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怨婦街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November 24, 2008 02:27 AM | 459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14 14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我們常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但是在現今的移民社會裡也許後面這句話已經變成了「為了兒女各自飛」。可能你自己或者週遭的很多親朋好友,就是過著這種兩地相思的家庭生活,有些是為了兒女的教育;有些則可能是為了國內無法割捨的職位或事業,而讓妻小先行赴移民國坐所謂的移民監。這些作丈夫的則繼續留在國內工作打拼,也許等到退休年屆方才全身而退的與妻小在異國重聚。這當中每隔幾個月出國與家人相會,也就成了這些太空人們返回太空總署與基地台組合的重要任務。

在列志文這個城市的三號街,常常被新移民們自我調侃為「怨婦街」或者「太空人基地台」。因為在這個新興的華人社區與商圈裡,居住了為數不少的新一代亞洲移民,而在這些移民家庭裡佔多數是一些獨身在海外陪讀的「單親家庭」,當然她們並不是真正的單親,只不過是暫時母兼父職的獨力在海外照顧兒女。

我所認識的一位義工阿姨,就是如此隻身在異國艱苦的熬了過來。每當她向我們提起那一段語言不通,卻又要一手張羅全家大小事的移民第一年,總會不自覺的流下眼淚。十多年前她隻身帶著分別是六歲、八歲和十歲的兒女們來這裡報到,從買車、租公寓、買房子、添購家具、為兒女申請學校…等,全都得靠她那一口已經忘得差不多的國中初級英語,和每次詞不達意時乾著急的比手畫腳而勉強完成。

當然在這些雞同鴨講的過程中,總會有些陰差陽錯的消費糾紛,甚至被有心人刻意哄抬價位而毫不知情。就像她曾經花了比市價高出四分之一的價位,卻購買到一棟距市區一個多小時車程的山腰漏水屋,不但接送小孩子上下學不方便,只要車子一拋錨,全家就得困在那荒郊野外的「水濂洞」裡閉關修行。但是對於當時剛剛移民到陌生環境的她來說,哪裡分得出距離市區到底有多遠?或者仲介所指的市區到底是鳥不生蛋的小鎮市區?還是群魔亂舞的市中心紅燈區?更令人心寒的是,那些欺騙她的仲介經紀人,竟然是同為黃皮膚的華人,利用她信任相同母語的同胞,又不願意和洋人仲介公司打交道的弱點,硬是狠狠的從她身上剝了好幾層皮。她只能感嘆當時自己的語言能力太差,無法與其他洋人仲介作比價,才成了那些自以為可靠的大野郎們眼中的小紅帽。

每當兒女們都去上課時,就是她一天裡最害怕也最脆弱的時刻,他常說自己像是在演山中傳奇裡的女鬼,一個人窩在半山腰上面對著那幢偌大的洋房,遭週沒有任何一位認識的鄰居可以傾訴苦衷,彷彿也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來。那個家上上下下的大小粗活都由她自己一肩扛起,不管是前後院的除草、屋頂雨天漏水、地下室的淹水、剷雪…等,都需要靠她自己動手來維護。她常常背著孩子們偷偷的流眼淚,那種有困難挫折時身邊卻沒有一個男主人可以依靠的心情,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守活寡。

剛剛開始的兩三年,她常常在越洋電話裡和先生吵架,責怪他戀棧於國內的職位與事業,而拋妻棄子的讓他們在異鄉受欺侮。雖然丈夫總會在週末時用電腦視訊和兒女們見面聊天,每半年也一定會向公司告假與妻女團圓,可是卻像一隻燕子般匆匆的來又匆匆的去了,再度留下她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裡獨撐大局。

在她的單親移民生活裡,曾經最讓她驚恐與無助的經驗,是一次令她怵目驚心永世難忘的火災。那是一個聖誕前夕的深夜,因為客廳裡聖誕樹上的燈電線走火而引起了一場火災。當時,她和兒女們早已在樓上的臥房裡睡著了,當她聽見煙霧警報聲而驚醒時,屋內早已經瀰漫在一片煙茫茫裡。她衝到了每個房間將小朋友們叫醒並且準備逃到屋外,卻發現樓下的樓梯口早已被火焰堵死了,她想盡辦法敲破身邊的每一片玻璃窗,濃密嗆鼻的煙霧熱氣卻早已經讓他們分不清方向了。

