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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週休假期的午后，婉婷終於偷得浮生半日閒，躺在沙發裡翻閱一下書報雜誌，大清早就開始洗衣、除塵、吸地毯、整理後花園的一週大事，對職業婦女的她來說，這就是她每個星期唯一的家務日。也是難得兩天可以將女兒從褓姆家接回來，和家人共聚一堂的重要日子。

腰間的幼兒監聽器傳來了女兒微弱的哭聲，她看了看手錶才想起已經是餵奶時間了，便起身走進嬰兒房裡打算將女兒抱出來。看著早上才整理好的小房間不知何時又被兒子搞得一團亂，連她好久沒用的化妝箱也被搬出來翻得七零八落，她無奈地一邊喃著，一邊走近搖籃準備將女兒抱起來，卻發現女兒的臉正被小毛毯覆蓋著！她嚇得連忙撥開深怕孩子會因此而窒息。然而，就在她掀開毛毯的一剎那，那幅畫面卻讓她冷不防的尖叫了出來。

三個月大的女兒，小小的臉上竟然被塗滿了粉底；淡淡的眉毛被咖啡色的眉筆，歪七扭八的畫上了兩條毛毛蟲；可能是嫌眼影盒裡的顏色還不夠鮮艷，眼皮上竟然是用那種小學生的彩色筆，不均勻的塗了一層恐怖的深藍；兩片假睫毛則歪斜地浮貼在女兒的眼瞼；小小的鼻子像浣熊似的被打上了深色的鼻影；然後是那張血盆大口，被她的名牌口紅塗得像個馬戲團小丑；臉頰上也被畫了兩沱圓圓的腮紅，活像是港產片裡的那些小殭屍！

婉婷瘋了似的朝著門外吼著：「賈斯汀！你不要命了呀！把妹妹塗成這副模樣！看我待會出來怎麼修理你……」

原本哭鬧的女兒看到她之後，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可是襯著臉上那些滑稽的五顏六色，卻成了一副令人哭笑不得的怪模樣。她用面紙和嬰兒油為女兒擦拭掉滿臉的濃妝，可是眼皮上的彩色筆墨跡卻怎麼也卸不掉，婉婷怕傷到她細嫩的肌膚索性就先放棄。女兒帶著那兩抹深藍就像個三十年代的老牌明星，非常不搭調的躺在那張小小的搖籃裡。

婉婷衝出了房間四處尋找兒子的蹤影，終於在他的「秘密基地」—書房的電腦桌底下將他挖了出來：「你為甚麼要把妹妹塗成那個樣子？你是皮在癢了嗎？」

她愣了一下，看著七歲大的兒子臉頰也塗上了兩圈圓圓的殭屍腮紅，然後低著頭遲遲不語，幾秒鐘後才吱嗚的說：「婕思敏長得那麼醜……我只是想讓她變漂亮一點……她那麼小、那麼醜……你們還那麼喜歡她，現在變漂亮了不就更喜歡她了……」

「那你為甚麼要把自己也塗成這個樣子？」婉婷實在搞不懂賈斯汀小小的腦袋到底在想甚麼，順手就拿了張面紙幫他擦掉臉上那兩顆「日本國旗」，兒子看也不看她一眼就低聲說：「反正我就算變漂亮你們也不會再喜歡我了啦……」

她心一軟，馬上將他抱進了懷裡哄著說：「『瑪麻』怎麼會不喜歡賈斯汀呢？可是你剛才那樣將『美眉』的臉蓋起來，是會悶死她的！那樣我們就再也不見到她了喔，記住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賈斯汀突然一把推開了她，然後喊著：「死掉最好！見不到最好！我最討厭她了！」然後一溜煙地就跑回自己的房間裡，將門用力的甩了上。留下婉婷不知所措的仍然蹲在原地。

其實，這已經不是兒子第一次有如此的偏差行為。他曾經從車庫裡偷了一罐汽車用噴漆，然後偷偷將洋鄰居院子裡的那隻拉布拉多犬噴成了東一塊西一塊的紅，當人家按鈴來告狀質問時，他還強辦的說：「電視卡通裡的大紅狗Clifford也是紅色的，為什麼他的小狗就不能是紅的….」。對街中國奶奶的幾個自動灑水器，也曾被他拉到了馬路旁邊，黃昏一到就朝著過往的行人和汽車猛噴水，在空中揮舞的旋轉水柱，熱鬧得像是拉斯維加斯才見得到的水舞奇景。玩伴的三輪車被他拔了煞車洩了氣、鄰居後院所晾的衣服被他用水槍噴了黃黃的尿液…….，每隔幾天總有不同的人來「按鈴申訴」。

