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的人不見得理解﹐哈佛大學和長春藤盟校等許多高等教育機構，原來都是清一色的男性場域﹐據瑞克利夫學院檔案﹕哈佛大學自1636年建校之後，長達243 年才有點甦醒的反思﹐開明的伊利奧Eliot校長在輝煌時期﹐也持”因生理緣故” … 的束縛論調有待解構﹐追溯歷史脈絡﹐這種無從顛覆的漸進溫和的平權步伐﹐仍是緩慢得叫人掩卷忘言﹐對這種女性心路永遠的憂鬱和訝然。

1879年﹐終於在暗夜中透點光明﹐一些與哈佛相 關有理想的女性和男性﹐自覺地試圖重建文化透視﹐仿彿具有天啟的內在靈感﹐他們曾一路受到譏笑評責﹐極度令人敬佩動容。一致互推艾格西女士 Elizabeth CaryAgassiz號召…大家向來頌揚這位使女性意識在哈佛提昇的先驅﹐還有聲譽卓著的劇場及小學以她為名-經哈佛董事會斟酌, 希望在不礙男生學習的前提下﹐肯首於1879年劍橋創建了一個哈佛附屬的女子學院﹐艾格西為首任校長1882-1903﹐招收27位女性大學生﹐分別居停於私人住宅﹐由哈佛大學的教授講授課程。

1884年麻塞諸塞州州正式授狀﹐特許成立附加的學院名為瑞克利夫學院Radcliffe。因為哈佛第一位女性捐獻者英國貴族瑞克利夫Anne Radcliffe在1643年捐贈了100英鎊的獎學金﹐女校就以她娘家的姓氏瑞克利夫替學院命名。

1901年落成第一棟女生宿舍…波村樓Bertran Hall﹐至邦汀校長MaryI Ingraham Bunting統攝為東學East House(1970又改科綠學院Currier House), 南學院South House (1984又改為克北學院Cabot House ) 由兩棟﹐三棟到多棟﹐到連辦公多達14棟﹔現在她們有20畝地﹐共43棟樓分別用在學術﹑行政和住宿。

1905年也向鄰近的詩人朗費羅姐家買下她的綠葉家宅﹐此宅建於1859年﹐是維多利亞式樣。女校頗多活動﹐如1909年曾反串演出"威尼斯商人"… 哈佛學生確常租民居﹐聽哈佛前輩們說起﹕張光直和高友工﹐董同龢先生租過18號舍坡街﹐每人五美元一月﹔現在改為友誼旅舍的劍橋路1673號更有好多代知 名學者住過如張灝﹐成中英﹐勞延烜﹑宋文薰等位住過﹐仿若中國學生會館好生熱鬧。趙元任和李濟等前輩學子也住過波金司樓Perkins宿舍等。

1943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男生入伍多﹐哈佛教授不情願再重覆講授同一課程﹐女校瑞克利夫學院終於出得樊籠與哈佛簽訂同意。 女校學生頭一遭進入哈佛大學幾百年來只許男生入學的課堂。開放給80位上下的女學生上一部份的課﹐已屬難得﹐另奇招怪式地分座和分堂考試之舉是為男生一心一意﹐深怕窈窕淑女君子好俅﹐男性的慾望投射﹐造成學習的分心。知友孫康宜教授歷任耶魯東亞系首位華裔女性系主任職﹐為擅長女性主義角度評析的文學史家﹐ 在其書<<耶魯.性別與文化>>寫﹕耶魯雖在19世紀末﹐就有幾個女研究生﹐但正式招生是在1969年。

1943年﹐美國女性歷史第一首要的圖書館史勒辛格圖書館Schlesinger﹐也因帕克Maud Wood Park’s 所捐的參政權論文集而成形建立﹐館中以珍藏最完善的女性歷史研究書籍著稱。他們也蒐藏了特別的﹕ 1865年麻省林縣 Lynn 品懇女士 Lydia Estes Pink 的混合蔬菜瓶子, 這種消除婦女百病的長生不老藥﹐在她先生1875年破產後﹐成為美國第一種婦女經營高度成功的事業。此項產品有百分之二十酒精﹐有人愛有的罵﹐今日並重獲 草藥醫生的重視﹔還有1904 年的優秀畢業生海倫凱勒Helen Keller的早期文學手跡。她是阿拉巴馬出生得病的聾啞盲人﹐在瑞克利夫學院把她奮鬥一生的自傳寫成名作<<熱淚心聲>> ﹐趙元任先生就讀哈佛時既讀她的著作﹐又在1915年12月12號聽過她城裡的演講。 1955年她榮獲哈佛首度授給女士的榮譽博士﹔有1932 年帶點嗅鹽﹐番茄汁單飛獨闖橫渡大西洋的第一位易哈女士Amelia Earhart的飛機模型 ; 有女性主義先驅吉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寫<<黃色壁紙>>中篇小說刻畫不堪忍耐繁瑣家務而神經崩潰的女性﹐1935年作家吉曼自己﹐罹患絕症選擇“麻醉 癌症” 自殺的死亡面具﹔還有好多婦女運動象徵物件和圖像﹐大家都能由特藏之中窺知一二。