她想要從二樓的窗口跳下去,可是對三個年幼的兒女來說實在是太高了。她衝到浴室裡將大毛巾打濕讓小朋友們摀住口鼻,他們卻早因刺鼻的濃煙而嗆得嚎啕大哭。她壓著他們匍伏在地面上呼吸,可是高溫的的熱空氣已經開始讓他們呼吸困難,緊緊的抱著三個已經快嗆昏的孩子,自己的意識也快要模糊了。她的腦海裡閃過了先生和遠在國內的父母親,以為自己與兒女就會如此慘死在異鄉的荒郊野外。

可是就在他們已經快要失去求生意志時,火場裡卻出現了兩個魁武的大男人,他們找到了蜷伏在浴室裡的她和小孩們,然後兩雙巨手就那樣將他們拎了起來,衝破了火紅又炙熱的火場,也將他們順利的送上了窗外的雲梯上。當然她們緩緩的被接到地面時,雙手仍然緊緊的抓著消防隊員們不放,那種被幾個大男人和鄰居們細心呵護的照顧,帶給了他們已經許久沒有再體會到的溫馨與安全感。

在那一次火災的死裡逃生之後,她像是重生般的徹底改變了在異國的待人處世與生活方式,並且嘗試著認識更多的街坊鄰居,也開始了她在華人社區裡作義工的服務工作。她常常跟我們說,如果沒有那一次浴火重生的大徹大悟,她可能還是那個自怨自艾將自己封鎖在狹小世界裡的怨婦,永遠不敢跨出第一步去體會週遭人群所給予她的鼓勵與肯定。雖然幾年之後,她的先生決定提前退休來到這裡與她及兒女們長期居住,可是她卻早已經跳出了原來的悲觀與依賴,而轉變成一個快樂的新移民媽媽。

當然,很多人會說在國外的適應問題並不是他們最大的困擾,他們擔憂的多是與先生或妻子分隔兩地的遠程婚姻關係,甚至是已經逐漸疏離的親子關係。

住在我樓上的吳姐,是少數幾個我認識願意跳出華人社區,而帶著兒子住在這個洋人居多的市區環境。也許是因為她也曾在國外留學過,所以不管是語言溝通或者求職的路上都沒有太大的問題。她唯一最掛心的就是與丈夫之間蜻蜓點水的婚姻關係,她總是戲稱自己為「蜻蜓夫人」,因為她覺得丈夫像是一隻定期來這裡點水的蜻蜓,每次都像是產過卵似的又迫不及待的飛回國內投注於事業上。

她的先生是在中國從事貿易工作的台商,雖然常常需要飛到歐洲的各大城市去參展,但是飛到美洲來與她相會的時間卻是少之又少。也就是因為他不定期需要到歐洲各國出差的工作性質,讓吳姐對丈夫的操守更是無法掌控而起猜疑之心。畢竟天高皇帝遠,她既無法檢查老公的內褲,也不能聞他的臭襯衫找出香水口紅印子。所以每次先生的蜻蜓點水來訪,一半以上的時間總是花在生悶氣冷戰或者爭吵的瑣碎之事。

有一次她帶著還不滿七歲的兒子下樓敲了我的門,希望我陪她去咖啡廳聊聊天,看著她紅腫的雙眼像隻水泡金魚我知道事情不妙,也就無所推辭的有了作心靈垃圾桶的準備。

吳姐在人來人往的咖啡廳裡,竟然毫無避諱的嚎啕大哭了起來,並且語帶哽咽的說:「你張大哥他在大陸有了新女人了!我在這裡為了孩子和一紙公民身份…死撐活撐的守著這尼姑庵,他卻如此對待我…你說我該不該和他離婚…」

原來,她的親弟弟也在先生的公司工作,與其說是與姐夫合資在大陸創業,不如說更像是吳姐在國內所佈下的針孔攝影機,亦步亦趨的盯著姐夫的一舉一動向吳姐回報。雖然自己的弟弟也不願意淪為如同徵信社般的報料者,也總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輕描淡寫過去,可是面對親姐姐每隔兩三天越洋電話追根究底的試探與拷問,很多事情也就越描越黑的從鵝毛變成吐出一隻天鵝或癩蛤蟆了,一些稀鬆平常的客戶往來或社交活動,也因為她想東想西的疑心病與編劇天份而渲染成了婚外情、包二奶、寵小蜜的慾望城市情節。

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對於這種家庭糾紛依我過往的經驗,通常絕對不會下任何斷言或給予任何建議。我唯一做到的就是完全傾聽她發洩心中的不滿。況且,很多夫妻之間的爭吵總是床頭吵床尾合,有他們自己的一套解決方式,要是我今天慫恿他們分居或者離婚,等到他們和解時,我反被認為是他們之間不和的始作俑者,那才真成了豬八戒照鏡子了!

