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松上的冰花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September 16, 2009 08:11 AM | 610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14 14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提墨】坐在吉林省龍嘉國際機場的咖啡廳裡,我掀開了筆電開始書寫這一期的文章,中國的境內航班一如過往,又誤點了一個多小時,我剛好可以趁這個空檔時間,記錄下這兩天記憶猶新的心情感想。在這趟為期五個星期的亞洲之行裡,我來來去去共坐了十多班飛機,由西方國家飛到東方城市;經歷了南方的熱帶颱風,也看到了北方的針葉雪景,一路上在不同的城市裡見到了許多久未謀面的好友們,也聽盡了許多不同的心情故事。

會大老遠跑到東北三省的吉林,其實純屬意外之旅,本來只是好奇陪著上海友人來東北盯他的工程案子,順便看看從小聽到大的北國名川松花江。結果卻出乎意料連絡上失聯近十年的同窗好友雅妞!雅妞是我在加拿大讀電影學院時的學妹,由於當年學校裡的中國留學生並不多,所以我們這兩個都會說普通話的亞洲學生很快便熟捻了起來,不但在課業上會互通信息,私底下也會同聲同氣地聊一些家常話。可是大夥都還沒畢業前,雅妞卻像人間蒸發似的突然失去蹤影,有人說她的學生簽證過期了卻想非法居留,只好躲進唐人街裡,過著不見天日的地鼠生活;也有人說她由邊境潛進了美國,和一位當地的老頭假結婚後便隱名沒姓。

總以為她又是一位生命裡擦肩而逝的過客,不可能再有任何機會見到面,可是許多年之後,我卻在網際網路上讀到幾篇有關她的報導與照片!才知道原來這位老同學早已回到中國,並且成為內地偶像劇裡的二線演員,也演過好幾齣家喻戶曉的電視劇!憑著一支十年前的舊電話號碼,我在上海停留的期間,輾轉透過她的母親、表親及經紀公司連絡到了雅妞。電話裡她用那口熟悉的東北捲舌腔喊著我的英文名字時,恍然間彷彿將我拉回多年前的學生時代。我們在電話裡聊了好一陣子,最後才約好在我下榻的酒店大堂見面,她直說要帶我去看看松花江的景色,領我去見識見識那種有暖炕灶台的地方餐館,嚐嚐朝鮮族的辣味涼菜、東北的「笨雞」、江魚和「香肉」!

當我再度見到雅妞時,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都已經快十年了,她看起來卻比當年還要年輕許多,也少了以往那種鄉下女孩的土氣。站在眼前的是一位烏絲及肩的長髮女孩,濃淡合宜的化妝,還穿著一件粉藍色的羽絨衣,腳上踏著一雙時髦的長馬靴。這位東北的大姑娘一看到我,便爽氣的咧開嘴大笑,然後也不顧旁人的眼光,便給了我一個西式的擁抱,嘴邊還不斷地嚷著:「天呀!你這南方來的小男人怎麼也是一點兒都沒變!真不相信你會出現在我這天寒地凍的老家!」我們在大堂裡熱情地寒暄了幾句後,便由她的助理兼司機領著我們,上了一台本田奧德賽的休旅車,然後直驅松花江邊的那間「兩岸咖啡廳」閒聊。

積雪的江邊刮著嘶冷的北風,從小豐滿水庫流下來的水卻冒著陣陣的蒸氣,將松花江上攏罩了一層薄紗似的霧氣。聽說就是因為江上的蒸氣遇到江畔冰冷的松林,所以才會結出那種絕無僅有的「霧松」奇景,綿延不絕的松林像開滿白色冰花的樹,實在是美不勝收令人咋舌!不過當陽光出雲、氣溫回暖時,那片美麗的霧松就像海市蜃樓般迅速的消融而去。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欣賞著窗外如詩如畫的美景,我忍不住開始將當年她「失蹤」後的一些傳聞轉訴給她,有些話她聽得是連聲大笑,有些話她則沒有否認,眼裡還露出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更是讓人好奇在那段時期裡,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奇遇?最後才會認命地從北美洲回到中國北方的老家。

雅妞的視線停留在江邊遠處的松林,然後嘆了一口氣才道:「時間過得真快,過往那些不愉快的事,原來早已隨風而逝離我越來越遠了……」她那種直來直往毫不造作的個性,開始向我娓娓道來那一段神秘的失蹤故事。

其實當年她在加拿大輟學後,並沒有馬上離開那座城市,而是搬進了正在交往的洋男友高登家中,剛開始也是過得只羨鴛鴦不羨仙,完全是個沉醉在愛情裡的小女人。她與高登的戀情之所以無法搬上檯面告訴朋友們,是因為他是個年紀比雅妞大將近三十歲的鳏夫,也就是因為他的手頭闊綽,總會讓人以為她是看在錢的份上,或為了身份問題才與高登在一起。然而事實卻是因為她自幼喪夫,是個有嚴重「戀父情結」的女孩,總覺得年紀大一些的老男人,才能帶給她真正的安全感。