1947年學院開始教授著名的瑞克利夫學院出版課程。1948年小班的男女分座雖不得不稍微取消﹐大一新鮮人上百的普通課程﹐依然男女分離持續幾年。海倫卡慕是年獲評為哈佛第一位女教授。哈佛大學第一位華裔女教授是趙如蘭教授。

1960 年因緣際會﹐在不可預期的自然遷化中﹐學院校長邦汀女士Mary Ingraham Bunting, 創立瑞克利夫研究院訪問學者計劃﹐後為感懷她﹐改為邦汀研究院訪問學者計劃 Bunting Fellowship Program , 當時是全國獨一無二協助秉賦出眾的智慧女性學者﹐科學家﹐作家﹑藝術家經營理想施展抱負提供研究經費的機構。發展至今約60 位﹐有三﹑四個基金支持﹐張愛玲在下嫁顛簸挫折末路窮途的賴雅之後,就曾靠此經費﹐英譯“海上花“度過頗為焦慮窘迫磨折的兩年(1967-69)。

1963 年女生終有勝算﹐也核准獲得哈佛大學學位﹐由兩校校長共同簽名。瑞克利夫學院匿身不再發文憑﹐哈佛大學文理學院研究所也准許女生入學。相當難以置信的哈佛 的圖書館﹐還未徹悟﹐不許女性進入使用﹐矇眼所持的理由﹐是擔心男女錯綜易分心和促成浪漫密約…也因為瑞克利夫學院有她們自己的希爾圖書館Hills 等館,反是允許男生進入使用﹐無視其擾﹐一派大方﹐多樣清新。

1967年當代名作家張愛玲﹐申請瑞克利夫學院訪問學者計劃﹐來哈佛大學 住在布拉圖83號43公寓的宿舍兩年﹐遷往柏克萊杜倫街2025號307公寓﹐自此長辭美國東北部﹐終於洛城。我在1995年她逝去之時﹐將檔案故居和她 親筆留字在邦汀研究院的<<北地胭脂>>和<<赤地之戀>>頭番披露﹐重新親歷她斑駮心路﹐體會殊深。

今日為許多女性主管掌控﹐男性當家也有不少﹐和諧尊重 合作無間的哈佛大學圖書館﹐當年依然殭化不自覺的要求女生靠邊站﹐繼而囿限分區。如總圖書館威德納是在世紀中期﹐開始寬容有些女館員,他館亦然﹐但編派女 生只用一上總館二樓的左邊房間﹐女生豈非關進小樓成一統﹐臆想那滯留一格男生環視的突兀奇特景象…

1967年﹐成立二十年很受喜愛﹐多 藏大學部用書﹐被稱為社交圖書館的拉蒙圖書館﹐總算呼應允准女生登堂入室﹐跟我談了老半天的波紐先生 Henri Joe Bourneuf和柯爾女士Cole一樣﹐有點真切近乎負疚不安地承認“那是真的﹗”他說“在我大學的讀書年代﹐拉蒙圖書館始終是男性的圖書館” 掌握時機趕緊解人疑竇“那年﹖”1965年﹗ “我們彼此都為女生在圖書館步履維艱的荒謬﹐而笑不可遏﹐五味雜陳﹐心照不宣地意在言外。 燕 京大學前輩名家冰心﹐在京以1926年故事親告﹕她寫碩士論文到哈佛圖書館查資料﹐不得其門而入﹐虧得經濟學者陳岱孫等代借﹐否則難成。女性生而俯仰無愧 怍﹐求知寫作沉浸書堆何罪﹖十年後她與夫婿吳文藻教授休假再遊學歐美﹐適代表燕京參加哈佛三百週年﹐深憶她天真稚氣地對我說﹕他們請我進去﹐我也不去了。

相當反諷的是﹕威德納總圖書館是1915年依蓮奧敬威德納女士Widener﹐為紀念兒子哈瑞威德納不幸在鐵達尼號上遇 海難而捐建的﹔其他哈佛著名建築由女性捐款的,還有典雅拱門的西佛樓﹐由1879年安西佛AnnSever捐建; 莎拉懷暪Sarah Wyman Whitman則在1895年為哈佛紀念大禮堂加入鑲花玻璃窗櫺設計群。

