝麻、玉子、花生等代替黃豆，打磨成漿，再點成豆腐。如今這個河豚豆腐亦不例外，係將河豚肉絞成漿狀，加入水再使之凝結成豆腐，魚肉等精華盡在其中，其鮮美可想而知。何況質地細嫩而有彈性，入口滑嫩中還帶點咬勁，口感很好，令人耳目一新。

      最後一道菜是河豚味噌湯，顧名思義，是將河豚加入味噌湯中合煮。別致而具巧思等是：以茼蒿及切碎等柚皮調味，湯味清鮮中散發著柑橘等芳香，非常有美感。 我吃得興高采烈，外子則抱怨沒吃飽。還好此居酒屋還賣以九州地雞（土雞）為原料等日式炸雞和其他小菜，我只好又幫他點了幾道菜。他閣下連盡兩大碗白飯，佐以清酒一瓶，才告酒醉飯飽。

      付帳時我稱贊兩一下大廚的手藝，他高興之餘，送了我們二片烤乾的河豚鰭當禮物，並告知若將其浸入溫熱的清酒中，會使清酒更加美味。我們姑妄聽之，不過回美國後還是鄭重收藏著那兩片不起眼的河豚鰭，以做為下關吃河豚的紀念。

      出了居酒屋後，我們才想起剛才忘了問大廚有無河豚割烹執照，不禁心裡有點發毛。還好我倆手腳末梢皆無麻痺之感（河豚毒發作的徵兆），而且聽說河豚毒發作只需15分鐘，當時距吃第一塊河豚已至少有一個鐘頭之久。何況那時是十一月，並不是河豚產卵的時候，其肉應不含毒 。我們就這樣神經兮兮不停的自我安慰，一直到次日清晨起來平安無事，才放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最後的結論是：我覺得河豚肉雖然鮮美，但絕對沒有美到值得被毒死的地步，東坡居士所言不無誇大之嫌。有兩種人是絕對不適合吃河豚的，一種是捨不得花錢的，另一種是食量大的。口之於味，本來就不同於嗜，在某些人的心目中，一頓豪華的河豚晚餐，說不定還比不上一碗紅燒牛肉麵來得適口充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