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與我相識﹑結婚共度了幾十年的 Cliff ﹐在與癌症奮鬥了許久後﹐終於年前逝世而離開了我。在那百日忌即將到來的前夕﹐更對他懷念﹑心疼﹑哀傷悲戚不已。

從他開始發病到逝世﹐幾個月的時間裡﹐對我來說卻像一部長篇小說似的百般經歷﹐一言難盡﹐更不知從何說起。我獨自度過了沒有他陪伴的第一個感恩節﹑聖誕節﹑新年及情人節。不得不將那三十幾年與他共度的習慣﹐重新調整﹑適應改變為孤獨自立生活。

一向高大健壯的 Cliff﹐比我年齡大﹐多年來一直像兄長般的照顧我﹑孩子﹑以至與我交往的朋友們。與他結婚多年以來﹐他把我照顧的無微不至﹐週到細心。所以我能儘量作我自己喜歡的事。我們倆個性不同﹑嗜好兩樣﹐但我們最大的共同特點就是熱心並喜歡助人﹐並只問耕耘而不求收穫。所以﹐我倆曾經同在洛杉磯國際機場問訊台服務﹑沙加緬度觀光老城服務中心﹐及凱撒醫療中心作義工等。一直到我參與的亞裔及華人社團的項目越來越多後﹐我們才分道揚鑣並各管各的﹐作那些作不完的社區服務工作。

Cliff 在凱撒醫療中心作滿十年義工後﹐今年初自動請辭。其實那時候的他﹐大約已經從自己的體能那邊得到訊息﹐告訴他是該退休的時候了。

每年的七月﹐ Cliff 過生日前那段時期﹐他與兒子 Bob 父子倆都定期去阿拉斯加釣魚共享假期﹐但去年那次﹐他忽然更改計劃而希望在家休息。我對他所作的決定﹐當時略感不尋常﹐但沒有過份多想。

Cliff 的生日過後那段日子﹐健康情形每況愈下﹐令人憂心不已。我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想到家裡發生什麼事的不安。

經過我再三督促﹐雖有些不願但還是去看了醫生﹐作了各種檢查後獲悉了不幸的診斷結果﹐原來三年前腸癌手術後復發。在過後的幾個月裡﹐我經歷了一生從未有的各種事件﹐今天﹐那些就像電視劇重播般﹐一幕幕﹑一節節的時時顯示出來。

在得知自己的病症已經無法挽救後﹐Cliff 鎮靜的為自己和我的未來作各種安排。他不但簽立了醫療身後指示﹐更決定將自己遺體捐贈出去。這種事關緊要的文件﹐除了他的簽字外還需要兩名證人﹐還必須有我這位另一半在場同意簽字下才算合法。

每當那一幕重映時﹐我痛苦得讓人心碎﹐言詞難以形容。

毫無疑問﹐Cliff 是一位少有寬厚大量的偉人﹐他作了許多常人很難作到的事。對他作的這項決定﹐當時難以理解﹐一直到過後想想有所領悟。我猜測是處處為我設想的他﹐不願讓我在失去他的哀痛後﹐還得為處理後事及繁雜事務增多煩惱。捐贈了自己的遺體﹐更解決了令他擔心有關許多問題﹐豈不就此一了百了﹖

病情越來越嚴重了﹐醫院雖然提供很好護理服務﹐時常有專人來診查﹑清洗等。當然隨時照顧的責任還是作妻子的我。

一次為他清理時﹐他尊嚴已無存﹐但仍裝出笑容的問我﹐當我們結婚時的誓言曾說過 For better, for worse…妳大概未曾料到今天妳要這樣伺候我吧。我簡單的回答他道﹕我知道你也一定為我如此作。

一直負起照顧我責任的他﹐知道已經無法再為我作任何事﹐時常感到很無奈的歉意。但是他對我的恩情深厚﹐我以回報的心態照顧他﹐並無怨無悔。

後來一段時期他情況更加嚴重時﹐我幾乎隨影跟蹤他的一行一動﹐以免發生意外。但時常仍無法控制﹐所以﹐醫院給了我一個緊急呼救號碼備用。

高大魁偉的丈夫﹐病後虛弱無比﹐要攙扶他需要強壯大力者﹐即使我時刻小心翼翼﹐但仍意外事故連連﹐令人沮喪並奈何不得。在不得已情況下﹐兩個星期內我竟打了緊急呼救電話四次之多。當我看到那些裝配齊全消防人員一再出現在家門時﹐表示打擾之歉意﹐雖然他們一再聲明這是他們的責任﹐不必介意。

一向沉默是金﹐語不多言的 Cliff ﹐過後的日子裡更加沉靜了。對一切興趣盡失﹐偶而翻翻書報﹐聽聽音樂。電療後所引起的症狀之一﹐食而無味。每次問他要些什麼飲料﹐為了不願讓我失望﹐用吸管勉強喝幾口應付過去。

病情更加惡化的最後幾天﹐他一再表示不餓而拒絕進食﹐也說不口渴。看到這一切一切﹐令人痛心﹑擔憂但奈何不得。

後來的一段日子﹐我已感到無力獨自服侍他﹐請了一位年輕人在晚上幫我照顧 Cliff﹐我才得以在夜裡休息。我上樓睡覺前到他床前道晚安﹐那時氣候仍暖和﹐他仍需要蓋毛毯﹐我為他蓋好毯子﹐摸摸他的手竟那麼冰涼﹐我心疼的拿起他的手在我臉上貼貼﹐他感激的對我微笑。

那天﹐我似乎已有不詳預感﹐睡得不太安穩﹐清晨五點左右就醒了﹐馬上覺得應該下去看看Cliff。房門外面遠遠看到﹐他安祥的睡著﹐但走進一看﹐面白如紙﹐我發抖著並不相信的去摸摸他的臉﹐發現已完全冰冷了。驚恐萬分嚎啕痛哭中﹐知道已失去疼愛我三十六年的丈夫。超脫非一般常人的他﹐本不屬於這個俗人世界﹐他終於走到不再痛苦受折磨﹐可享受安寧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