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墨】不論是亞洲或美洲的報章雜誌上,時常可以看到「伴遊男郎」或「伴遊女郎」這類字眼的分類廣告。我總會非常好奇所謂的伴遊服務到底是怎麼個「伴」法?難道他們的尺度和一般的特種營業不同嗎?而他們所伴的顧客又是些怎麼樣的曠男怨女?原本我還將這種行業視為百分之百的色情業,後來才得知原來在歐洲某些國家,伴遊服務竟然還稱得上是一種「正當」的職業……?
好友尼古拉斯結束了在德國為期兩年的合約工作,這陣子才剛回到北美洲的故鄉休息一陣子。其實在去德國之前他早已周遊了歐洲好幾圈,最後才落腳在慕尼黑從事工業產品設計的老本行。和近年許多遠赴歐洲工作的北美洲人一樣,因為他的祖父是在芬蘭出生的第一代移民,所以直系子孫們就順理成章可以補申請到歐洲的祖籍身份,憑著那張紙便通行無阻的在歐盟任何國家工作,畢竟這年頭跑去賺歐元,的確是要比賺美金划得來太多了!
大夥趁尼古拉斯回來探親充電的期間,已經與他見過好幾次面了,也聽他聊過許多歐洲行腳的點點滴滴,以及與德國人共事時所發生的種種趣事。其中最讓我們聽得嘖嘖稱奇的,就屬他那個「伴遊男郎」的兼職工作!尼古拉斯本來就是個金髮碧眼的殺手級帥哥、一米九玉樹臨風的長腿先生、一百八十多磅虎背熊腰的「洪水猛男」,說他像GQ裡跳出來的超級男模一點也不為過。不過一向不喜靠外表來掙錢的他,倒是志在工業設計的領域裡闖出些名堂,也為幾間歐系的燈飾或家飾公司作過多款產品的設計。
也許因為他出色的外表與擅長多國語言的優勢,讓公司裡某位德國同事留意到這位型男設計師,私底下還曾慫恿他到所謂的伴遊服務中心去作兼差,因為那位仁兄自己也是靠伴遊從許多婆婆媽媽身上攢了些錢!剛開始尼古拉斯還非常不以為然,也先入為主將歐洲的伴遊男郎與美國的午夜牛郎畫上等號。結果漸漸地才從當地人的口中瞭解到,原來在德國真的是有一種純伴遊的服務,那些相貌出眾的男子們主要的工作,真的就是陪陪貴婦人談心聊天、逛街購物,這和我們所想像的那種「伴」的確是有一些差距。
尼古拉斯開玩笑的說過,也許是因為許多德國男子的思想作風比較一板一眼,寧願追求腳踏實地的家庭關係,也不太會將時間花在浪漫又不著邊際的表面功夫,所以常會聽聞德國婦人批評自己的丈夫,不夠羅曼蒂克、不解風情又不懂幽默。那些有錢有閒的闊太太,當然就會花些錢去「租賃」自己心目中想要的那種浪漫,所以那些對女性大獻慇勤的義大利男子、作風大膽開放的美洲男子、全身散發著熱情性感的拉丁籍男子……,全部成了伴遊名單上可以挑選的下午茶或晚餐出租對象!
在好奇心的驅使和金錢的誘惑下,尼古拉斯最後真的透過那位同事的介紹,進入了那間名為「浪漫時光」的伴遊服務經紀公司。以他那種師奶殺手的優質外在條件,當然在第一次面試就過關被錄取了,不過也接受了將近兩個多月的密集訓練。在「職前訓練」的階段裡,他除了要學習基本的「美姿美儀」、「歐洲禮節」或「聊天技巧」的課程外,竟然還有一門女性心理學的課程要上,由專業的心理專家指導他們,對待不同年齡層的女性所該有的應對進退,與肢體語言的解析!而這些指導老師竟然清一色都是女性,也許只有女人才真正了解女人的內心,所渴望的理想情人到底該是什麼樣子。尼古拉斯笑稱那一系列的課程就像是「詹姆斯龐德養成課」,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他改造成一個不需要帶手槍或搞情報的007!如此才夠格成為「浪漫時光」旗下的「夢幻王子」!
訓練結束之後,那家公司為他拍攝了好幾組寫真照和宣傳影片,並且上傳到他們的會員網站上,才開始了尼古拉斯在網上被「租賃」的職業情人生涯。他還記得光是拍那一段宣傳影片他就NG了幾十次,影片裡的他穿著一件合身的西裝外套、白色的馬球泡褲配上一雙長筒靴、頭上戴著一頂格絨的壓舌帽、還優雅的拎著一根英式小馬鞭,深情款款地凝視著鏡頭,柔情萬種地說:「我是個學藝術的專業設計師,我相信不同的女人就像是不同的藝術品,都有著她們獨一無二的特質與內在美。妳是否已經遺忘了自己的美?是否懷念那種曾經倍受呵護的初戀感覺?那麼讓我帶著妳再次回到那一段浪漫的美麗時光吧……」那些肉麻的台詞其實說得他臉紅心跳,所以錄影時才會不斷地吃螺絲!
