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PK大進軍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February 05, 2009 03:40 PM | 459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10 10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音樂教室的鋼琴聲清脆的響起,老師的十指流暢地彈奏著那首「散塔露琪雅」的前奏,然後揚起下顎示意我開始唱。我充滿自信的站在講台上,毫無畏懼地看著座位上的其它同學,便一邊唱著歌、一邊自我陶醉的閉上了雙眼,唱到副歌的高音時,還用我那高八度的必殺童音絕技輕易的就引吭著,搖頭晃腦的自以為是「維也納兒童合唱團」的一員,展現著那乾淨稚嫩的天使之音,也享受著聲音在自己腦門裡共鳴時的快感!

那一年,我只不過是個小三的學生,學科的成績平平,甚至都是在及格邊緣,唯一高分的幾個科目就是音樂和美術!而且音樂課的分數總是在九十八分以上,常常是同年級裡的最高分。母親每次看到我的成績單時總會皺著眉頭痛地說:「這麼多紅字,只有那幾個最不重要的科目是滿分,你是想作小歌星還是窮畫家呀?這兩種行業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呀!褲子脫掉!趴到小板凳上…..」

此時,二哥總會獻上那條他在工藝課時所做的家法「皮鞭」,他早已上油保養那條真皮小馬鞭好些日子了,就等著老媽有機會可以大開殺戒時作「新品測試」,然後再作進一步的升級改良。所以我們家的家法也從傳統的掃帚竹枝、布編的麻花鞭、皮編的小馬鞭,一直進步到後來的印地安那瓊斯大長鞭,讓老媽在家法伺候時還多了些好萊塢式的腥風血雨!

當時小小的腦袋總會嘀咕著:「那也不能怪我呀!要不是老媽妳從小就將我往教會詩班裡塞,每隔幾天不是練唱就是獻詩,我的音樂分數那會那麼高呀?」其實小學時期的我,對於自己的歌喉非常的自豪,尤其是每個禮拜天穿上了那件白色或粉紅色的聖袍,在莊嚴的大教堂裡對著幾百名作禮拜的家長們獻唱或領唱時,那一整天我身上的「表現慾細胞」就會非常的活躍與亢奮!彷彿以為自己是張學友要進紅勘體育館獻唱了。

可是,我這位虛榮驕傲的小三學生,卻栽在那一次校內合唱團的甄選比賽,當音樂老師彈完「散塔露琪雅」的結尾後,便抬起頭詢問現場的其他小朋友我唱得如何?來自不同年級的小學生們都鼓掌、點頭、叫好。我的心高興地吶喊著:「這次肯定可以進入合唱團!成為水手服小天使的一員了!」還開始幻想著自己穿上了合唱團那件可愛的水手服,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水兵帽,站在紐約、舊金山或洛杉磯的大禮堂前,驕傲地唱著兒歌宣慰海外的僑胞!也許幸運的話,還可能被唱片公司網羅去唱卡通歌曲呢!什麼「無敵鐵金剛」、「科學小飛俠」、「小英的故事」…..也是我的拿手歌曲呀!

就那樣,我穿著一件水手服、戴著水兵帽,不斷地在我的白日夢裡掂著腳,快樂地手足舞蹈旋轉著,嘴邊還不自覺地傻笑著,就差口水還沒有滴下來!負責甄選的音樂老師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卻把我小小的童星夢給敲碎了:「他唱的的確非常好!可是合唱團所重視的就是群唱或重唱的團體精神,不但要耳聽其他團員的聲部,也要將注意力集中在指揮和鋼琴的旋律上。可是剛才這位同學不但沒有留意樂譜,重頭到尾也沒有在看我的鍵盤,只是自顧自地引吭高歌,所以……很抱歉,我們無法錄用你……」

「無法錄用我!無法錄用我!」那簡直就像晴天霹靂的一句話,剎那間將我身上那件可愛的水手服和水兵帽給撕得粉碎!我這全三年級音樂成績最高的小學生,我這從小在教堂裡領唱的聖袍詩班台柱,竟然在第一關就被淘汰了!甄選比賽之後,我追出了音樂教室,懇求老師再給我一次試唱的機會,可是他只是以「公平起見」為由而婉拒了我。從此,我那小小的虛榮與驕傲蕩然無存,對音樂課的興趣不再那麼濃厚,教堂的詩班也變得愛去不去。甚至幾年後,我的音樂老師成為「某某四重唱」的一員,時常出現在電視綜藝節目裡,已經是小六生的我看到他還會忿忿不平地想轉台。

就那樣我告別了夢想的水手服、音樂課的高分、聖袍詩班所帶給我的虛榮心,而不再熱衷於歌唱。也因為青春期的來臨,我那曾經「被上帝吻過的天使童音」,卻變聲成了「被青蛙吻過的破鑼嗓子」!不過我的國中時代,適逢校園民歌的末期,所以最酷的流行當然就是背著一把吉他,坐在校園的花圃邊和同學們唱著那些不識愁滋味的校園歌曲,那時民歌的狂熱連崔苔菁和劉文正的「靡靡之音」都要靠邊站呢!

