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步亦趨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November 03, 2009 06:20 AM | 455 觀看次數 | 2 2 評論 | 1 1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剛從台灣來到美國的人,恐怕都曾對效區無人的街道,生出直覺的恐懼。 與萬頭攢攢動的台北街市相比,這些清冷的巷道,似乎空盪地響著鬼魅的回音。但這忐忑不安的直覺,卻也並不一定只是主觀調適上的差距,因為郊區隱私的窗帘後面,有時還真埋伏了偵視的眼睛,窺探著稀有行人的一舉一動。

多年前父母來訪,為了維持晨間散步的習慣,也就風雨無阻地在社區無人的巷道上來回健行。在這只有一家亞裔住戶的社區裡,他們立即成了雙重的稀物──少數的族裔與少見的行人,也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窗帘後面觀看「奇景」的眼睛。

他們回台不久,我就在散步途中,被住在兩條街以外的一位鄰居太太攔下。她穿著睡袍從屋裡跑出,衝著互不相識的我劈頭就問:

「妳的父母走啦?」

面對這種沒頭沒腦的問候,什麼樣的回應才算妥當?潛藏在她問話裡的所有假設,都是建立在我的少數族裔的身份之上 (不是因為外形,她怎會知道我父母的來去行蹤?) 彰顯他人族裔特徵 (尤其是在第一次見面的第一個問題裡),絕對不能算是最友善的舉止。倒不是我吹毛求疵地講求「政治正確」,只是她這僭越的故做熟稔,隱隱散放著一份令人難安的侵略性。我冷淡地說父母已回台北。咬緊了舌頭,不去質問「妳知道我父母是誰?怎麼知道他們來?又怎麼知道他們回去?」

對於我的冷淡,她卻毫無察覺,繼續興沖沖地與我交談。

「妳的父母好可愛啊!」(她用的是那個泛濫成災的 “cute” 字 。)

「我每天看見他們走過我的屋前,每一次,每一次喲,我都注意到了,妳的母親永遠、永遠是走在妳父親的後面,而且總是保留著三到四步的距離。」

她興奮地說著,像是一位自認答對問題而等待稿賞的小女孩。幾秒的困惑之後,我才了悟,眼前這位女人以夢囈聲音敘述的,原來是她一廂情願地想像出來的東方故事──卑微的女人,頷首低眉地跟在男人後面,亦步亦趨地踩著他所踐踏過的泥土,從來不敢超前一步。每天如此行經她窗前的我的父母,正完美地為她應證了這則極富異國情調的東方傳奇。

我並不反對東方女人走在男人後面,也不反對西方紳士走在女人後面。令我懊惱的是,她堅持描畫的東方女人,根本就不是我的母親。

我禮貌地說:「妳搞錯了,我母親絕對不是妳想像中那種順服的東方女人。她個性獨立,是家中首腦,父親事事都得與她參商。而且,並不是每一個東方女人,走路時都一定是跟在丈夫後面的。」

「可不是嗎?」她擠眉弄眼地笑著說,完全沒有聽進我說的話,眨巴眨巴的一雙眼睛,更早把我打入了狡辯孩童的陣營,說的話都不能當真。

我想起小的時候,母親經常因父親走得太快,而氣得站在原地不動,一直等父親發現後走回原路向她賠過小心,她才肯再度攜手同行。但我有必要向這女人提起這些往事嗎?她既然不願放棄那個「可愛」東方「小」女人的刻板印象,我就算說破唇舌,她也絕對不願相信母親走在父親後面的唯一理由,只是因為他的腿長,她的腿短。

其實,所有的偏見不都是如此嗎──撿選符合自己意見的例證,卻摒棄其他同樣存在的事實?有種族偏見的人,一讀到黑人犯罪的新聞,就洋洋自得地把自己的偏見升格為真理,卻從不願正視違逆己見的有關黑人的正面報導。白人犯罪,是張三或李四的錯,黑人犯罪,卻成了黑人全是罪犯的證據。

雖然不能改變這位太太的偏執,我卻絕對不能讓自己成為另一個東方小女人的版本。從此立下家規,在外行走時,嚴禁丈夫走在我的前面,尤其是在那個女人的門口,因那窗帘的後面,總有一雙狩獵的眼睛,等著獵取餵飽個人偏見的獵物。

(世界周刊, 2009-11-2)

評論 (2)
« 蘇友貞 張貼於 Friday, Nov 06 at 09:08 AM »
那是故意誇張的說話,嘲弄的其實是自己. 真要有那麼 "聽話"丈夫, 就有點恐怖了.
« bamafan001 張貼於 Thursday, Nov 05 at 08:21 AM »
"從此立下家規,在外行走時,嚴禁丈夫走在我的前面".

這未免太矯枉過正了吧.妳真"幸運"有那麼一個聽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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