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製造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June 09, 2009 10:36 AM | 2325 觀看次數 | 1 1 評論 | 9 9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漢學家卜正民 (Timothy Brook) 去年所出版的《維梅爾的帽子》(Vermeer’s Hat ) 一書,是以「實物」切入歷史的佳作。他由荷蘭畫家維梅爾 (Jan Vermeer, 1632-1675) 幾幅畫作裡的物件講起,追蹤它們的來龍去脈,以此為萌芽於十七世紀的「國際貿易」,鋪陳出了一部興味十足的史話。

畫中軍官頭上的帽子,是歐洲探險家與新大陸原住民交易的結果;另一幅畫中的青花瓷盆,則是歐洲人以並不十分合法的方式在中國購得。點綴在其他畫中的煙管、土耳其地毯、地球儀、秤銀子的吊秤等等,也都敘說著不同文化之間飄洋過海的交流故事。這些看來好像只是畫家妙手偶得的物件,在歷史學家的編綴下,竟呈現出了一張網路遍及全球的貿易圖像。

出人意料的是,這場以荷蘭繪畫作品為起點的追蹤,最後卻落實在十七世紀的中國,也就是卜正民多年潛心研究的晚明。根據作者的敘述,「進入中國」的夢想,貫穿著歐洲企圖向外擴展脫離孤立的所有努力。這一貫的線索肇始於十四世紀,亦即《馬可波羅遊記》以神奇富麗的描寫,初次激發了歐洲對中國的想像。自此,中國成為歐洲人魂牽夢縈的懸念。哥倫布1492年初航時,就攜帶著《馬可波羅遊記》,而一心想到達中國。找尋通往中國的捷徑、以取得中國貨品的欲望,繼續推動著十七世紀日漸蓬勃的國際貿易活動。

製造帽子的海狸毛皮,是錢伯倫 (Samuel Champlain) 率領的法國探險隊以武器向印地安人換得,而販賣海狸毛皮所得的利潤,卻被全數投入了找尋通往中國新路線的探險活動中。登陸在美加交界的大湖區,錢伯倫誤以為可從大湖的西北方向,找到一條通往太平洋的水道。

那隻精緻青花瓷盆所盛裝的,也不只是畫中的水果,而更是歷史的興衰故事。這些頻頻出現在荷蘭繪畫裡的瓷器,是歐洲人用秘魯開採出的白銀向中國人換得。白銀因此大量流入中國,逐漸取代銅幣而成為通用貨幣,也為明朝經濟埋下了危機,至令仍有歷史學家認為,白銀的氾濫是明朝滅亡的主因,對此,卜正民在他另一本書《縱樂的困惑》(The Confusions of Pleasure, Commerce and Culture in Ming China, 1998)中有著較仔細的討論。

歐洲十七世紀的航海地圖,指向著中國。明朝出產的精緻工藝品──尤其是景德鎮的瓷器──不但是西方人艷羨的對象,更是西方市場的搶手貨。在「中國熱」颳遍歐洲的時代,「中國製造」意味著時尚,代表著品味。

反諷的是,激發全球貿易風潮的中國,卻是一位「不情願的參予者」,對於風起雲湧的跨國交易活動不但一無興趣,甚至刻意採取阻撓的政策。歐洲人積極更新航海技術,以取得中國新鮮時髦貨品的同時,中國人卻仍將歐洲人視為蠻夷,亦對中國以外的世界一無好奇之心。就連鄭和輝煌的航海活動,亦全無探測與求知的動機,為的只是收攬附屬增加朝貢。國際貿易刺激著西方地理、地圖製作、航海技術等相關科技的發展,堅持「唯我獨大」的中國,卻在這些領域中完全停擺。鄭和所用的航海地圖,不但沒有改進與修正的機會,更在朝廷停止航海的禁令下,被兵部尚書劉大夏全部焚燬。對此,卜正民有著如是的觀察:

「外在世界藉由理念與物件,進入了歐洲人的意識,擴大他們的視野。但是對多數中國人而言,外在世界,卻仍被摒棄在他們的意識之外。」

這「外拓」與「內守」的兩極態度,是否也為後來三百年間東西方勢力的消長,埋設下了必然的種子?換句話說,「梅維爾的帽子」所象徵的,是否也是中國的衰退與西方的興起?

當 「中國製造」的標誌再於二十一世紀遍及世界時,它早已失去了精緻與先進的光澤,卻只能以廉價取勝。然而,「封閉」與「開放」的辯論卻依然相關。因為,明朝漠視世界潮流與標準的習性並未完全在中國絕跡,那自我封閉的餘緒,如容繼存,「中國製造」不但不能重振昔日榮光,更還有淪為劣質與危險代稱的可能。

(世界周刊, 2009-5-31)

評論 (1)
« 匿名 張貼於 Tuesday, Jun 09 at 12:47 PM »
Some goods are good; some bad. Some immigrants add to America; some drain 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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