就算這麼多年之後,雅妞仍然非常感謝高登當時所給她的幫助,在她手頭最困苦的學生時代,他都會非常熱心的支助她,甚至還曾經因為雅紐想念母親,而出資安排她回中國老家探親。他的溫柔體貼與紳士作風也最令她難以忘懷,為了幫雅妞順利取得公民身份,可以無後顧之憂的留在加拿大讀書,高登曾想盡各種方法四處詢問,希望以合法的途徑能將她的學生身份轉為一紙工作簽證,可是最後仍是事與願違只剩下假結婚一途,高登曾經告訴雅妞只要她願意,想和任何當地男子辦理假結婚,他都可以毫無疑問的為她付錢,甚至也謙虛的將自己列為是雅妞想結婚或假結婚的最後一個對象。

雅妞最後當然還是選擇了他,不過就在他們著手開始準備所有結婚手續時,高登卻意外的病倒了,最後才被診斷出是肺腺癌末期。這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個晴天霹靂的噩耗,也因為如此她當時才會放棄了電影學院的學業,全心全意天天守在他的身邊照顧他。當他的身子已經病得非常虛弱時,還是不斷地要求雅妞盡快去辦好結婚手續,她卻壓根子顧不了自己的那些事情,只想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更不願讓人認為她是利用那位垂死中的老人,來取得自己的居留身份。

撐了半年,高登終於還是離開了人間,也讓雅紐看盡了世間冷暖。高登那兩位遠在東岸的兒女,在父親重病期間一直推說工作忙碌,抽不出空回來照顧老父,還千拜託萬拜託雅妞可以代為照顧。可是當他們的父親才兩腿一蹬的第二天,他們卻可以火速地飛過來想分遺產,還換了一張臉似的對著雅妞直罵:「妳這個利用我爸爸的中國女人,休想要從我們手中取走他的任何一毛錢!」當時雅妞面對高登的死亡,早已亂了方寸也不想去管遺產的事,還用當初高登存在她戶頭裡的結婚基金,為他舉辦了一場簡單的葬禮,而他的兒女們完全沒有出任何錢,還在葬禮時人前人後向親友們形容父親在病榻時的情況,彷彿那漫長的六個月裡,他們真的曾經日日夜夜陪伴過臥病的父親!

也許作父親的壓根子就知道一雙兒女的劣根性,所以在遺囑裡根本就沒有提到他們,還將所剩無幾的身後物,全部留給守著他兩年多的雅妞,可是半年來龐大的醫療與住院費用,那筆遺產早已被花得所剩無幾。雖然剩餘的數目並不大,可是也算是高登留給她的生活費,讓她在國外又可以多撐一年。不過由於學生簽證早已過期,所以她根本無法重回學校讀書,為了避免自己坐吃山空,她開始在餐廳廚房裡打黑工,只希望自己能在海外多熬一天算一天。

自從高登走了之後,她開始一個人面對生活上的困境,周遭的朋友常會為她抱不平,總認為以她和高登在一起兩年多的日子,不但是他的女友還像個管家看護似的照料他,理應可以依非正式婚姻法的規定,爭取到更多的福利。可是雅妞只是雲淡風清的表示,至少他們曾經真正的相愛過,打破了種族和年齡的藩籬互相扶持著,就算僅僅擁有那些美好的回憶,她也心滿意足了。

她一直以為生命中的守護神已經離她而去,在那段背景離鄉的日子裡只能自食其力的生活著,可是就在她身感無力想打到回府時,大衛卻走進了她的生命裡。這位在朋友聚會裡認識的男子,第一次見面時就單刀直入深表對她的好感,之後便開始藉著看曲棍球或打高爾夫球的名目,開始與雅妞進一步交往。可是這一次雅妞並沒有讓大衛知道她的身份問題,因為她厭倦了再被外人認為,她是在利用當地人來取得身份,所以大衛一直以為她是個初來乍到的亞洲技術移民。

大衛是個從房地產業退休的中年男子,除了搞些炒股票或買基金的投資理財,他將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打高爾夫球或旅遊上,養尊處優的生活方式也讓他的行事多了點浪漫與情趣,總能用甜言蜜語逗得女孩子們心花怒放。也許是他已經離過兩次婚了,所以對於未來的計劃總是絕口不提,他的第一任妻子因為婚後身患先天性疾病,所以主動與大衛解除婚約獨居在安養院裡,原本他還執意不離不棄的守在她身邊,可是妻子卻以死相求只希望不要再拖累他,最後他還是結束了第一段婚姻,但仍是有情有義的為前妻支付一切的費用。

