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娜)『喂,你最心愛的小說是那一本?』我一向是個小說迷,最近興致勃勃的逢人便問。
每個人的反應都是一楞,搖頭說:『不知道耶!』,或者很沒創意的說:『<紅樓夢>吧!』,令我失望極了。<紅樓夢>固是一本好書,也不至於好到矌古絕今的地步。細想之後,又覺得這也難怪。世界上優秀的小說實在是太多了,看小說的口味又常隨年齡和環境而變,什麼才是『最愛』,實在煞費思量。我不就是個現成的例子嗎?
初中時,我覺得瓊瑤的<窗外>簡直應得諾貝爾獎。那一個文學少女沒有暗戀過自己的國文老師?她把少女情懷刻畫得如此細膩入微,又把師生戀寫得如此刻骨銘心,實屬空前絕後。高中時我又迷上了<飄>,我心儀郝思嘉的美麗、堅強,白瑞德的瀟灑、佻達,一本600多頁的書看了20多遍。唸大學時,我又認為白先勇、張愛玲才是當代最偉大的小說家,瓊瑤只是個說故事的。他們的小說集都快被我翻爛了,30年前跟著我遠渡重洋,來美國深造。幾年前我終於見到白先勇,並把一本珍藏30多的晨鐘版<台北人>拿給他簽字,他驚喜莫名的說:『天哪,這個版本早就絕版了耶!』
剛到美國留學時,我愛上了蕭麗紅的<桂花巷>,尤其在思鄉或生病的時候。那時面臨異國文化的衝擊,不時覺得驚慌沮喪,常思念鹿港幽微的月色,屏東火紅的鳳凰花,和形形色色的台灣小吃。我認為<桂花巷>可算是台灣版的<紅樓夢>,用的是同樣的筆法,細膩而家常,華麗而蒼涼,以美麗貧寒而嫁入豪門的女主角為經緯,刻畫出台灣的豪門恩怨與時代的變遷,從日據時代到台灣光復為止。書中不時提到一些俏皮的台灣俚語,或細致美味的台灣飲食,頗能安慰我異國的鄉愁或病中的寂寞。尤其是瀰漫於全書的『一切歸諸天命』的思想,使我在遭遇橫逆時,竟能淡然處之。
此外,我怎能忘記金庸—金大俠?婚後拜外子之賜,我又迷上了金庸的武俠小說。外子有一整套的金庸作品集,除了人物刻畫生動,情節感人外,又傳承著淵博的國學常識,令人著迷不已。那時我們住在荒寒的紐約上州,冬天冰天雪地,常受困於家中數日,鬱悶不已。最好的解悶法就是一邊烤蛋糕,一邊人手一冊,練起功來。窗外大雪紛飛,屋裡飄著烤蛋糕的香氣,我們沉浸於小說情節中,不管是郭靖大漠射鵰,楊過痴戀小龍女,喬峰為忠義自殺,張無忌倚天屠龍,韋小寶大鬧揚州妓院—-那種樂趣,簡直是千金不換。
倪匡的科幻小說,也曾一度是我的心上人。他早年的作品精緻非凡,善於將西方科學理論與古老中國傳奇結合,提供了讀者嶄新的視野與思考的空間。例如:他說沈萬三的聚寶盆,其實是外星人遺留在地球上的立體金屬覆印機,放進銀子就覆印銀子,放進黃金就覆印黃金,終使沈萬三富可敵國。又說苗族的蠱術其實是一門極為高深的細菌學,遠超過西方的微生物學,因此可以隨心所欲的用蠱來控制人類,讀起來言之成理。我看得入迷,到處搜羅他的作品來閱讀,還研究起天文學來。每晚看星空時,就想到:說不定嫦娥就是個外星人?宇宙間既不只一個銀河系,當然也不只一個月亮或地球。那另一個地球上是否有人類呢?他們是否與我們相似?
到了1990年代,我又愛上了鍾曉陽的<停車暫借問>。如果說<桂花巷>是台灣版的<紅樓夢>,<停車暫借問>就是東北版的<紅樓夢>了。近代優秀的中文小說,在文字上總脫不了<紅樓夢>的影子,但在結構或節奏上,卻又遠勝於<紅樓夢>了。鍾曉陽的文字風格明顯受<紅樓夢>的影響,卻又極富創意,華麗而嶄新的辭句不時躍入眼簾,給人意外的驚喜。將一個發生在舊時東北的愛情故事,寫得纏綿悱惻,警動人心。
為了,<停車暫借問>,我曾經特地走了一趟中國東北。我去了瀋陽,去了女主角趙寧靜去過的一些餐館:老都一處、老邊餃子館,嘗了醬肘子肉、水餃,也不時瞄著從我身邊走過的東北大妞。但我沒找到趙寧靜,沒找到那個喜歡用蒜頭下餃子,喜歡拿剪刀剪白梨花,臉龐素淨單薄得像玉蘭花瓣的滿州大姑娘。瀋陽現在是個烏煙瘴氣的工業城市,許多舊時的美,就像偽滿州國一樣,一去無蹤了。
前一陣子我在東京,竟又另結新歡,開始迷上日本作家村上春樹了。我以前雖也讀他的作品,卻一直無法喜歡他書中那個疏離、冷漠、分裂、游離的世界,我仍愛耽溺於舊社會的親密、熱情、浪漫與完整之中。但真正來到了他小說中的場景—東京—後,再讀他的<海邊的卡夫卡>,竟有了全新的感悟。有時漫步於他所就讀過的早稻田大學,他常走過的胸突阪,他所住過的宿舍『和敬塾』時,不禁忽然暸解村上春樹之所以為村上春樹。
村上春樹出生於一個保守的國家,卻就讀於一個思想前衛的大學,又碰上一個反戰的年代,目睹那麼多反戰好友被活活打死,怎能怪他要強調人間的冷漠與疏離?而<海邊的卡夫卡>的女主角的情人,就是在反戰運動中被打死的。他死後她雖還活著,其實心已經死了,才引發出後來一連串的悲劇來。由村上春樹空靈流暢的文筆寫來,情節充滿了詭譎的氣氛,竟有幾分科幻小說的味道。
走筆至此,我不禁驚覺自己對小說是何等的博愛。世人常說小說無用,但回顧這些歷史,我卻認為小說大大有用。小說調劑我的生活,安慰我的寂寞,抒發我的情感,充實我的靈魂,開拓我的視野,增進我的知識,在我的生命中已不可或缺。即使答不出『最愛』又何妨?就讓我繼續博愛下去吧!(發表於世界日報副刊)
我個人感覺能ㄧ看再看的小說還是紅樓夢,前八十囘.
但看多了會傷神
喜歡蕭麗紅的「桂花巷」和「千江有水千江月」了好多年。
後來就沒有時間和機會再迷下去了。
現在我大女兒在繼續迷下去了,她在耶魯教中國文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