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宇雄 桑:
近來可好?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坐在電腦前,用法文來寫電子郵件給你了。剛剛站在陽台上看著今年東京鐵塔的元旦燈飾,欣賞著遠處施放的倒數計時煙火,五顏六色的天空、熙攘的喧囂聲、濃濃的歡樂氣氛,突然將我勾回到那一段在法國留學的點點滴滴……
還記得嗎?當年我們在巴黎的公寓窗口,隱約可以看到『五分之一』的艾菲爾鐵塔,你常說至少每年元旦時也還看得到五分之一的煙火,還算是過得像五分之一的巴黎人!現在在蒙特婁的你還看得到元旦煙火嗎?你和朋友合資的那間日本料理店生意如何?聽說加拿大法語區所說的法文,和巴黎人說的有些出入,希望不會帶給你任何語言障礙吧?不過我相信你的語言天分應該難不倒。
我和慎吾前幾個月才搬到東京來,這麼多年來他才終於妥協,陪我搬出了在池袋的夫家,會選在東京港區芝公園附近,是因為我的窗外就可以看到『整座』東京鐵塔,也算彌補了我在巴黎時那五分之四的缺憾。時常在夜深人靜的天空裡,凝視著遠方的東京鐵塔,那個和艾菲爾鐵塔如出一轍的造型,常會讓我錯覺自己回到了巴黎。
相信如今的你我,可能會見面的機會非常渺茫了,不過還好有網路和電腦這些玩意兒,可以節省我念舊友時的書信往返時間!有空也捎一封電子郵件給我吧!
祝 新年賀正,
藤田理惠‧平成十九年元旦 於東京」
理惠將這封電子郵件讀了好幾回,確定自己的法語沒拼錯或文法不對,也留意信中並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依戀或情感,才猶豫不決地按下畫面上那個「Send」的按鈕,看著一堆法文迅速消失在她眼前。已經是午夜時分,為了配合元旦佳節,窗外的東京鐵塔今晚延長了照明時間,市街上的喧嘩聲不時傳進她的公寓裡。她猜想丈夫慎吾此時不知道是留連在新宿的那家「同志酒吧」,身邊可能還摟著個不知名的美少年,舉著香檳杯瘋狂的慶祝新年快樂……不過,對於這段詭異的婚姻關係她壓根子也沒去在乎過!
雖然太空船已經飛到月球又上了火星,可是身在傳統日本望族的她,還是透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由雙親為她決定下嫁給藤田家族的么兒慎吾,儘管兩大家族稱得上是門當戶對,可是外界對這位公子哥兒的負面評價也不少,理惠和夫婿還沒有見過兩次面,男方家長就催著要訂婚、結婚了。她在婚後的幾個月裡才知道了丈夫不為人知的一面,因為他從未要求過她「作愛作的事情」,那種夫妻間的親密舉動也完全不存在他們之間。她甚至覺得慎吾更像是她的室友或兄弟,還是會對她噓寒問暖,可是卻完全沒有任何非份之想。因為在他那文質彬彬的真面目底下,竟然是一個不近女色而好男色的貴公子!
剛開始,她會痛恨自己父母所為她作的決定,更氣憤藤田家竟然刻意隱瞞慎吾那個半公開的秘密,還痴心妄想的以為藉由結婚娶妻,應該可以改變么兒的性傾向……。理惠最後之所以可以釋懷,是因為慎吾除了「那一點」以外,真的算是個善良又沒有心機的「好朋友」,除了向她坦誠了自己異於常人的嗜好外,還處心機慮的想出各種辦法來補償她,理惠心中也知道這段婚姻攸關了兩大家族幾代以來的和睦,再怎麼不滿這婚肯定也是離不成的!
當慎吾知道她希望出國留學時,更是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就答應支付她在國外的所有費用,不管她是想出去三年或五年都沒問題。更滑稽的是這個作丈夫的,竟然還在行前附耳偷偷地告訴她:「在國外碰到值得交往的男人,千萬不要放棄機會呀!我可不會因為妳不在身邊,就錯過任何美少年呢!」這種話聽在外人的耳裡肯定覺得誇張,可是這對慎吾來說卻算是溫馨「小貼士」!
