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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墨】星期天的午後，育珍和丈夫文凱帶著女兒小小去了一趟遊樂園。整個下午小小一路玩遍了所有的遊樂設施，從摩天輪到雲霄飛車、大章魚到小飛象，每一樣她都不願意錯過。雖然夫婦倆已經有點疲倦了，可是還是不願掃女兒的興，陪著她一站一站的在長長的人龍裡排著隊。直到傍晚時分，他們倆半哄半騙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拉著女兒離開了那座兒童的天堂，小小雖然仍是意猶未盡，可是沖着育珍說要帶她去麥當勞去吃兒童餐，她又開始興奮了好一會兒！

育珍打算就在對街的購物中心裡找間麥當勞，速戰速決地解決一下晚餐問題，省得回家後還要拖著疲憊的身子張羅晚餐。當文凱牽著小小站在她的前一步等紅綠燈時，育珍突然發現女兒作了一連串非常奇怪的動作。小小先是甩開了父親的手，像抽筋似的將右腳曲了起來用單腳站立，然後便開始曲著雙臂不斷上下擺動著，彷彿像一隻佇立在水塘中的鷺鷥鳥，迅速拍動著雙翅理著羽毛，如此的循環動作持續了七八秒後，她才恢復了正常站姿。育珍剛開始也愣了一下，不過細想之後才猜測，小小可能是在模仿剛才在遊樂園裡所看到的動物，不過她怎麼也記不起來有看到任何鷺鷥鳥、白鶴或「老母雞」？

進入小學之後，小小這種怪異的行徑更是日趨嚴重，育珍怎麼也想不起來，倒底女兒是何時開始這種循環式的慣性舉動？那一天她帶著女兒去逛百貨公司，當他還在專櫃前挑選保養品時，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陣戲謔式的笑聲，她回過頭一看才知道，原來是女兒正站在通道中央，又舉起了單腳上下揮動著她的那雙「翅膀」！頓時讓育珍面紅耳赤馬上將小小拉回身邊，還再三叮嚀她不要再亂跑了，也不要沒事亂發那些無厘頭的表演慾！她一邊嘮叨著一邊看著女兒的雙眼，卻發現小小的眼神根本就像聽不懂她的話似地，只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嘟著粉紅色的小嘴唇看著她。

「難道妳不能控制一下自己嗎？怎麼在大庭廣眾下作那種奇怪的動作？」育珍實在不知道到底小小只是為了譁眾取寵，還是另有其它原因才會如此。她甚至還祭出了祖母級的恫嚇台詞：「再這樣下去，哪天真的會變成一隻鷺鷥鳥或老母雞飛到深山裡！那就永遠見不到爹地及媽咪了！」女兒一聽便哭喪著臉說：「小小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子，只是一直覺得不那樣作會很難受！人家也沒有辦法去控制呀……」然後便嚎啕大哭了出來，育珍看女兒哭成那副模樣，也不忍心再說下去了，心裡只是想著要是連小學時期都無法改掉這個壞習慣，長大成人後這怪毛病不就會跟著她一輩子了？

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些畫面，她彷彿看見未來變成白領精英的女兒，穿著光鮮亮麗的名牌套裝站在會議廳或座談會前，頭頭是道的解說著公司的經營新理念，和新產品的銷售方向……卻一個不留神露出了「雞」腳，又不自主的屈起膝單腳站在講台上，然後在各家股東老板面前，表演起她那個「老母雞揮翅」的橋段，那豈不是會惹得全場哄堂大笑！或是哪天結婚時，穿著白紗的新娘子在莊嚴隆重的婚禮上，也禁不住的在雙方家長和賓客面前，擺起那種像老母雞的滑稽動作！那才真是丟臉丟到教堂去了！不管是未雨綢繆或是做母親的想得太多，育珍知道這種怪毛病不可以再繼續下去。

當然小小如此的行徑，也著實讓小一的她吃盡了苦頭，有些小朋友甚至對她是敬鬼神而遠之，私底下乾脆還稱她為「怪胎」或「怪物」。盡管小小再怎麼努力去克制自己，卻仍會在課堂教室裡出現脫軌的演出！有時當全班同學正鴉雀無聲，聚精會神地聽著老師講課時，小小竟會突然站了起來，當著全班師生面前又開始作出一連串的「飛禽」動作！當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還搞不清楚狀況時，她卻在幾秒後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又坐回座位上繼續聽課。如此的情況發生了好幾次，老師便開始將她列為是問題小學生，還認為小小是因為對老師有所不滿，所以才會做出那種嘲諷戲謔的汙辱舉動！這不但讓她進了好幾次校長室，也被安排要定期到輔導室報到。

