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死私會男友的少女 據北美世界日報十一月12日載,繼日前印度發生兩名少女因外出與男友會面,被家人強行帶回家中並開槍擊斃後,十月28日傍晚鄰省一處村落也傳出類似的事件﹕兩名少女外出私會男友,由對方開車送回時,早已等候多時的親屬和村民立即把兩人拉到村中廣場,以棍棒、斧頭、石頭砍砸。人陷入昏迷後,又遭潑油點火活活燒死。
當晚正逢印度教徒歡渡新年節慶,全村幾乎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在廣場活動,得以目睹慘案。由於家屬和親友認為女兒私會男友有辱門風,理當處死以維清譽,因此在場目擊慘劇後,都未對外聲張,直到一名目擊者因夜間回憶起少女在烈火中慘叫哀號的景象,無法成眠,才在事發後兩個星期向人權委員會吐露全部真情。
這種以酷刑懲罰女人「不規矩」而致死的罪行惡習,令人不能卒讀。它在以往也時有所聞。但這次特別令人難以相信。首先,兩件慘案都不是發生在該國窮鄉僻壤的閉塞之地,而是在首都新德里的僅五十公里的近郊區域。其次,第二件慘案發生時,全村親友竟然保持禁聲而默認凶手有權如此處置死者。這就更加讓人無法理解。
然而,這就是在「現代化」的印度所發生的事件。這樣看來,印度還可以列名於「現代化」,甚至是世界「最大的民主國度」嗎?
筆者看到這一則消息時,正在閱讀以現代印度為背景的小說「白虎」。在作者筆下,這個號稱「新興超級大國」的南亞古國中,廣大農村芸芸眾生的貧窮愚昧和壯麗都市官商上層的腐敗墮落,像一幅畫卷呈現在眼前,使筆者大感意外,因而一度懷疑作者對印度社會的陰暗面,是否出於某種偏見而加以誇大和醜化。可是,在讀了上述活燒少女的報導後,筆者已不再懷疑。
閱讀過程中,深感其*筆力千鈞,橫掃黑暗腐朽,文句柔美,常富詼諧妙喻*。到底是獲獎作品,不同凡響,值得為文介紹。
作者及書名來由 作者阿迪加(A. Adiga)1974年出生於印度,讀高中時,隨家庭移民澳大利亞。從此,作者一直具有印澳的雙重國藉。九十年代到紐約入哥倫比亞大學修英文文學,以全校各院係第二高分的優異成績畢業。隨後進一步到英國入牛津大學進修同一專業。畢業後,從事新聞報導工作,曾長期為美國「時代周刊」等著名雜誌擔任特約記者, 報導印度和澳大利亞的消息。「白虎」是他所寫作的第一部小說。雖然情節是虛構的,但作者表示,書中所寫的每一個人物和機構,其素材和原型都來自他所親聞親見的事例。
「白虎」獲大英聯邦(Commonwealth) 範圍內2008年度的「曼布克文學獎」(Man Booker Prize)。它是英國統率下英文世界中的「諾貝爾文學獎」。
故事的背景是現代印度。文筆所指,它是一個貧富兩極分化強烈的社會。同時,各種神權迷信籠罩城鄉,歷史久遠,緊緊地控制著人們的思想和靈魂。社會階級和種姓的劃分僵滯頑劣,世襲不變。小說的主人公寶仁便誕生在這樣一個印地語社會的最底層。父親是把家留在農村的三輪車夫。母親早亡,由姑母帶大。他受過兩年的小學教育,僅粗通官方和知識階層使用的英文。在校中表現聰慧精明,因此被村民親友稱為白虎,因為在印度的文化中,白虎正是這種人的最好比喻。他從初知事之始,就要在家中內外做各種力所能及的雜事。十來歲時,父親在他眼前死於肺結核難以控制的咯血。此後,他在附近小鎮中一家茶館打雜。從各種各樣茶客的閑聊中,年幼的寶仁認識到,如果想過人樣的生活,必需想千方,設萬計,跳出農村到城市撞天下。