1967年一月﹐逐步解禁﹐圖書館終於平等開放給男女生涉獵通用。 1970年代﹐兩校已然聯手在哈佛園舉行畢業典禮。1971年男女生混合的宿舍制度﹐由於參照他校風潮亦通行哈佛﹐男女之防終於解嚴。 女性和少數族群教授在哈佛漸受哈佛注目重視﹐改觀評為終生正教授﹐很有共識地推動哈佛為頂尖研究機構﹐八0年代後期哈佛學院與瑞克利夫學院大學生都要必修 七類核心課程﹕文學與藝術﹑史學﹑外國文化﹑社會分析﹑道德定量推論﹑科學等方能跨出門檻。杜維明﹐李歐梵教授每年都教百人大排場的課﹐都得在大禮堂上課 ﹐杜先生的課﹐甚至還得移駕到可容千人的桑德斯劇場。

1974年﹐哈佛大學東亞系第一位女教授趙如蘭教授﹐升為正教授。當時﹐哈佛大學的女 教授﹐還不到十位﹐而她正是東亞學界第一位女教授。2002我們已為她慶祝八十大壽﹐她1943年由瑞克利夫學院音樂系畢業﹐1945年1月13號基督科 學箴言報就配大照片﹐報導她和父親趙元任的音樂成就﹐說這位在哈佛教語言特別訓練班﹐極有天賦的趙家大小姐常協助父親整理音樂細節﹐前不久1944/12/3號她才站在波士頓交響樂團音樂廳﹐指揮著21位中國留學生的合唱團﹐演唱民族和愛國歌曲(哈佛麻省理工學院合唱團~ 諧音“蛤蟆合唱團”) 她在1960年就獲得魏畢Carolyne Wilby博士論文獎狀﹐被評為﹕"各系中最有創造性的著作"。她畢業於1961年﹐母校瑞克利夫學院特在1980年特頒給她傑出校友成就獎。大她一歲的 賓西法尼亞大學任以都教授也是畢業於瑞克利夫學院﹐是她自小的玩伴。

任教授的父母﹐就是曾訪問哈佛過的著名學者任鴻雋和陳衡哲﹐她們兩代世交。現在的東亞系已有教古典文學的李惠儀﹑田曉菲和現代文學的周成蔭等位女教授。

1975年採取澄澈公平入學方式﹐兩校有別於過去從屬關係, 一起接受申請﹐化解差異性別待遇﹐對大學部本科女生名額不再限制, 顢頇的哈佛終挺胸揚眉高呼兩性平等﹐學生毋須開春裸奔抗議﹐有才學的女性終得發揮。

1976年第六任校長侯娜 Horner為延長研究女性生活﹐創茂瑞研究中心Henry A. Murray ﹐成為在發展人類延展生命﹐是研究女性全美最大的社會科學資料檔案庫。 1977 年瑞克利夫學院與哈佛大學校長巴克約定合作入學﹐通知由雙方合發﹐女生入學權力與義務與哈佛大學學生同﹐學費全納入哈佛﹐但瑞克利夫學院仍抽離保持為獨立 自主的財團法人﹐自募基金支持特別的活動和計劃。瑞克利夫學院付與哈佛大學教授和學生管理之責﹐瑞克利夫學院校長參與哈佛大學校長和財務等三十人的董事會 議定行政決策﹐哈佛女性自我主體終漸成形。

1992年瑞克利夫學院成立女性研究同行團﹐聯合六個波士頓地區的高等教育機構的學者﹐拓寬女性學力視野。 1993瑞克利夫學院衛爾蓀校長 Wilson為銜接男女校的全然共事與共治﹐促使女性參與社會管理﹐創建瑞克利夫學院公共政策中心。 女性前仆後繼的為學習而堅持, 許多當年失學地女性﹐晚年再來皓首窮經﹐畢業女性有87歲的佛斯諾到格林等。