藤田家對於媳婦結婚不到一年就要出國留學,當然是頗有微詞,還認為這金雞母連個金孫蛋都還沒下,就想飄洋過海飛出去,成何體統!不過沖著自己么兒惱怒時說的那句話:「愛她,就是讓她去作她喜歡作的事!」家裡的長輩也就插不上口去管了。不過這當中最快活的當然還是慎吾自己,因為日後身邊少了個牽絆,他又可以閒雲野鶴地追逐他的美少年之戀……
才抵達巴黎沒多久,理惠頓時就覺得晴空萬里,畢竟終於可以暫時脫離那一段病態的婚姻關係,和那些傳統大家族的禮教,她甚至認為有慎吾作她的靠山,就算要留個三年五載也不成問題!最後她真的也在法國待了五年多,又轉往台灣待了兩年學習中文。之所以她會開始對台灣或中國的事物有興趣,也是因為在留學的第一年裡,認識了那位來自台灣的留學生「宇雄」。理惠的英文不好;宇雄的日文普通,他們之間主要的溝通語言就只好說破法語了,還參雜了些宇雄支離破碎的日文單字。
他們在語言學校認識後,就租了間公寓住在一起,外人看來他們就像是一對男未婚女未嫁的東方戀人,在浪漫的巴黎街頭享受著所有情侶們都求之不得的羅曼蒂克。當然她也從沒有對宇雄隱瞞過她和丈夫的怪異婚姻關係,剛開始他還會非常釋懷地打趣說:「如此說來,我們並不算是一對搞婚外情的姦夫淫婦了喔!」但是這種短暫的同居關係,再怎麼也不可能天長地久。當宇雄結束了在法國「藍帶廚藝學院」的學業後,毅然決然選擇到倫敦再去深造一年的旅館管理,才會甘心返回台灣從事旅館業。所以那段期間,痴心的理惠常常需要在周末時巴黎、倫敦兩頭跑,只為了與心愛的男人見一面。如此的關係持續了一年,宇雄最後還是徹底離開了歐洲回到台灣。
在他離開前的那一次見面,其實是以吵架作收場。當他得知理惠也計劃跟著她到台灣去學中文時,他的整個情緒都反彈了起來,他幾近失去理智地喊著:「我們這種曖昧的情侶關係到底還需要撐多久?妳從來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交代!到底妳要的是和慎吾之間的金錢婚姻?還是和我之間的愛情關係?妳搞清楚沒?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妳必須要在我和他之間作一個選擇,不然我不想再繼續這種沒有結果的愛情故事了……」而她,只是無語地承受了他所指責的一切。
宇雄一直以為他和理惠的感情就會如此劃下一個句點,可是當他在南台灣的某間觀光飯店工作了半年多後,又開始和她搭上了線……。也許是透過台灣朋友的消息,她得知了他所工作的飯店,所以才會一通電話就找到了他。在電話裡她的語氣唯唯諾諾,可是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我選擇要跟著你!我已經和藤田慎吾結束關係了!你現在還願意接納我嗎?」然後只聽到她在電話裡啜泣著,好久都沒有再說一句話。這對宇雄來說的確是個石破天驚的消息,可是他還是忍住情緒不在辦公室裡流露出來,只是淡淡地說:「我還在上班,長途電話也不方便多講,妳現在在那個國家?給我電話號碼我晚些打過去……」結果,理惠卻給了他一個台灣的Local手機號碼,他才知道原來她早已經追來台灣了!並且在台中的一間大學裡選讀中文課程三個多月了,她也是掙扎了好些時間才決定連絡他。
就算宇雄再怎麼鐵石心腸,也無法抗拒他和理惠這些年來的感情基礎,甚至還被她那種為了他而背井離鄉的傻勁所感動。終究她還是選擇和那位玻璃丈夫離婚了,那麼他還能再苛責她什麼呢?因此理惠和宇雄又開始了那種兩頭跑的愛情約會,以前是跑巴黎和倫敦,現在則是跑台中和高雄,不過她卻樂此不疲、樂在其中,至少能夠和相愛的人在一起,就算只是一分鐘的約會,對她來說也是值得的。
宇雄曾經將理惠帶回台北給家人認識,不過當他那兩位榮民父母見到這位傳聞中的日本女友時,只是用家鄉話冷言冷語地數落兒子,將她當成無嗅無色的空氣似擺在一旁,完全屏除於狀況之外。像他父母那種經歷過戰亂的老人家,根本就無法接受自己的未來媳婦是個道地的日本女子,就算理惠使出渾身解數,用學了沒多久的中文跟兩佬攀談,反倒還引來他們嗤之以鼻的取笑,一下子說人家怪腔怪調;一下子又嫌人家走路內八難看……。總之,理惠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討好他們,反而是吃力不討好,讓自己變得裡外都不是人。
這種情況看在宇雄的眼裡,表面上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也未曾主動幫她在父母面前扭轉局勢,她甚至覺得在這方面宇雄根本就比不上前夫,至少慎吾還曾經為了她而跟藤田家的兩佬槓上。也許是礙於中國人的「家庭倫常」,也或許是宇雄沒有傻到要跟父母的遺產過不去,所以雖然與雙親沒有正面衝突過,可是暗地裡卻早已計劃有一天肯定會逃離他們的「管轄區」!因為擺脫了兩佬的視線移民到海外,他要和誰結婚生子來個先斬後奏,遠在台灣的老父母也奈何不了他!