因為尼古拉斯白天還有一份正職的設計工作,所以能接受的Booking大多是晚餐或週末時段,抱著賺外快玩票心態的那八個月裡,他碰過形形色色的女性「委託人」,那之中有七十多歲的高齡婆婆、喪夫無子的年輕寡婦、豪門貴族的貴夫人或小老婆、過氣的女演員或模特兒、花錢尋求「被尊重」的脫衣舞女郎……林林總總。而指明要的服務項目包括:下午茶約會、共進晚餐、共赴晚宴、出席社交、逛街購物、出遊旅行……包羅萬象。
雖然尼古拉斯堅稱自己在老家已經有位女朋友,所以絕對不會與委託人有任何逾越的關係,而且「浪漫時光」那種走高檔路線的伴遊服務,也希望旗下的王子們是以心理層面的慰藉為出發點,並不鼓勵他們與委託人發生任何理不清的男女關係。不過我們這堆八卦的朋友們都抓狹的說,像他這種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要是碰上了那些出手闊綽又老謀深算的美麗貴婦,是否真能逃得過她們的魔掌繼續打著「清純牌」,這可能就只有尼古拉斯自個兒心知肚明啦!
在尼古拉斯作王子的那段時間,的確也發生過許多千奇百怪的事情,當他事後向大家聊起時,我們都覺得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其中瑪歌夫人算是最經典的一位怪怪委託人。由於每一位透過網路或電話Book王子的委託人,他們的資料及服務要求都會在第一時間內,透過「浪漫時光」的秘書轉傳到該名王子的黑莓機或PDA上,有時甚至還會附上幾張委託人的照片。尼古拉斯形容自己就像電影Mission Impossible裡的特務員那樣,透過一台掌上的機器來接收任務,唯一不同的是閱讀完那些資料後,他的黑莓機並不會自動燒毀掉!
因此他第一次去見瑪歌夫人之前,就已經知道她是一位五十出頭的有夫之婦,丈夫在知名的機械公司作高級主管,由於他需要全世界飛來飛去開會出差,所以常會丟下瑪歌夫人,在郊外的豪宅大院裡獨守空閨。她每次包下尼古拉斯的伴遊時段,通常都是星期六的下午茶到晚餐時間。尼古拉斯抵達時,她總和一般家庭主婦似的,忙著烘培點心或準備晚餐這類的瑣事,之後才會領著他到後花園去喝下午茶。
瑪歌夫人雖然已經步入中年,仍然可以看出她年輕時美麗過的影子,言談中也流露著大家閨秀的氣質。她最常聊起的話題,就是丈夫當年是如何才追上她,如今卻為了事業又是如何地冷落她。這種時候,作王子的尼古拉斯所需要的就是一份耐心,細心地聆聽她們的女人心事,適時給予她們一些關懷與呵護,甚至像個老情人似地握著她們的手,說些甜言蜜語來逗她們開心。
在他和瑪歌夫人第三次見面時,大概已經對她的家世背景或不滿的事情有些瞭解,所以開始鼓勵她必須要將這些話也說給丈夫聽,如此才能達到夫妻間的良性溝通。正當他深情款款在餐桌旁摟著她安慰時,瑪歌夫人卻唐突地冒出一句話:「其實,就算我說破了嘴皮子也沒用啦!你也知道有些德國男人的確是又固執、又死腦筋、又不懂浪漫……不如你幫我當面跟他說說吧!」尼古拉斯著實愣了一會兒,只見她突然起了身拉開身後的一扇法式木門,在走廊外不知道和誰說了幾句話後,就看到一位高大的禿頭男子走進了餐廳,那竟然就是她的丈夫瑪歌先生!
原來尼古拉斯和瑪歌夫人的幾次伴遊時段,其實她的丈夫根本都在家裡,而且還偷偷地躲在一旁「觀察」他們倆的一舉一動!因為瑪歌夫人找個伴遊男郎回家的目的,居然是要讓作丈夫的看看,到底別的男人是如何營造羅曼蒂克的氣氛,又是如何說些貼心的甜言蜜語討好女伴。結果尼古拉斯當下就傻了眼,雖然與委託人之間的調情和搞氣氛,只是被對方的丈夫當成活教案來偷師,可是那種被偷窺的感覺著實讓他有點發毛。要是當時他沒有拿捏好分寸,對瑪歌夫人做出了她丈夫眼中視為是逾越的舉動,那麼他可能連自己最後是怎麼死的也搞不清楚!他只要一想到瑪歌先生竟可以躲在一旁,不動聲色的窺視外人對自己的妻子打情罵俏,他就覺得這對夫婦真的是有點詭異,再下去後面還不知道會搞些什麼花樣。所以後來只要是來自瑪歌家族的Booking,「浪漫時光」的秘書都會幫他以滿檔為由而回絕掉或更換王子人選!
