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海珠)每一個記者都會犯錯,有人犯小錯,如「昨日本報第五版『諸葛亮是張飛的徒弟』一文,實是『豬哥亮是張菲的徒弟』之誤,敬請亮察』」。有人犯中等的錯誤,如誤傳死訊等,最好的訂正方法,就是請當事人出面開記者會,鄭重表示「日前報端所載本人已不在人世之事,實是造謠杜撰、空穴來風,死虛烏有」。真正高等的錯誤,也有高等的訂正方法,就是 — 不訂正。我就犯過一次這種高層次的錯誤,雖然懊悔萬分,可惜已回天乏術。那時剛跑新聞,路線不定,大約是那裡缺人就補那裡,兩個月下來,是「樣樣通,樣樣鬆」,有一回代跑中正紀念堂的表演,由於到得晚,沒拿到節目單,就想當然耳的欣賞起來,未料惡夢就從這裡開始。我坐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用心捕捉台上景象,記下關鍵台詞,思考隱喻用意,研究反諷安排等,你知道,這絶不是容易的工作,眼要看,心要想,手要記,尤其台下燈光暗,很多東西都要先在腦子裡放好,等休息時才奔出場外寫在本子上。的確,這場表演相當艱深,好幾次我都連貫不下去,表演途中有人站起來,把節目單撕成碎片,用腳踹兩踹,出去了。有人抓住鄰座朋友的衣領,問:「你為什麼叫我來?」一對夫婦當場簽了離婚協議書,只聽那女的哭哭啼啼地說:「我現在知道,你是真心愛她的,否則為什麼帶她看『羅密歐和茱麗葉』,卻帶我看這個?」我回到燈光通明的辦公室,心中暗喜,因為在回來的路上,我已經把表演的來龍去脈摸出頭緒,並且擬好報導的角度和結構,明早,時代先鋒報將會有一篇很精彩的獨家特寫,我敢這麼說,是因為在中正紀念堂遇到兩位友報記者,他們一臉茫然的問我:「到底是什麼和什麼啊?我一點也不懂。」當然,他們怎麼會懂,我在學校修現代劇場的時候,他們在哪裡?我的報導是這麼寫的:昨日晚間,一個稱為「亞洲新秩序」的年輕團體在中正紀念堂呈現了一場少見的前衛戲劇,由觀眾的反應看來,此類戲劇在國內的前途堪憂。雖然觀眾不捧場,但並無損於演出的價值,任何一種反傳統的新藝術形式,在引介時都不免遭人異議、白眼,甚至唾棄,但是假以時日,它終也會被接受,甚至成為「傳統」的一部份。了解了上述觀點,再來觀賞昨晚「毀滅2010」的演出,也就頗能欣賞他們獨特的手法和突破的勇氣。這場演出最有創意的地方,就是徹底打破劇場空間的觀念,以往演戲都在台上,現在台下、後台、進口處、售票口無處不可以當做舞台,「毀滅2010」就由表演廳外開始。女主角高昂尖銳的叫喊,由表演廳外迴盪至觀眾席中,有人不自覺皺起眉頭,摀住耳朵,其實觀眾直覺的表情和動作都是表演中很珍貴的一部份。現代劇場強調觀眾的參與和反應,觀眾的一舉一動,往往可以激發演員更大的想像力和創造力,而由此產生偉大的作品。接著台上台下一片漆黑,忽然在二樓進口處,有一人拿著銅鈴,弓著背,彎著腿進場,當大家正為這位遲到又隨意搖晃銅鈴的觀眾汗顏時,卻見他快速衝向台上,原來,他是男主角。他在台上站定,環顧四方,此時場務從幕後推出一張八仙桌,觀眾可以清楚看到工作人員七手八腳抬桌子的情形,其實這也是有心的安排,以打破後台的神秘感。 男主角在八仙桌旁坐下,拿出南胡,拉起一段rap,樂器和樂曲的不和諧,正詮釋了男主角內心的衝突,面臨2010年的大毀滅,他該何去何從? 這段rap十分長,而且有三小節整整重複了五十五遍,這顯示男主角剪不斷理還亂的疑問和掙扎。此時觀眾席中忽有座椅「啪」的一聲合起,於是就像等待腳本中的提示般,男主角的南胡獨奏也戞然終止。 隨後三名男配角在八仙桌旁坐定,展示四種足以毀滅世界的武器。於是觀眾看到電腦發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聲音,象徵電腦主宰人類;投影機映出一張張五彩而怪異的圖片:紅藍鋸齒狀的木板參差交叉,象徵地殼龜裂;紅色濃汁在黃色的黏土上誇張迸散,象徵火山爆發;成串章魚似的藍彩一長條襲面而來,象徵江海翻攪;另一人手持木劍,在舞台上對一個黑鐡箱不停地砍、敲、刮,發出高高低低的音調,這代表現代唐吉訶德對黑色邪惡的討伐;最後有一人用古笙吹奏 了一曲五十年代的流行曲「世界末日」。 高潮是女主角穿著縞衣素服,在八仙桌旁,以類似拉丁文的語言朗誦了一段文字,完畢後,她升起一個汽球,拿起手槍「碰」地一聲把汽球打破,此時紅幕倏然落下,只留下巨大的槍聲在大廳內迴繞,久久不去。 可以想見的,汽球的爆破,代表地球的毀滅,而震耳的槍響,不正是對人類最嚴正的預警嗎? 寫完,我深深吸一口氣,放眼台北市的藝文版,還未曾出現過如此嚴謹前瞻的戲劇報導,尤其我對尚在成長摸索的前衛戲劇持肯定的態度,就憑這一點,台北市戲劇公會也該頒個什麼獎給我才對。 第二天一早,值班記者打電話找我:「快來報社,現在門口大排長龍,都說要找你。」「找我?」「是啊!都說和今天的一篇報導有關。」「好,我馬上就來。」記者薪水不高,但是精神報酬卻可以十分富足,就像今天,幾字之褒,就有那麼多人一大早排隊來感謝我。 到了報社門口,怪怪隆地咚,真是一群反應熱烈的讀者:五十多名男女,每人都拿著四月一日的時代先鋒報,有的沉思,有的踱方步,有的口中唸唸有詞,有的做深呼吸,其中幾人特別引起我的注意,他們像在爭論什麼,其中一名長髮男子激動地舉起胳臂,十指關節咯吱咯吱作響,另一名長裙女子則在低低哭泣。(明天請繼續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