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觀光、傳播與娛樂事業的催化下,偏遠的弱勢語言逐漸被主流語言取代。根據語言學家的預測,世紀結束前,世界現存的六千多種語言,將有90% 徹底絕跡。這不同語言數量的急速遞減,倒底是夷平溝通障礙的一種進步,還是泯滅人文記憶的喪失?
以語言統一為念的人必然相信前者,他們認為相異的語言匯流合一,便利資訊傳送,也有助於社會的發展進步。幾個星期前,我與一位印度朋友就談到了這個問題。我描述上世紀的九十年代,在同文同種的香港,自己必須以「書寫」方式與計程車司機交談的現象。她卻羡慕地說,中國至少還有統一的文字與眾所認可的「國語」,印度的語言不但紛繁,且背負著種姓制度的包袱,除了殖民者留下的英文之外,根本無法建立任何能被多數人接受的「共同語言」。也因這項語言隔閡的挑戰,她對印度漸興的經濟潛力能否修成正果,存著極為悲觀的態度。
如此說來,世界語言數量的驟減,既然便利人類的溝通與發展,應是值得慶賀之事了。然而,在「世界漸成一個村落」的潮流裡,質疑這種價值觀的聲音卻四處響起,而保存瀕危語言的努力,也在世界不同的角落中展開。語言學教授哈里遜 (K. David Harrison) 在「當語言死去」 (When Languages Die, 2007) 這本書中,娓娓道出了瀕危語言為何需被保存的原因:「當我們失去一種語言時,我們所失去的,並不只是一套語彙與字句,我們所失去的是人類在悠長的世紀之中,對時間、季節、動物、花種、數學、地理、神話、音樂、未知、以及生活所做的思維。」
有雙語經驗、並曾對不同語言做過比較的人,大概都能了解這段話的意思。語言並不只是內斂的象徵符號,它亦彰顯著一個民族如何思索與組織萬事萬物的方式。比如,中文所沒有的英語動詞變化──表示時間的時態、表示主受格語態、表虛擬語氣的動詞格式,就顯示出兩種文化思考「行為動作」的不同格局。而做為西方哲學骨幹的 “be” 動詞,在中文裡卻可有可無,也暗示出兩種文化定義「存在」的不同取向。
思維的意義之外,語言更載負著情感的重量,它是個人──尤其是屬於少數族裔的個人──認同的基石。華爾街日報幾天前就有一篇專文,報導中國境內的滿族,在漢文化的籠罩下,如何發起重振滿文的運動。然而,像復興滿文這種逆轉時勢的語言運動,是否將成為干擾「進步」的阻力?倒底,有不少人像我的印度朋友一樣,相信語言的統一,是中國與印度這些發展中國家能否成功的關鍵。
但是,「獨尊」官方語言的策略,又真正能夠消除誤解達成統一嗎?歷史顯示的,似乎是相反的證據。以語言統一達到政治統一的途徑,永遠充滿著荊棘與陷阱。國民黨在台灣實行的「推行國語運動」是一個例子,中國在西藏與新疆的「漢化」政策,又是另一個例子。這些「統一」語言的努力,不但沒有促進了解與溝通,反而造成了更深的分化。世界政場亦然,強勢語言的普及,並沒有減少不同文化之間的衝突。所以,語言的隔閡,也許並不是引起衝突的真正原因,引起衝突的真正原因,是更基本的、人類對容異的無能。
語言的成長消亡,是自然演化的結果,也不是人力所能挽住的狂瀾。瀕危的語言,如果不復被人使用,就算保留下來,也只能是毫無生命力的文物。沒有生命力的語言,是否還能被稱為語言,又是否有被保留的必要?
對此,我沒有答案,也永遠充滿著矛盾。雖然徹底地信仰語言的自由演化,並反對任何政治與人為因素的介入,但在情感的深處,我卻無法不悲悼任何一種語言的消逝。那一頁人文記憶的湮沒,不但不是值得鼓吹的進步,反是值得悼亡的流喪。 (世界周刊, 2009-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