當年眾多學生們所膜拜的年度民歌比賽就屬「金韻獎」最盛大了,同學們一窩蜂地說要是得了獎,就可以灌唱片、變成知名的民歌手呢!甚至有一些二呆同學還天真的說:「有錢賺!搞不好就可以不用讀書了耶!」其實,一聽到「灌唱片」這三個字時,又撩起我童年時的那個白日夢!不過不再是期望成為水手服小天使了,而是想成為一名「浪跡天涯」的民歌手!所以,我和另外兩位同學背著父母和師長,就去參加了最後一屆的「金韻獎」,還取了一個又土又好笑的團名叫作「浪跡三重唱」。初賽的那一天,三個人都梳了三分七的「西裝頭」、穿上了土氣的灰色「西裝褲」、配上一件夜市買的「燕子領」開襟白襯衫,腳上踏著一雙擦得黑亮的尖頭皮鞋,還抱著三把鋼弦吉他,就自以為自己非常帥了。可是坐在台下看著那些年紀比我們長許多的大學生哥哥、姊姊的表演後,才發現那簡直是高手雲集、一山還有一山高,我們三個國中生是越看越緊張。輪到一百五十多號的我們時,我竟然有種掉頭就想回家,抱著老媽哭的衝動!這比起小學時的合唱團甄選還要讓人緊張萬分!

不過,三個梳著西裝頭土蛋的「浪跡三重唱」還是上了台,演唱了一首同班同學所詞曲創作的民歌,原本三部的重唱緊張得都唱成了一部的齊唱,間奏時的獨奏原本以為是耍酷的加分項目,結果大家都彈得七零八落,反而成為扣分項目。我們很勉強地唱完了那首創作曲,通常已是民歌手的評審們總會說幾句話鼓勵一下,可是我們表演後某位評審卻只說了:「很好!我很感佩你們的勇氣!」

我們當然連初選都沒有入圍進級,當天就被刷了下來。陪著我們去加油打氣的女學生們,還俏皮的說:「我看這『浪跡三重唱』應該正式改名成『消聲匿跡三重唱』了!」沒錯,後來因為接踵而至的各種聯考,我們三個也沒閒時間彈吉他、唱民歌了。不過我們的共識就是,絕對不再去買當初那位民歌手評審的唱片!在電視上看到他的表演時,我也會依照「某某四重唱」的先例馬上咬牙切齒的轉台!

每個人都曾經年少過,也許都曾經有過作偶像或明星的白日夢,不過漸漸地長大後,再回頭看自己當年那些可笑的行徑時,還是會認為:「至少那段懵懂無知的年少輕狂裡,我沒有留白!」不過再看看現在周遭的後輩,我才真的要「感佩他們的勇氣」,因為他們不但不會將春春留白,甚至還將它塗上了五顏六色的色彩。

許多年之後,當我再一次聽到要參加「歌唱比賽」這個名詞時,就是幾個月之前,我那剛滿十七歲的乾女兒艾瑞卡,拿出一張從電腦列印出來的報名完成表格,興高采烈的告訴我:「這個星期天,我和幾個死黨都要去參加那個『偶像』比賽的Audition海選呢!你一定要陪我去加油喔!」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她會唱歌嗎?我記得她小時候在我家過聖誕節時,看到大家一窩蜂的在「搶咪」唱KTV的景象,總會很不以為然的繼續看著她的童話書,就算勉強挑了一首兒歌給她唱,她也是躲麥克風躲得老遠。曾幾何時,小女生竟然開始有了想當偶像歌手的明星夢?她倒是將偶像和歌唱劃分為兩碼子事:「誰說當個『偶像』歌一定要唱得非常好?那些都是錄音室裡作出來效果吧!」

「可是你是去參加偶像歌手的海選,難道歌唱不是最重要的評審方向嗎?」我這乾女兒馬上發嗲地說:「唉呀!你看很多參加過這比賽的人,也沒有得過獎,還不是照樣被唱片公司網羅,還出了好幾張唱片!」

我馬上調侃地說:「你是指William Hung嗎?原來妳是想當女的William Hung呀!!」只見她扯著我的衣服猛剁腳,直喊:「我不跟你說了!小乾爸你老了啦!老先生當然不懂我們少女的『星夢淚痕』……」

聽乾女兒的媽說,艾瑞卡為了這個偶像大賽,除了每天早上生吞一顆雞蛋,還名正言順地跑了好幾個星期的舞廳,美其名是說要去「練舞」,我們也都希望是真的,只要不是到舞廳裡去「練酒量」就好了!甚至她媽媽還希望那個什麼海選快點結束,省得女兒每天像個瘋子似的,在樓上房間裡又跳又叫地吵到鄰居。