幾個星期之後,我在電梯裡又遇見了吳姐,可是他和兒子的身邊卻多出了一個陌生的白人男子,她向我介紹那是她公司裡的同事,言語之間男子還親密的摟著她的腰。我相信經過那些日子的沉澱,她應該已經清楚自己該如何面對那段婚姻,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她會以「惡女復仇記」的方式,來處理與丈夫之間的遠程婚姻關係。

如此的處理方式只是將她推向了更複雜的婚姻糾紛。當她的丈夫拉著小舅子遠渡重洋的到這裡來向她解釋之後,才徹底澄清了一切外遇、包二奶、寵小蜜都是以訛傳訛。但是,原本單純的婚姻裡卻出現了一個真正的第三者,而真正有發生外遇的一方反倒變成了她自己,而不是那個被她疑神疑鬼的蜻蜓老公…

打從夫妻走進禮堂宣示結婚的那一天,就已經在結婚誓辭裡宣誓了夫妻之間要互信互諒,可是你是否有將那一段誓辭牢牢的記在心中?很多時候互相猜忌與以牙還牙的解決方式,才是造成感情分崩離析的罪魁禍首。當然,我也認識一些不甘心在異國作怨婦的年輕媽媽們,她們及時行樂和某些大膽的行徑,有時也會讓我這個晚輩瞠目結舌。我的乾姐就是住在三號怨婦街的香港媽媽,我想她應該可以稱得上是「三號街女王」。從早上八點將小孩們送到學校後,她便開始了一天的逛街、血拼購物、打麻將或者去學現在流行的鋼管舞,而這些行程也總離開不了三號街。三點鐘多一到,又要開著車從各地奔回校門口接送孩子回家,然後帶著他們吃館子、教功課、送兒女上床。其實,日子過得和在國內時倒是同樣的一層不變,只是在異國的家庭生活裡,身邊卻少了一位可以噓寒解憂的男主人,感覺就像一個家少了一根大樑。

可是她和她那些自稱是「飛官夫人」、「鋼管姊妹花」或「怨婦九人組」的姊妹淘們,卻充分利用了這一段婚姻的空窗期,和家裡沒有老爺子需要伺候的人生長假,開始真正的為自己而活,也和此間新認識的一些知心好友們有了更多的互動。在她們每兩個星期一次的「喜幅會」裡,可不是只像電影裡那樣打打麻將而已,除了KTV、夜店的基本聚會以外,她們一堆媽媽族們還會不定期的去一些舞廳的Ladies’ Night,大開眼界的參觀洋人的脫衣舞秀,然後在尖叫聲與瘋狂塞錢之中解放自己長年來母兼父職的壓力,所以她們每次喜福會的夜生活當真都是越夜越精采。

我曾經懷疑的問乾姐:「難道妳不怕乾姐夫會吃醋?或是誤會妳會紅杏出牆嗎?」

她卻一邊塗著口紅一邊嘶牙裂嘴的笑著說:「阿弟呀!我們八、九個媽媽族為了安全起見一向都是集體行動,也絕對不會和其他男人勾三搭四的而落單,所以你乾姐夫放心的很!況且,我們這群中年媽媽們只是想趁這個機會,讓自己找回年輕時的自信與活力。有哪個老公希望回到僑居地時所看到的是一個哀聲嘆氣的Desperate Housewife(怨婦)?你看我現在跳鋼管舞的活力與朝氣不也讓我看起來年輕不少?你乾姐夫每次回來看到這麼一個由裡到外朝氣蓬勃的鋼管女郎,疼惜都來不及了!豈還會吃我的醋或去包二奶…」

我突然恍然大悟的了解到,很多盡心盡力付出自己青春而相夫教子的移民媽媽們,其實都忘記了可以活得更像自己、也活出更年輕有朝氣的新生活,而不僅僅只是一個在子女身邊陪讀的附屬品。如果你願意像我乾姐那樣放輕鬆一點,那麼妳可能可以找回那個曾經活在你心底層很久的快樂女郎,而不會變成另一個在移民生活裡自怨自艾的怨婦。(文與圖 / 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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