育珍雖然對小小這一連串的異常行為有所疑問，可是卻完全沒有頭緒該如何處理，直到輔導室的老師約談了她幾次後，她才意識到小小平日的那些舉止，可能根本就是某種病症的徵兆。她還記得輔導老師給她讀了女兒所寫的幾篇短文和美術課的塗鴉，育珍才驚覺原來面對家人的壓抑和學校裡的異樣眼光，女兒為了那個怪癖所相對要承受的壓力，超乎了她這個母親所能想像的……

小小在一篇詞不達意的短文裡寫道：「……我身邊有兩個小天使，一個是好天使；另一個是壞天使。好天使常會告訴我要聽話守秩序，不要表現得和別的小朋友不同；可是壞天使卻時常會莫名其妙，拿著一根針一直刺我的右腳，讓我的腳麻得不得不縮起來，還在我的手臂上插了更多的針，我的手無論如何的揮，也甩不掉那些針……」育珍讀完之後心裡非常難過，因為自己從來沒有試著去體會女兒的心情，只是一味以喝止與恐嚇來糾正小小的那個「壞習慣」。另外幾張塗鴉上，女兒畫了一個酷似自己的洋娃娃，身後卻被一團黑漆漆的煙霧攏罩著，裡面還伸出了好幾隻手，拿著許多針往她的手腳上刺！

在輔導老師的建議下，育珍終於帶著女兒到醫院檢查，從小兒科轉診到腦科，最後才在神經科醫師的檢查報告後證實，女兒真的是患了一種遺傳性的運動神經疾病，稱之為「妥瑞氏症Tourette Syndrome」，這種遺傳病會造成兒童抽筋式的重覆性動作，如：不自主的眨眼、聳肩、擤鼻或扮鬼臉。小小的情況則嚴重些，因為她的症狀已經是一連串不自主的連續動作。育珍才突然想起其實文凱也有類似的慣性眨眼動作，剛開始還以為他是得了乾眼症或隱形眼鏡不舒服，結果他卻壓根子也沒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有如此的習慣！

雖然有越來越多的妥瑞氏兒童在六、七歲左右就發病了，可是卻常常被家長們誤認為，那只是小孩子都會有的怪毛病，而無意中讓他們在心理或人際關係上有了挫折感。還好透過藥物長期的舒緩，小小現在已經很少會有那種像鷺鷥鳥或老母雞的滑稽動作了！醫師說等進入青春期之後那些不自主的抽筋式動作就會越來越輕微，甚至成年後也可能痊癒得和正常人一樣了！

也許是醫學和科技越來越發達，許多我們小時候所不以為意的言行舉止，現在都有跡可循的被證實為遺傳病或文明病。就像友莉從來也沒想過自己的兒子，有一天竟然會被診斷為「注意力缺損過動症」也是所謂的「過動兒」！雖然從嬰兒時期開始，小兒子亞律就是個喜歡手舞足蹈的小北鼻(Baby)，又時常大哭大鬧不喜歡上床睡覺，不過她和丈夫都認為小男嬰嘛！本來就該如此活潑好動。可是當小北鼻變成小學生後，亞律的好動不但沒有隨著年紀增長而穩定下來，反而還變本加厲更為嚴重。

她和丈夫都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所以大女兒下課後只好送到中文安親班，小兒子則請附近的大學生保母來照顧。可是從幼稚園開始小兒子就已經嚇跑了六、七個小保母，連安親班看到這麼個過動的小男生，都找了各種理由拒收他。幾位離職的小保母還說，要照顧像亞律這樣的小朋友，他們等於是同時在應付三、四個古靈精怪的小頑童。因為他沒有一刻可以停下來，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寫功課、吃飯或看電視。就像是「草上飛」投胎轉世的，他最大的娛樂就是跳沙發、跳彈簧床，或者攀爬家裡各種大小的櫥櫃，好幾次還摔得鼻青臉腫，也讓保母被友莉埋怨了好幾天。結果亞律卻像是個天生的冒險家或極限運動家，第二天就可以將前一天所受的教訓忘光了！繼續在同一塊石頭上重複跌個十多次……。