賈斯汀六歲之前也還沒移民過來時，是個內向又循規蹈矩的乖孩子，可是打從移民到美國後和女兒出世的這些日子，他竟然成了街坊鄰居口裡的「乳臭小魔星 – Brat Bully」！婉婷是個新移民創業族的單親媽媽，老公則是個往返美、台兩地的空中飛人，雖然兩人可以陪伴孩子的時間並不多，卻為了更好的教育環境而將賈斯汀送進名門貴族的私立小學，認為在那裏和那些有錢、有家教的小孩們一起成長學習，應該是壞不到哪去。在物質與娛樂上也盡量滿足他，進而彌補夫妻倆對一雙兒女的缺憾，結果兒子的轉變卻還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雖然婉婷沒有去求助電視上的「超級褓姆 – Super Nanny」來指導管束兒子的方法，可是卻透過朋友的介紹她連絡上「Anti-Bullying Charity Kidscape」，並且還帶著兒子參加為期兩個月的「Zap」課程，在「小魔星」與「星媽」們分開個別輔導的課程及座談裡，婉婷才瞭解兒子所作的那些惡作劇，全是為了博得她的注意力與關懷。不論是移民後孩子的語言障礙所造成的人際關係問題、她朝九晚五全心全意在生意上、或是丈夫常年不在僑居地的跨國家庭關係，以及女兒出生後對兒子心態上的疏忽，都成了賈斯汀頓感失寵與焦躁的可能原因。

最後，婉婷聽從了Zap的建議，將自己苦心經營的數位沖印店頂讓了出去，也將襁褓中的女兒從褓姆那裏接了回來，重新作回一個全職的母親，才慢慢導正了兒子過往的偏差行為。其實近年來由於物質生活的富裕，與保護過當的管教方式，常讓新生代的夫婦意外栽培出一堆小草莓或者小魔星，他們除了在家裡氣得父母臉紅脖子粗，也可能成為校園裡欺善怕惡的土霸王。

艾席娃哈是個印裔的小四生，在班上一向是個性格開朗人緣頗佳的女孩，可是升到四年級後，母親席巴娜卻發現女兒變得鬱鬱寡歡，也時常窩在房裡足不出戶。最奇怪的就是大熱天裡，她仍然堅持穿著長袖長褲，連以往最喜歡的小短裙也不願意再去碰了。直到有一次艾席娃哈忘了帶午餐，母親特地將飯盒送到學校去，卻發現正在上PE課的所有同學都是穿著夏季的短袖運動服，只有自己的女兒仍然是那套厚厚的長袖冬季運動服！席巴娜記得昨晚明明幫女兒的夏季運動服放進PE袋裡，可是怎麼這會兒艾席娃哈還是穿得密不透風？

正當她想要走近女兒身後將午餐遞給她時，卻看到兩三個金髮女同學從艾席娃哈的身邊走過，其中一個長髮的女孩朝著她挑釁然後嘲諷的說：「艾席娃哈，妳就算是穿長袖長褲也遮不住妳那長長的汗毛和腿毛啦，它們都刺穿了布料跑出來囉！好噁心喔……」

另一位綁著馬尾的女孩也邪笑著湊了一句：「對呀！你嘴邊的鬍子也該刮了吧！不然明天乾脆也戴上口罩好了！」艾席娃哈羞愧的掩著自己的嘴，頭也不回的跑到了運動場的另一頭。

席巴娜站在柱子後面睜著無法相信的眼睛，她認出那個長髮的女孩就是家長會副會長的女兒，是個品學兼優名列前茅的好學生，還是日行一善的女童軍隊員，為什麼這麼一個在老師及其他家長面前彬彬有禮的大家閨秀，此時竟像個魔女似地對著她的女兒極盡嘲諷之能。作母親的為了避免艾席娃哈的尷尬，並沒有介入這一場小女生的貓戰 (Cat-Fighting)。而是找到了導師所在的教室，將剛剛所看到的情況轉述給導師，也澄清了女兒不願意穿短袖運動服的原因。

第二天，她接到了對方母親的道歉電話，從對方溫婉的口氣可以感覺得到，她也是個知書達禮的知識份子，可是席巴娜仍然想不透，如此教育良好的中產家庭，為什麼會縱容出那種表裡不一的雙面小魔女？自此之後，雖然那幾位女孩並沒有再對艾席娃哈冷嘲熱諷，不過當初的那些取笑卻讓女兒擺脫不了一堆的外號，甚麼「芝麻街餅乾怪物」、「冰河長毛象」、「大腳娃哈」……無奇不有。

席巴娜只好在超級市場裡幫女兒買了一把「維納斯」的電動剃毛刀，才平息了艾席娃哈所受的種種委屈。看著女兒終於又開始穿起短褲或裙子，她的心才放下那塊大石頭，只不過想到解決這問題的最終方法，竟然是指導十歲的女兒如何「除毛」，她真的覺得非常無奈又可笑。