1917 毕业的桃乐斯格林就是Dorothy Summers Green 是第一位主修藝術的哈佛大學女生﹐在校時期她是籃球隊員和藝術俱樂部主席﹐她做室內設計的父親也好水彩繪畫點明她的興趣﹐獲獎學金又為了省錢﹐三年間她由 家中通學燈下苦讀﹐嫁給哈佛醫學院的格林教W Green﹐生了五個女兒﹐四個兒子﹐六位畢業於哈佛大學(或雷克利夫學院)兒孫滿堂。每月常與同學在劍橋會面﹐她對波士頓美術院的細節如數家珍﹐特別珍 愛聖母像和其他宗教繪畫。喜以針織和園藝藝術自娛。七十歲又求師學琴三十年﹐老年獨立生活三十年﹐直到102歲才接受人照顧這位最高齡人瑞校友﹐2000 年逝於105歲。 2002年六月七號瑞克利夫日﹐因專注寫華裔移民小說得到國家書評獎的華裔校友作家任璧蓮Gish Jen , 與法律學者道騰Clare Dalton, 國家公共廣播電臺國外資深記者甘茹Anne Garrels 等九位女性受頒傑出校友成就獎。校中設瑞克利夫學院協會﹐前身就是校友會﹕包含大學部和研究所校友﹐瑞克利夫研究院訪問學者和瑞克利夫學院之友如張愛玲若 在世﹐應屬其中﹐成員共有三萬人。

瑞克利夫研究院在張愛玲後有華裔學者﹐如研究﹕中國文學中的惡婦形象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外文所學者朱虹 ﹔2001年布朗大學東亞系教授王玲珍﹐研究二十世紀中國女性傳記中經營的自我﹑性別和歷史﹔當中有陳幼石﹐周珊等文史學者或小說﹑非小說﹑詩歌﹑劇本﹑ 影片﹑視覺藝術等從事者及科學家無遠弗屆﹐或研究長江﹔或物理﹑醫學﹐生化等實跨越多種異文化融匯遇合。 1999年10月1日第27屆校長 魯丹斯坦﹐大膽嘗試辦學的方向﹐已踏出重要的一步﹐每年有3萬萬任捐基金的瑞克利夫學院與哈佛大學正式合併﹐改稱<瑞克利夫學院高等學院> ﹐為哈佛大學十二個學院之一,十個研究生院和原兩個大學生院﹐另一個是哈佛學院。角色位移女校不再招收大學部本科生﹐創造成一個學者風的博學社區。由著名的美國內戰和南方歷史家和女性研究專家佛斯特院長 Drew Gilpin Faust主導業績, 參與哈佛校長學術委員會,為唯一女性﹔文理學院的講座教授葛絲院長Barbara Grosz掌科學院﹔甘迺迪學院的都市研究講座教授鈕曼掌社會學院Katherine Newman﹔ , 文理學院歷史教授卡特Nacy Cott掌史勒辛格圖書館基金會。

女校在艾格西校長Elizabeth Cary Agassiz1882-1903之後有﹕卜基校長Le Baron Russell Briggs 1903-23; 康斯答校長Ada Louise Comstock 23-43; 喬旦校長Wilbur Kitchener Jordan 43-60; 邦汀校長Mary Ingraham Bunting 60-72; 侯娜校長 Matina Souretis Horner 72-89; 衛爾蓀校長Linda Smith Wilson 89-99等位校長﹐鄧代院長之後﹐Mary Maples Dunn 佛斯特院長 Drew Gilpin Faust 99 主持至今﹐一個個秀異的女性領導人陸續加入經營教育大業。

2000年開始專門負責大學以上學者的教育深造。選擇合併標誌著一個瑞 克利夫學院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瑞克利夫高等學院新時代自信的開始。學院的新生命成為美國最優秀的高等學院之一﹐也是唯一以女性佔絕對優勢的高等學院﹐追求 創造及專業﹐在更廣泛的目的下繼續女性或女性相關的教育﹐性別研究﹐社會研究等﹐哈佛承先啟後希望辦成個走在別人前頭﹐能使人獲得超凡知識的學府。

2002年六月七號瑞克利夫日﹐因專注寫華裔移民小說得到國家書評獎的校友作家任璧蓮Gish Jen , 與女性法律學者道頓Clare Dalton, 國家公共廣播電臺國外資深記者Anne Garrels 蓋如等九人也受班頒傑出校友成就獎﹐ 2005 年哈佛大學的女權更張﹐校長桑莫還得為前一年所發表的對數理女性研究者不公平之言論而節節退讓﹐步步加強程度地道歉﹐示威抗議不 斷﹐搞不好還會鬧得更糟。 女性作為歷史的盲點的時代應以過去﹐言語正與既得權益的掌握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男女兩性對話和調適﹐走入新世紀似乎更應加強。

( 作者按﹕2007 年7 月1日﹐女校佛斯特院長 Drew Gilpin Faust ﹐成為哈佛大學371年來﹐首任女校長。)

(寫於哈佛大學) 引用於 《哈佛緣》(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及《一頭栽進哈佛》(台北九歌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