那個星期天,我當然依約前往鐵道鎮的Metropolis為艾瑞卡打氣,陪著她杵在幾千名的參賽者隊伍中等著入場,然後看著她和幾個十幾歲的女同學們,都掛上了有一長串號碼的白色紙牌,在場外蹦蹦跳跳的各自排練著自己的歌曲,對於她們的歌聲我還是只能以「感佩她們的勇氣」來形容。艾瑞卡選的是一首小甜甜布蘭妮的成名歌曲,還自己親手縫製了一條非常可愛俏麗的迷你格子裙,和一件花了十多天才釘滿彩紅亮片的襯衫。她在我面前排練完之後,還跑過來問我喜不喜歡她的表演,我實在不予置評卻又不能不說話,只好轉移話題就說:「妳說這套行頭都是妳自己親手縫製的?才女!我覺得妳應該考慮作個服裝設計師才對!」

我拎著一杯咖啡在海選場外的等候區閒晃著,原本以為在我的工作環境裡,已經見過夠多的奇人異士了,可是來到這裡我才發現那些都是小巫見大巫。光是參賽者頭髮的顏色就已經是千奇百怪了,有些人是整頭藍髮、粉紅髮或者橘色的頭髮,甚至還有人索性就染了個彩虹色的大蓬頭。至於裝扮行頭方面,有些人穿著全身上下的皮革勁裝,臉上畫著黑色的眼影及口紅、有些人則是穿著重金屬的十吋麵包鞋,全身還釘滿的鐵扣、還有些人則是只穿著一件小背心,露出了全身像中國潑墨畫的刺龍刺虎,有個老外居然還在手背上刺了些中文字寫著「你死我活」,還真是意外地符合了現場的氣氛!

看到那些無奇不有的怪異參賽者,我非常納悶這些人平常都躲在哪裡?難道都是馬戲團裡跑出來的嗎?也慶幸艾瑞卡只是將自己裝扮成小甜甜,而不是個甜甜圈……。也許很多人都是很認真的來參加這一次的地區性海選,可是也有很多人真的是來玩票、搶鏡頭、浪費評審時間的。還記得有一名奇怪的男子穿得像個默劇丑角,還背著一塊三明治板上面寫著:「我就是下一個偶像!」,可是看他進入評審房間後,沒有幾分鐘就被支了出來,聽說他在歌唱比賽的選拔裡,居然是表演拋砂包和默劇,的確是勇氣可佳!

最高興的就是看到每一階段都有些幸運的參賽者,手握著一張黃色的紙牌,興奮的跑出來抱著等候區的家人及朋友高聲喊著:「我要去多倫多了!」當然,也有人從評審房間走出來之後,瘋狂地嘶吼尖叫,將所有學過的髒話全部脫口而出,雖然是落選了,可是卻引來電視台的攝影機跟拍及採訪,也讓自己有了上鏡亮相的機會。現場的工作人員笑著說,剛剛還有一位女子已經被評審淘汰了,結果卻跪在地上死也不肯離開小房間,苦求評審能施捨ㄧ張黃色紙牌給她!她當然無法如願,不過那種失常的表現,我看也殺了不少電視公司的軟片吧?

當然,我的乾女兒艾瑞卡也是沒有拿到那張幸運的黃色紙牌,看她從那小房間裡走出來後,臉上就已經刷地劃下了豆大的淚珠,然後就像小時候那樣踉踉蹌蹌地跑到我跟前,抱著我就痛哭流涕,邊哭還邊哽咽說著:「他們說我的歌聲像唐老鴨的聲音,還建議我其實應該是去報考迪士尼的幕後配音團……」我還能說什麼?也許只有那樣的評審才能打消她的「星夢淚痕」,就像我小時候所受過的刺激ㄧ樣!我安慰地說:「不是每年都舉辦一次嗎?明年還有機會呀!妳年紀這麼小,就當是來磨練膽量好了!」

海選落幕已經快三個月了,艾瑞卡也算是一切恢復正常了,甚至還頗有其小乾爸之風,決定拒看那個什麼選拔偶像的電視節目,聽說她每次只要看到那個娘娘腔的洋評審後,就會氣得想把電視機砸爛。我們都以為一切已經告一段落了,她應該已經是「星夢了無痕」了,可是前幾天艾瑞卡在電話裡竟然問我:「小乾爸呀,你真的認為我有服裝方面的天分嗎?那……你覺得我應該去參加『頂尖模特兒』還是『Project Run Way』的選拔大賽呀?給點意見吧!不過我兩個都想報名耶……」

我的後腦杓開始滴汗還劃下了三條長長的線,只能說我真的不懂現在十七歲小女生的心理了,如果追求那些美夢的過程中,可以讓她認清這個社會也有現實的一面,或許對她也算是一種磨練吧?我只好搖搖頭無奈地說:「妳自己看要參加哪個吧!小乾爸都會支持妳的,不過還是要將學業擺第一呀!而且比賽期間我還是一樣會做妳的保鑣全程監護……」(文與圖 / 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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