後來,寶仁得償宿願,果真來到城市,經過一系列令人眼花撩亂,驚心動魄和撼人腑肺的遭遇和拼博,終於掙脫枷鎖,從社會的底層躍升到高層,成為一個富有的企業家。它以自述的方式,歷數這一轉變的心路歷程,名之為「白虎」。
這部小說實際上是一個殺人犯感人的自白。但是,作者並不因為其冷血的謀殺行徑加以太多的譴責。作為一個有血有肉、七情六欲俱全的人,寶仁所受的屈辱和苦難太大太多。他的遭遇,發生在現代印度議會民主的華麗窗廉之內,令人吃驚。
開車時的性騷擾 寶仁的霹靂旅程始於家鄉。他千方百計弄到300 盧比(60 美元),夠交費學開汽車而成為司機。不久,給他家出佃土的豪紳希老太爺,要為他剛從美國留學歸來的次子阿紹,人稱二少(爺),找一名司機。由於寶仁來自希府世代的佃農和奴僕而獲選。在印度,富人很少自己開車,由象徵身份的奴僕代勞。寶仁並非不懂英文。但是,按主人的假定,他和來自農村的其他奴僕一樣,只能聽懂最基本的英文。他也就以此表象自居。這使他有機會聽到主人與別人用英語交談時以為他聽不懂的內容。
在印度的社會中,奴僕的地位處於中世紀的奴隸和十九世紀的僕人之間,出生時由世襲的種姓級別(caste)決定。他們沒有人身自由,更無個人尊嚴,工作繁重而沒有時間限制,隨時應侍左右,而酬資微薄低下。司機的身份是奴僕,因此在不開車時,必需從事其它勞役,包括搖扇,下廚,打掃衛生,外出購物,為老爺搓腳捶背,陪少爺揮拍打球,等等需要僕役的一切工作都是。二十剛出頭的寶仁,作為二少的司機隨主人來到新德里。其所見所聞,與農村判若天堂和地獄之分。但是除精神上的震撼外,他對早期為主人開車時所受到的軀體折磨,由於作者文筆幽默,常常令人啞然失笑。
二少在美國留學期間,結識了美國姑娘蘋姬,而且在返回印度前結婚。蘋姬的父母對這種安排是不樂意的,因為他們深知印度古怪的社會習俗不是女兒所能適應的。不過,二少答應返印後只停留三個月就回美,蘋姬才答應婚事而一同來到印度。到了新德里不久,寶仁就為主人和太太一起出行而開車。他第一次看到蘋姬時,那一身白嫩的皮膚,滿頭鬆蓬的金髮,一襲半敞的上衣,配上緊包屁股的牛仔褲,讓他目瞪口呆,驚豔不已。這不正是城市中到處貼著的性感電影明星的化身,出現在身邊嗎?進城不久的寶仁,一時竟然進退失據,不知所措。其實,他的驚慌是多餘的。主人從來不向自己的乘客介紹司機,因為司機不過是只會說「Yes, sir」的奴僕。主人把蘋姬引上車後,對寶仁一聲令下「百貨商場」,就只顧自己用英語和她卿卿我我地說個不停。主人和妻子說甚麼,他不需要聽懂。他只要把車開到目的地即成。可是,嘴巴可以不吱聲,眼睛卻不安份,時不時朝駕駛座頭上的反視鏡瞟去。不瞟還好,一瞟,就總是看到後座的蘋姬飽滿而敞露的胸脯。天哪,乳房有一半擠出上衣,那乳溝!他當然沒有讀過中國古詩,但「*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的誘惑,是不需要文字也能感受到的。書中的寶仁表白道﹕「我對司機所穿的卡嘰布制服,本來就覺得不舒服。衣褲都太緊。從反光鏡中看到蘋姬的那一身打扮時,緊擠著的小弟弟就……,那就更不舒服了。這不能怪我,我是一個健康的男子啊。」他只好趕快把視線移向別的地方。
有一次,蘋姬不在身邊。寶仁在晚上開車送二少到一個地方,與一個女人幽會。「呸「*洞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的景象一直逼到眼前,使寶仁心火如焚。這個活罪還得受多久啊!