除了那些雞皮鶴髮的婆婆媽媽之外,最令尼古拉斯難忘的委託人,可能就屬那位身材惹火、相貌出色的伊美努拉。他第一次見到這位年輕貌美的委託人時,心中非常懷疑地問自己:為什麼如此美麗動人的女子,也會需要這種中年婦女才會光臨的伴遊服務?憑她的條件來看,身邊的追求者肯定如過江之鯽,可是為什麼她卻寧願花大把鈔票來Book一個職業情人?伊美努拉是來自德國和瑞士邊境的一個小鄉鎮,雖然在慕尼黑這個大都市裡已經待了好幾年,可是言談之間卻可以發現,她仍然保持著鄉下女孩的那種純僕。她的眼神裡總流露著一種與世無爭的平和,甚至可以說像是一種看透了世事、看透了男人的無所謂。
尼古拉斯很坦白的告訴我們,其實她差一點就愛上這位話不多又靈秀的德國女子。伊美努拉包下他的時段,通常只要求陪著她去喝咖啡、逛畫廊或美術館,尼古拉斯總覺得很奇怪,難道她週遭找不到一位可以陪她做這種事的男性朋友嗎?為什麼需要花錢請人來陪她做這種單純的出遊?以她這麼一個鄉下來的女孩,又是打哪來的錢來支付那些所費不低的伴遊費用?基於職業道德,如果委託人壓根子沒去提這些事,他們這些王子也不能自討沒趣的去挖人隱私。
直到有一天,尼古拉斯陪著幾位從美國來的朋友,去幾間脫衣酒吧「觀光」時,意外發現某間酒吧裡的一位鋼管舞女郎,竟然是如此的似曾相識。對方雖然戴著金色的及肩假髮,臉上化著五顏六色的濃妝,可是他還是一眼認出那位噴火的脫衣舞女郎就是……伊美努拉。他們剛好就坐在舞台邊的幾個座位,同行的朋友們還一窩蜂地掏出一張張鈔票,將它們對摺成一個個的倒V型,放在自己面前的舞台邊緣,只見那位脫衣舞女郎如黑豹似地爬了過去,一下子就刮收掉了那些小費,還為他們跳了一段專屬的豔舞。
雖然他和台上的伊美努拉近距離四目相視了幾秒,他卻努力裝出一副完全不認得她的表情,因為他不希望自己眼神裡流露出的訝異,會傷害了濃妝底下那位單純的伊美努拉。當時他的情緒其實非常複雜,因為他終於瞭解原來伊美努拉支付給他的那些伴遊費用,竟然是自己在舞台上出賣色相所賺來的錢……當伊美努拉扯掉身上最後的一件薄紗衣時,台下的男顧客們都大聲吆喝著,他回頭環視了身後那些男子的表情,在黑暗裡他所看到的只是一雙雙貪婪的眼睛,和粗俗的嘴臉一邊鬼叫,一邊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台上的伊美努拉仍然表情冷艷扭腰擺臀著,尼古拉斯隱約看見她眼裡,彷彿又閃過那種他非常熟悉的眼神,那種像是看透了世事、看透了男人的無所謂。
在那些男人的眼中,她的軀體只不過是一具被物化的視覺道具,台下沒有一個人在乎她到底是誰?或在乎她的內心在想些什麼?也許當初她剛進城時,會從事那種行業只是想混口飯吃,可是日復一日的表演裡,也許她慢慢看透了男人那些最醜陋、最原始的一面。伊美努拉會花錢包下他的時段,要他陪著她去作那些男女之間,最平凡的喝咖啡或壓馬路的小事,也許只是想透過「浪漫時光」的王子們,來尋求那種真正被男性尊重的感覺,那種就算不需要脫下衣服,也可以博得對方單純的關心眼神。
之後,伊美努拉再也沒有向「浪漫時光」預約尼古拉斯,可能那一晚她也猜出尼古拉斯其實早已認出她了,或者也將這位王子歸類為台下那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醜陋男人。亦或許,她認為當一個男人開始將目光焦點放在她的軀體後,她所想要的那種平凡與單純的伴遊就會變質了吧……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