友莉曾經再三叮嚀丈夫或保母絕對不能給兒子吃太多糖果，因為她懷疑亞律的過動肯定是吃糖吃出來的，結果事實證明就算是每天餵他吃一包鹽！這孩子還是一樣的活潑好動，彷彿就像是一隻上緊發條的玩具猴子，永遠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在那裡敲鑼打鼓！因為兒子的過動、衝動、躁動，友莉三天兩頭就需要跑學校見導師，什麼上課無法專心、排隊沒有耐心、舉止粗魯莽撞、喜歡插嘴搶發言或干擾其他小朋友，都成了亞律在學校的黑標籤。導師甚至建議友莉，最好與丈夫在家時也能跟孩子多以英語溝通，因為他發現亞律在語言上有非常大的混淆，時常無法有條理的說出一句發音正確的句子，更會反射性的跟老師或同學說一堆普通話，還認定其它小朋友也應該要聽得懂才對……

如此過動的他，對寫功課這檔子事當然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而指導兒子寫功課對友莉和丈夫來說，簡直就像是在跟他玩一場摔角比賽，每次都需要跟他拼個你死我活後，他才會流著淚心不甘情不願的坐到書桌前草草了事。可是最讓他們瞋目結舌的卻是看到兒子所寫好的功課，那根本就像是一篇篇的亂碼，或者是需要經過專家解碼的程式語法！因為他的中文作業裡，只要是有部首的字體都會被他寫得左右顛倒；英文和數學作業更是稀奇，許多字母或數字除了是上下顛倒，甚至還會出現一堆的「鏡面字」，活像是在鏡子裡所寫出來的功課！友莉三番兩次的糾正過他，可是他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態復萌。

剛開始丈夫還會打趣地說：「這孩子上輩子肯定是俄羅斯人，不然怎麼會寫出那些複雜的『反』體字！」可是都已經升上小二了，亞律所寫出來的字還是會出現一堆亂碼，這時作父親的反而笑不出來了！還很疑惑的問妻子，兒子該不會是小時候跌跌撞撞傷到了腦袋瓜子？或者根本就是個弱視、大近視？所以才會在學習上有那麼多的困難。丈夫在家裡所扮演的一向就是黑臉角色，所以對於亞律平日的失控行為，都是以傳統的「打罵教育」來管教，小兒子可以說是在他的籐條下長大的。當醫師確定亞律所患的是「注意力缺損過動症」後，友莉和丈夫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畢竟這種病症作父母親的需要花更大的耐心與愛心長期導正。有好幾次面對亞律的頑皮過動，丈夫都想再拿出藤條「家法伺候」，可是卻還是忍了下來。因為友莉曾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就當我們的孩子是生了一場重病，不能再用一般的方式來管教了，因為那些打打罵罵對他來說完全起不了作用，反而只會讓孩子變得更沒有自信心……」

在陪著過動兒子成長的日子裡，友莉的心情就像在洗三溫暖，亞律的過動情緒雖然有藥物可以控制住，可是在集中注意力上仍然是時好時壞。有時看著他吃完晚餐後自動自發的跑去寫功課，她總會非常興奮兒子有所進步了，可是通常這種好轉也會像下棋一樣，走兩步退一步，沒有幾天又會回到原點或表現得更差。她也開始閱讀與過動兒有關的專業書籍，什麼「過動兒父母養成教育」、「過動兒教育法」或「過動兒指南」，只是希望能夠透過那些資料，讓她更瞭解兒子那顆小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就算亞律和其他小朋友再怎麼樣不同，她也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摸出一條路，一條通往兒子內心世界的路。

最近，她發現亞律對運動有非常濃厚的興趣，所以就順他的意讓他報名參加了溜冰課和空手道課。當她看到兒子在滑冰場上專心一致的溜著冰時，或在武館裡屏氣凝神的盤坐在禢禢米上打坐時，她慶幸亞律終於找了一些自己有心學習的事物，無論是能夠鍛鍊體魄或是集中注意力，至少兒子每次回到家後已經是精疲力盡，沒有多久就開始倒頭大睡了，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可以消耗他過動體力的好方法！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