他的第二次婚姻也長達十年,對方是一位來自菲律賓的失婚女子,他和這名女子結婚時,對方還帶著一個拖油瓶兒子,大衛這些年來就算和菲律賓女人離了婚,還是將這小男孩視為己出。而就是因為大衛總可以和前妻們或前繼子,維持非常密切的「親友關係」,所以也讓雅妞對他這種藕斷絲連的關係非常不悅。在她的傳統觀念裡,離了婚的夫婦不都該扯破臉各分東西、老死不見面,怎麼大衛可以讓前妻們和他的生活,如此密切的繼續重疊在一起,讓她這個作女朋友的夾在這些前妻和繼子之間,完全不知道如何去面對。

只要她提起心裡的不舒服,大衛總會認為她是小心眼或者有控制慾,其實雅妞的心裡也非常矛盾,雖然她喜歡的都是西方男子,可是卻總是無法接受他們那些西式的壞習慣,或者與她完全不同的思想行為,有時她與大衛極力爭辯雙方的差異時,總會落得他直說:「如果妳認為你們中國男人的行事風格比我圓滑,何不去找個中國男友算了?幹麻交上我之後又要將我改造成一顆白殼黃心的『雞蛋』!」

也不知道是大衛認為他們之間的差異太大,還需要更多時間來磨合,還是他經歷過兩次婚姻後,根本就對婚姻大事不抱任何希望了,所以一直沒有向雅妞提出進一步的感情發展。雅妞雖然才二十出頭,也不想用結婚來套住他,或者以如此的方式來取得配偶移民身份。可是依她當時那種非法居留的情況,可能在下去也撐不了多久了,那還有時間和大衛花更多的時間來磨合。然而她又不希望他知道自己的問題,所以有時只能生悶氣的借題發揮,時常將大衛搞得丈二金剛摸不到頭。

經過身邊幾位三姑六婆的建議,都認為她必須向大衛坦承,自己沒有條件再耗下去的主因,如果他認為雅妞是個值得的女人,就會和她結婚為她爭取那一紙公民的身份,將她永遠留在身邊。要是他聽到真相之後,就開始和她保持距離,甚至覺得自己有種被利用的感覺,那麼長痛不如短痛,至少雅妞也可以死了那條心,回到東北老家過自己的日子。

可是當她向大衛坦白自己的身份後,他並沒有太強烈的反應,甚至像是按兵不動的和她繼續維持男女朋友的關係。幾個月之後,她才開始發現大衛漸漸地疏遠她了,他皮夾裡的合照、床頭櫃上她的獨照、電腦桌布上卿卿我我的寫真照片,慢慢地都消失了。起先她也不以為意,天真的認為他們可能就會如此繼續撐下去,直到有一天移民局的人到她的小公寓拜訪時,她才知道一切的事情並不如她想像得那麼單純。原來他的菲律賓裔前妻,無意中從大衛的口中得知雅妞的真實身份,竟然毫不顧情面的就向移民局投訴她非法居留,氣得大衛事後直跳腳,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他想和雅妞分道揚鑣的手段!可是菲律賓的前妻看在錢的份上,當然不希望大衛和雅妞結婚後,自已的生活費就沒著落了,更長遠的看連自己兒子日後能繼承前繼父財產的可能性也跟著破滅了,所以為了自己與兒子她當然需要斬草除根,不讓雅妞擋住她的財路!

就那樣雅妞被強迫遣送回中國,再也無法回到那片她深愛的美洲土地。剛回國時她還在吉林與長春的美語教室打過工教英文,後來又試著去北京應考某家電視台的臨時演員想混口飯吃,卻讓主考之一的經紀公司主管驚為天人,計劃慢慢將她捧上來。雖然目前她只不過是個二線的小演員,可是看她全身上下穿戴名牌,有自己的專屬助理兼司機,又開著一台頂級的日系休旅車,住在江邊的豪宅別墅裡。我心裡猜想著,或許她又碰上一個可以依傍的老男人,滿足她那顆缺乏父愛與安全感的女兒心。不論是怎麼樣的男人,只希望這一次她遇上的是一個可以終身相許的對象,將她從浮浮沉沉的情海裡救出來。

松花江畔的霧松冰花,一片片的落在陽光灑落的江邊小徑上,才一個早上的功夫那幅詩情畫意的美景就化成了一灘沾滿汙泥的雪水。也許美麗的事物都不是那麼長久,但是它們卻會長留在我們的記憶裡,我相信當雅妞再想起和高登的那段異國戀,那些美好的回憶也許還印在內心底層,因為至少他們曾經真心的為對方付出過……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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