還好以宇雄的英、法國學歷,加上在國際級觀光飯店的主管工作經驗,很快就申請到加拿大的技術移民。當時他還幻想只要理惠跟著他移居加拿大,到時在當地的市政府註冊結婚後,她就可以配偶身份順理成章變成加拿大移民了!可是事情卻不像他想像的那麼美好,當他放棄了台灣的一切,也不顧家人長輩的反對,而帶著理惠來到當時經濟還非常不景氣的溫哥華時,理惠卻開始猶豫不決是否該申請成為加拿大移民。
畢竟和許多亞洲國家一樣,日本公民並不能擁有雙重或多重國籍,只要申請了其它國家的國籍,也就等於宣布自動放棄日本公民的身份了。所以這對理惠來說的確是兩難,她並不捨得放棄跟著她大半輩子的日本國籍,但是如果不放棄她就無法取得加拿大的永久居留身份,更不可能在加拿大陪著宇雄坐移民監,這當然也讓宇雄非常的苦惱。
不過最讓他氣憤的並不是她的國籍問題,而是她真實的婚姻狀況!剛開始宇雄也覺得奇怪,為什麼她都已經和慎吾離婚了,卻還是沒有將夫姓藤田換為自己娘家的姓氏篠原?當時理惠只是推說她離婚後為了趕辦到台灣讀書的手續,就省得再去更改姓氏了,不然所有的證件都需要重新辦理過,想要馬上出國難度就更高了。宇雄聽她這麼一說也有道理,便沒有再去追問這件事情。
直到有一天,他無意中看到了理惠的銀行存款簿,才發現原來藤田慎吾每個月還是沒停過匯錢給她!每一筆還都是美金五千多元!當他拿著存款簿質問她時,她只是淡淡地說那是慎吾答應要給她的贍養費,宇雄一聽馬上抓起了電話就說:「我要打電話告訴他,叫他不需要再付錢了,因為我再怎麼窮也還養得起妳!我們不缺這點錢!」結果卻讓理惠心慌的想將話筒搶過來,最後才終於跪了下來向他坦承,她根本就還沒有和丈夫離婚,那只是當初為了要挽回宇雄的心才撒的謊……
他的眼裡充滿了血絲,脹紅的雙眼直直地盯著她看。她的確從來也沒說過「離婚」這兩個字,只是提到她和慎吾的「關係結束了」,而是宇雄自己將它解釋為徹底離了婚。但是他無法原諒理惠所說過的那些謊言,卻讓他排除萬難兜了一大圈,還拋棄了在台灣的功成名就,天真的移民到了這個百業蕭條的小城市,連一份像樣的工也都還沒找到,一切還要再重頭開始!他揪著拳頭忍住了心中的憤怒才聲音沙啞地說:「我們之間的關係也結束了,妳將行李整理起來回日本吧!無論如何我沒辦法再和一個有夫之婦發展下去了,我們……散了……」說完後便扭頭離開了那間小公寓。任憑理惠跪著如何扯住他的腿,如何瘋狂的哭喊著,這一次他頭也沒有回就走了。
他躲在朋友的家「療傷」一個多星期後,才鼓起勇氣再度回到自己的家,而理惠真的就那樣走了……只留下餐桌上一疊她所寫的信紙,密密麻麻的用法文寫著許多的道歉,他連看也不願意再去看一眼,就將它們全部撕碎丟進了字紙簍裡。只留下這個沒有女主人的愛的小窩,和他一個人開始在異鄉的城市裡飄零著……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