然而，其他有先天缺陷又被取笑的孩子們，又豈是一支除毛電動刀就可以平撫得了他們的傷痕，一句句惡毒的取笑有可能帶給一顆幼小的心靈一輩子的傷害。因此才會有人急欲擺脫求學時的那些陰影，不惜成本的將自己改造成另外一個人，甚至還在多年之後讓那些當年取笑他的小魔星們刮目相看。

湯姆坐在攝影棚舞台的正中間，上百名的現場觀眾就圍坐在他的眼前，他既緊張又不自在的拿出口袋的手帕拭去額頭的汗。製作單位只在電話裡告訴他，有一位暗戀她的神秘女子希望透過攝影機向他示愛，本來他並沒有意願遠赴洛杉磯錄影，可是聽說製作單位會提供他往返機票以及酒店住宿，索性就請了假將它當成一次免費的加州之旅。

當節目開始錄影後，主持人公式化的訪問了他，也得知他在高中時代是校際美式足球的風雲人物，甚至也是個在情場上風光過的萬人迷。不過現年二十八歲的他因為身材發福走樣，當年的瀟灑英挺早已不復見，也不再有任何女性對他投以青睬。他說如今的他竟然會有人暗戀？還要在全國的電視網上向他求愛？實在令他有點受寵若驚，也對這位神秘人物充滿了好奇心。

當紅色的布簾拉開後，一位面貌姣好身材火辣的棕髮美女走了出來，她非常大方的一屁股就坐在這位小胖先生的大腿上，然後深情的說：「湯姆，我在學生時代就是你的球迷，你的每一場球賽我都會去看，雖然在你最風光的時候我沒機會表白，但是在掌聲已經平息多年的今天，你還是我的英雄……」

「不可能……我當年怎麼可能會錯過你這位性感又美麗的佳人，妳是哪一個年級的學妹？」湯姆的雙眼樂得瞇成了兩條線，雙手也顫抖地握著這位陌生女子的小手。女子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一股腦的就給了他一個法國式香吻，也引來了現場觀眾的鼓掌與叫囂。

主持人隨即宣布，製作單位將會免費提供兩位來賓兩天的好萊塢浪漫之旅，也預訂了知名的高級餐廳，讓他們倆可以共度燭光晚餐互訴情衷。在這兩天嚐試交往期間，製作單位的攝影機也隨時跟拍，將小倆口的濃情蜜意毫無保留的呈現在全國觀眾的電視機上。

兩天之後，湯姆又回到了同樣的攝影棚裡，侃侃而談這兩日試交的興奮與感動，並且也向主持人表達只要對方願意，他希望能夠繼續與她正式交往，甚至有更近一步的長久關係。主持人卻露出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微笑，然後便轉移話題的說：「先不要急，在我們再度請出女主角前，我必須向大家介紹我們的第三位嘉賓……」

背景板的螢幕上出現了好幾張照片，一位戴著寬邊眼鏡長得很「愛國」的女子，留著清湯掛麵的直髮，臉上佈滿了青春痘和雀斑，乾扁的身材還配著一雙極不對稱的鷺鷥長腳。主持人問湯姆：「你還記得她嗎？你記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他端詳了好久，才終於噗叱的笑了出來說：「是碧翠絲，是我高中同學碧翠絲！好久沒見到她了！她怎麼也會在這裡……」他的眼神突然開始飄忽不定。

主持人並沒有說話，紅色布簾裡再度出現他的那位「兩夜情人」，雙眼冷漠地看著他說：「很訝異吧？我就是那個碧翠絲；那個每一場球賽都去偷看你的碧翠絲；被你嘲諷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碧翠絲；和被你惡作劇邀請為畢業舞伴，卻放我鴿子成為全校笑柄的碧翠絲！」

她的語氣些許的哽咽：「之所以會將你拉上電視節目，是想感謝你在高中三年裡所帶給我的責難，如果當初沒有你和其他同學那些傷人的言語和行為，就不會有十年來我不斷的自我努力，和今天這副令你意亂情迷的出色外表……」

湯姆啞口無言睜著震驚的雙眼，看著電視牆上的那個其貌不揚的醜女，再看看眼前這位出落標緻的噴火美女，口裡只能喃喃的說：「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我當時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十七、八歲已經不是個孩子了，怪只能怪在你成長的過程裡總是被大家捧著，從來沒有學到如何去包容別人！現在我也回答你剛才的話，別作夢了！我當然不會繼續和你交往，除了是因為我的模特兒合同有所限制，我也認為以你現在這副癡肥模樣想要追求我，才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錄影結束後，湯姆一個人無力的坐在來賓休息室裡，看著理容鏡裡那個狼狽的自己，想起當年那個在球場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分衛帥哥，和那些將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之上的種種嘲諷。他深知這是一次報應，將他過往醜陋的行為赤裸裸的公諸在全國性的電視節目上！(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