寶仁經常為主人及其客人,開車出入壯麗輝煌的官府,達官巨賈的豪宅,酒樓,錢莊,賭館,妓院。除露骨的色情活動外,在車中看到和聽到後座中衣冠楚楚的乘客,進行著各種寡廉鮮恥的勾當,甚麼權錢交易,黑金授受,政治欺騙,陰謀策劃等等他原先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世道,漸漸入門。他清純的靈魂受到巨大的震撼,也加深了對富人世界的認識。
為主人替罪 一次車禍讓寶仁猛醒,看到他的人生道路必需轉軌。在二少一再食言,拖延回美的決定後,蘋姬和二少的關係迅速惡化。她開始飲酒,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在車上和二少發生爭吵,甚至打鬥。一天深夜,寶仁把二少夫婦,從一個酒樓送回公寓。開車的中途,蘋姬漸漸顯露出酒醉的酣態,語無倫次,舉止失態。二少雖然也有一些醉意,但程度稍輕。他勉強約束住蘋姬的失序言行。可是,當車開到一段僻靜而幽暗的路段時,蘋姬突然提出要由她來開。二少企圖勸止而不果。寶仁雖然擔心她的精神狀態不宜於開車,但是他作為奴僕,無法置啄,更難以違拗,只好把車停下讓她開。
車換手不久,果然不出所慮,車上所有的人都忽然感到車身悶悶而強烈地震動了一下。糟了,車子撞倒了一個甚麼東西。由於車外照明很差,看不清情況。蘋姬一邊問,是不是撞到了一條狗,一邊繼續高速前進。寶仁眼尖,看到一個黑影倒在車後,沒有動彈,顯然是一個孩子,因此,回答說「一個孩子。」聽他這麼說,蘋姬即減慢車速,並轉動駕駛盤,準備倒轉,意欲開回出事的地方,看個究竟。二少早已從醉酒中醒了過來,說時遲, 那時快,馬上從後座躬身向前,按住了車駕駛盤喊道﹕「No, 你瘋了。甚麼人也沒有,趕快開走。」車子很快開回住所。他們兩人還在爭吵;一個對撞倒路人表示內疚,想要有所表示,一個反對,反覆宣稱*這裏不是美國。
按照主人的交代,寶仁連夜對車子的內外,作了徹底的清洗。在清洗開始時,二少陪了一段時間。寶仁從前面輪軸的血肉漿渣中,挑出一片深綠色的粗質布料殘片。稍加檢視,事情變得很清楚,汽車輾過了一個小孩,顯然已經死亡。二少低頭不語地離去。
所有的奴僕都住在公寓地下室一個統艙的宿舍中。壁上有一個電示板。當上層住室中的主人需要奴僕時,電示板上就會顯示當事人的姓名,同時發出電鈴聲。第二天像平常一樣,寶仁留在宿舍等待召喚。平常一早就聽到召他的電鈴響。可是,這天近中午時,他才應召來到主人的房間。使寶仁稍感意外的是,為他開門的,是很少來這裏的大少爺–希府的掌門人。也難怪,他們家不是出事了嗎?
室內只有二少夫婦和大少爺三人。聽他們交談了一會兒,寶仁弄清了情況。警察已查出肇事的汽車屬於希府。希府一家人顯然忙了一個通宵。最後,全府商定,由寶仁出面承認開車時撞死了路人,由他坐牢。一個認罪的法律文件已經準備好,放在寶仁的面前。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在指定的地方按下自己沾滿油泥的大拇指,並做好隨時入獄的安排。他根本沒有發言的餘地。他坐在那裏的整個過程,甚至沒有人向他投去偶然的一瞥。他也裝聾作啞,一直沒有吱聲,因為他知道,吱聲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全場出現的唯一爭論,是他偶然聽到蘋姬提出,對死者的家屬提出財務的補償。可是,她得到的反應是大少爺的呵斥﹕*閉咀!這裏不是美國。
可是,一直沒有人來把寶仁抓走。原來,他從希府家人以後斷斷續續的交談中得悉,他們已經給有關的官員一個紅包而把案件一筆鉤消。「因為, 車禍在半夜三更發生,沒有人看見嘛。」希府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事情已解決,他不需要坐牢了。這一發展,固然讓寶仁如釋重負,卻也加倍感到,奴僕在主人眼中卑若草莽的錐心之痛。
雞籠關不住白虎 一天,寶仁開車在一個雞市場經過,看到數以拾計的雞關在一個鐵絲籠內,擁擠不堪,並且散發出刺鼻的腥氣。籠上面是屠宰的案板。屠夫正在抓起由籠內隨手拎來的雞,先割喉放血,再砍去頭和腳,丟到一旁的垃圾桶內。有時,也有拋到桶外,而落到雞籠旁的。寶仁驚異地看到,雞籠裏待宰的雞,對於眼前所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無動於衷。既不表現慌張,也無企圖外逃,默默地等待著命運的擺佈。天哪!這不正是這國家所有的窮人最好的寫照嗎?他看到,自己也正是雞籠裏的一份子。隨時可以被拎到案板上,任由主人擺佈。人畢竟不是雞,為甚麼要和雞一樣,像關在雞籠裏,靜靜地等待著宰殺的時刻?
