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質移民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November 25, 2008 04:30 AM | 680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12 12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那個穿著時髦的風水師手上捧著一個大大的八卦羅盤,一下子端詳著那幢屋齡超過四十多年的小洋房,一下子又若有所思的環顧著前後院四周,然後才操著粵語腔甚濃的普通話邊走邊說著:「這大門的位置不對,直沖著前面的巷子,典型的路沖!車子進進出出的煞氣也跟著衝進了屋裡,要將大門換到朝南這個方向會好些。還有,前院這棵樹擋住了你的好風水,再加上這土地四週的灌木叢方方正正的將這顆樹圍了起來,就像個『困』字,你剛剛移民到這裡可不希望自己是在困獸之爭嘛!所以還是砍掉會好些…」

張大師跟在後面一副言聽計從的模樣,將風水師所講的一字一句全都錄進了他的筆型數位錄音機上,師母抱著小孫子在一旁倒是蠻不以為然的,她心裡想著:「你馬幫幫忙,哪家庭院的灌木叢不是圍成方方正正的?難不成還有人是圍成圓形或三角形的嗎?哪個洋鄰居的庭院沒有樹?那麼大夥不都成了困獸之爭…」風水師臨走之前遞給了張大師一本厚厚的風水書,上面還端端正正印著自己的大名,然後叮嚀他按著書裡某一章所寫的一些注意事項去作,肯定能將這屋子的風水修改得更好。張大師必恭必敬的接下了那本書,又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了風水師的手裡,然後目送著他開著那台香檳色的賓士車揚長而去。

張大師怎麼敢對這風水師的話掉以輕心?移民到這裡一年多,眼看著畫會裡早他一兩年來的其他國畫大師,早已經開過無數場的畫展,也收了一堆習畫的洋徒洋孫,他心裡想我在國內的知名度和畫作價碼都比他們高出許多,憑什麼他們在這裡比我還吃得開?

終於,他從一個華裔畫廊經記人的口裡才得知,原來那幾個畫家都找過同一個風水師來改運!說得也奇怪,那幾位大師家裡經過風水師指點迷津重新裝修之後,馬上被華人媒體不斷的專訪及刊登畫作,還連續上了好幾次的洋人藝術月刊。張大師一聽,心想豈能在起跑點就落後他們,才決定約了這位風水師為他新買的洋房作勘宇。雖然張師母從頭到尾都反對花這種冤枉錢,可是為了先生在海外的知名度和畫作價碼,也就不想掃他的興而隨他高興去搞了。

半年多之後,西區的那個巷口就出現了一棟洋人口裡的「怪獸屋」(Monster),它正是我們國寶大師依照風水師的所有指示所改建的一幢豪宅。原本四房三廳的兩層樓小洋房拆了之後,改建成比原來大三倍的怪獸屋。屋內主樓層除了張大師專屬的書齋、畫房;張師母的桑拿、芳療室;還有大大小小將近二十個主臥房與客房,每個房間還都有專屬的浴室。算算張家就不過這兩老和偶爾在週末作客的兒子、媳婦和孫子,剩下的十多間客房還真夠作一個旅行團的下榻民宿呢!可是,以張大師在亞洲畫壇的名氣哪需要以民宿來糊口?他這怪獸屋可是蓋給在國內外的畫友們看的,還有讓那些常來北美洲參加師生聯展的徒子徒孫們落腳用的。

這個完全沒有前後院的怪獸屋,一出家門就是人行道,倒是省了兩老春夏要割草、秋天要掃落葉、冬天要剷雪的麻煩,連自動澆水系統也都省得裝了。可是就在張大師興高采烈的準備搬進去之前,卻收到了市政府的一張違反地目變更告發單!

原因就出在被他砍掉的那一棵四層樓高的紅杉樹,和後院那幾棵兩層樓高的道格拉斯杉。因為承包營造工程的華人公司根本沒有告訴他,在他那一區要砍自家的樹也要向市政府申請許可及評估,美加某些地區甚至還規定要經過鄰居們的認可才可以砍伐!

