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敬愛的良師益友唐德剛先生於2009年十月二十六日在加州家中安然逝世 , 享壽八十有九。
与先生結緣相識始於六十年代 , 其時我為圖謀生之技, 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學系攻讀第二個碩士學位 , 並在校中[東亞圖書館 ]做 [鐘點工] 。當時唐先生主持館中中文部, 經常走動館中, 兩忙於 [研究] 与 [監督] 工作。其後由於 紐約華人文人与學者組織的 [三會]—— 先生皆為發起人与參予者——的聚會 , 与先生的認識与聆教機會日增。
會一 : [海外華文作家筆會] , 筆會前身為由先生主持的 [紐約文藝中心] , 而 [紐文中心] 又是四、五十年代先生与胡适等學者詩人合組的 [白馬詩社] 的延續。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我為台灣与海外報章埋頭寫文及專欄 , 單挑獨行。先生力邀我參加 [紐文中心] 後, 在九十年代初 , 在先生的鼓勵与同仁的合作下將這文友聚會的組織与 [國際筆會](International PEN ) 掛鉤 , 易名為[海外華文作家筆會] (Chinese Writers Abroad Center) 。
會二 : [對日索賠同胞會] : 八十年代末先生与諸歷史學者在紐約市大舉辦抗戰五十週年國際學術研討會後 , 与歷史學家吳天威教授等發起 [對日索賠同胞會] , 追討日本侵華暴行責任。在先生的督促与鼓勵下, 我勉為其難擔任首屆會長。在我主事的五年內 , 我們雖然未能向日本索回分文半毫 , 但是在昇提歷史意識与 [責任認知] 上倒激起一定波瀾。[始作俑者] [其有後乎] ? 自從我們 [石破天驚] 地敲響索賠頭鐘後 , 大陸各地民間索賠行動 (慰安婦、南京大屠殺倖存者、日本化毒受害者等等) 都陸續展開 , 向日本追究歷史罪行責任。
會三: [中國近代口述史學會] 由先生發起 , 邀數位史學朋友与我參加 , 並邀我為首屆會長。我以[吾乃一介文人 , 史學之門外女] 婉拒 , 但先生以 [文史不分家] 回應。在先生的督導下[史學會] 頗有成果; 目前在現任會長的有力領導下將繼續推動未竟之業。
由於 [三會] 因緣 , 吾輩有幸親聆積極參予會務的先生的教誨。[三會] 主旨雖高 , 但是文人与史家原是眾行業中 [赤貧雖非如洗 , 立椎卻也蒼涼] 之輩, 會無定址 , 聚無常蝸。聚會多在中餐館一隅 , 會務之餘, 在碗筷聲中細品拓落人生 , 在塵囂層上喟嘆千古蒼桑。但是滿口安徽鄉音不改的先生卻談笑風生 , 妙語如珠 , 掌故典故連綿不絕。唐夫人婉約溫良 , 也積極參予 , 偶發一語 , 有畫龍點睛之妙。
八九十年代美好的時光就這樣悄悄地消逝了。我們曾為 [索賠] 示威、遊行、展覽、演講、在 [紐約時報] 刊登廣告; 我們曾為 [口述史] 与國內學府合作採訪計畫 , 出版 [抗戰勝利五十週年國際研討會論文集] 的巨著 ; 我們曾為 [筆會] 舉辦演講會、詩詠會等。在二十多年的聚會中 , 先生都積極參予 , 也是我們明智的導師与顧問。進入二十一世紀後 , 先生年歲己高, 但仍參加活動 , 直至數年前中風後体衰而止。我們曾至他在新澤西州的家中去拜望他 , 當時他雖虛弱寡言 , 但是喜見後輩同仁相聚之情揚溢於色。今年夏末我們同仁曾在新澤西州為唐夫人餞行 , 其時唐師己先遷往加州 , 以近子女。月前我曾与夫人通話 , 她說先生復健尚佳。言猶在耳, 惡耗頓至 , 生命之無常令人唏噓。
每憶及先生 , 我就想起法國 [存在主義] 大師沙特 (Jean Paul Satre) 對 [知識份子] (Intellectuals ) 的定義 : L’homme engage (涉身的人 ) 。先生為史學家、作家、詩人、小說家 , 著作等身 , 但絕非 [象牙塔里] 的伏案書生。他是沙特筆下典型的具有社會良知与歷史責任感的知識份子。在過去的活動中 , 先生曾多次与我們晚輩一起街頭抗議 , 散發傳單。正如哲人沙特 , 以古稀之年上街做反戰示威 , 不知 [老] 為何物。
如今先生走過絢爛人生 , 高壽終年。吾輩有幸 , 曾親聆教誨 ; 吾輩不幸 , 今天人永隔。哲人己逝 , 浩哉斯哲 ! 綿綿哀思 , 遙寄雲瀚 !
我們相遇了,你點點頭
省略了所有的往事,
省略了問候
也許邂逅只是一個過程」
這是唐先生的著作《胡適雜憶》書面上的一段話.讀其書彷如聽老友敘舊。雖然不認識他,但了解他是位風格很獨特,不落俗套的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