寶仁對這個問題的答案,費了好長的時間,才略有所悟。在他的潛意識中,第一次萌生了從雞籠中掙扎而出的沖動。他想到了農村中的家人。如果出逃,家人必定遭殃。因此,他不能也不願進一步想下去。他出逃的願望也就被壓到潛意識的最下層。
在印度城市,私人汽車多。作為奴僕的私人司機也多。他們成為一個特殊的群體。在停車場的附近,集中在一起,閑聊胡扯,打發時間。在無所事事的司機中,流傳著一個通俗刊物,名「謀殺周刊」,封面常常是裸體美女被謀殺致死的血腥場面,刺激而誘惑。寶仁以往當然看見過這個東西,並不特別留意。可是,自從被迫代人受過,幾乎陷身囹圄的事件發生以後,他不知不覺對這個刊物關注起來。原來,潛意識中除萌生逃出雞籠外,也開始有了殺人的念頭。二者結合起來,他的認識來了一次默默的大轉彎。要逃出雞籠,不惜開殺戒。其實,司機们對謀殺雜誌情有獨鍾,也反映了他們的集體潛意識中,和寶仁相似的叛逆暗流。
寶仁的機會終於來了。在一個傾盆大雨的夜晚,他開車送二少到一個五星級飯店, 午夜過了以後,主人才回到寶仁等待著的車上。送客的人向他的車後座,塞進一個沉甸甸的大旅行袋。臨別前,客人在司機一側隔窗和二少又談了一會兒。寶仁聽出,口袋中是*四千七百萬盧比的現金,相當於950萬美元*。他怦然心動,腦筋不禁動了起來……。車發動後,雨下得更大。路經一個工地時,四周一片昏暗, 空曠無人。他下了決心。此時不幹,更待何時。
寶仁借口車子出了毛病,停在一個角落,開始檢查前輪。他把二少騙下車,促其躬身灣腰幫忙的時候,举起手中的鐵錘,從背後對着他的後腦,猛然砸下,把他打倒在地。然後一腳踏上,在泥濘中,以利刀刺進他的頸項。「像殺雞一樣,先割喉放血。」雞籠的景象使他念念不忘。
把二少幹掉以後,寶仁把車內駕駛座前懸掛著的近二十個各類神佛偶像,一把抓了過來,喊一聲「去你媽的!」,拋到二少雨水和鮮血交互沖刷著的屍體上。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寶仁已認識到,神權迷信的枷鎖,是這個社會維持雞籠秩序的重要手段。現在他已經掙脫了枷鎖,成為自由人,再也不需要那眾多迷信的偶象保他平安。
尾聲 寶仁改名換姓後,攜款潛逃到南方一個新興的大城市。現在,他正在一座商業大樓中一間寬大的的辦公室裏,準備為中國總理溫家寶的來訪,向客人介紹自己怎樣成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要從如此嚴實牢靠的雞籠中,掙脫出來,不開殺戒,是辦不到的。」。他在給訪客的長篇信函中不無激動地寫道。
作者虛拟的故事架構,以中國来访的总理作為傾吐心聲的對象,顯然是因為他在很多地方,把印、中兩國進行對比,來諷刺民主的印度,不如專制的中國;他也流露出,中國沒有印度頑劣而醜陋的種姓世襲制度,更容易使国家现代化,令他羡慕。其實,用一個中印友好協會主管之類的官員作對象,也是一樣。拉出政府首腦這麼大的官員,似乎使虛構的情节顯得不倫不類,其必要性是值得商榷的。
作者在小說中,一再諷刺現代印度社會「民主」「自由」和「人權」的虛偽性。其犀利而诙谐的批判言詞,在書中俯仰皆是。它是不是符合印度的現實,本來不是書評者容易判斷的。從亞瑪遜網絡書店該書項目之下所列十多篇讀者的評論中,可以看出,在美國主流社會中, 很多人也像筆者一样,一度懷疑作者的政治偏見作祟,誇大印度的落後面。有見及此,作者特別在不同的场合發表聲明,堅持書中所反映的情況都是印度的現實。他舉例說,寶仁的父親還在壯年,就因肺結核恶化送到公立医院,却没有医生上班,在他眼前咯血不止而死,這正是印度每天有一千人,死於肺結核的縮影(284 頁)。
作者原先的雇主、美國的「時代周刊」(十月15日)在祝賀作者獲獎時指出﹕「正當媒體注重於印度經濟起飛帶來的諸多光明景象時,作者對該國的腐敗和社會不公作了令人震驚的揭露,這正是它的另一成就。」英國電訊報(九月8日)也指出,本書最值得稱道的地方,就是這一點。(全文完)
我非常欣賞您的介紹名著和閱讀感想。
我們的印度友人和我們談起他們的文化時,可以感受他們深受新舊和階級的掙扎。我們實在幸福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