有幾戶比較重視環保的鄰居們,實在看不下去張大師派人活生生的砍樹行為,所以才連署向市政府回報。這也難怪每一次張大師和師母去勘查工地進度時,左右的洋鄰居們不是說一些他聽不懂的冷言冷語,就是對他們夫婦倆視而不見的懶得打招呼。張大師原本還非常不高興的認為,這裡的洋鄰居怎麼個個都像是種族歧視份子,結果搞到最後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先作出了惹人閒的行為,才讓鄰居對他們的行為無法茍同。

最後,張大師為了這間怪獸屋繳了近萬元的罰款,還要依照那一區的林務條例,每砍一棵樹就要再種回兩棵樹苗的規定,他只好將房屋的格局騰出了種樹的綠地。因此,原本在一樓佔地三十多坪的書齋和畫房也硬生生的縮小了一半。

很多初來乍到的華人新移民,對於與洋鄰居或政府機構之間的糾紛,常會先入為主的冠上他們對我有「種族歧視」的帽子,這種主觀的認定將洋人都打成了原罪實在是太沉重了。其實不論張大師是白人、黑人或者美國第一家庭,犯了那種錯誤都是會被告發或指責的。有的時候可能真是錯在我們自己身上,對當地風俗習慣或相關法令不了解而出的問題。其實,就算剛開始無法以英文直接詢問政府相關單位,還是可以詢問所屬區域的僑務機構關於安家時的本地規定。

就像我的程式設計師友人大周的家人,就是將國內的一些生活習慣原封不動的帶到了僑居地,而讓自己也變成鄰居眼中不受歡迎的人物。大周帶著老父、妻小一家五口移民過來,連在台灣飼養的那兩隻黃金獵犬也跟他們全家一起移民到了美國。由於主人一家子都要變成美國公民了,所以它們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美國公狗」。

大周在電腦遊戲公司從事程式設計工作,所以一趕起遊戲案子時常常需要熬到蠻晚才回家,也就無法像台灣時一樣日夜親自去蹓寶貝狗兒子,而這一項重要的任務就落在家中的父親和妻子身上了。他甚至還慎重其事的帶著他們兩位蹓了幾次狗,也再三教導了一些兩隻狗兒們聽得懂的口令與手勢,左叮嚀右提醒的傾囊相授。剛開始他們還頗有微詞的認為,怎麼比帶小孩子還要麻煩,不過日子久了也就沒有再聽到他們的不耐煩,大周心想父親和妻子應該是已經習慣了。

每天清早父親到附近小公園和華人師傅學太極拳時,兩隻狗兒就跟著他一起出門到公園去溜噠;晚上妻子做完晚餐洗完碗後,又會再帶著它們在附近的草地上大小解一番。看來狗兒們在新國度的新生活都還算是無憂無慮的愜意,不過意想不到的事情卻還是發生了。

那一天早上,大周的父親在小公園裡跟著其他華人爺爺和奶奶們打著太極拳,身邊的狗兒們就自由自在的東聞西嗅玩耍著,可能是太興奮了所以才一不小心撲在一位還在學走路的小女童身上,雖然黃金獵犬沒有攻擊性,可以那一撲卻讓小女童一頭撞在身後的溜滑梯邊緣血流不止,讓一旁的周伯父和對方母親手足無措。儘管幾位會英文的奶奶們一直幫周伯父向對方道歉,不過女童和家長從急診室出來後還是報了警,指控周伯父完全放任大型犬種在公園裡亂闖,並且沒有為它們佩帶口套或者狗鏈。

這會兒大周才知道父親因為嫌狗兒們的力氣大,用狗鏈蹓狗時總是力不從心,所以開始的幾天後便放棄使用狗鏈,甚至從家門口走到公園的路上也都是讓它們跟在身後,結果卻因此讓大周一家吃上了官司。周伯父又無奈又愧疚的用台語向兒子說:「那ㄟ阿內?我們在台灣蹓狗時哪有這麼多的規定和限制…」

屋漏偏逢連夜雨,當鄰居們知道附近發生了這種危險的狗事件之後,更是將矛頭指向周家的那兩隻狗。在狗官司都還沒開庭之前,又讓不滿的鄰居指稱周太太每天傍晚蹓狗時,從來就不懂得用塑膠袋將兩隻大狗的糞便撿起來,然後丟回自家的垃圾筒裡,造成了某些鄰居總是不小心會在自家前院踩到周家的「黃金」。起初周太太還嚴詞否認的強說是鄰居們的偏見,又怎麼能證明那些黃金真是她家黃金獵犬的傑作?結果當警察拿出一個鄰居所提供的V8攝影機,將她在別人家門口蹓狗時的偷拍畫面播放給她看後,周太太頓時啞口無言。

這些影片甚至被鄰居們上傳到社區的部落格上,更讓周家和狗兒子們頓時暴紅成為萬夫所指的惡鄰居。其實這兩個事件裡最無辜的受害者還有那兩隻黃金獵犬,因為主人們的疏忽與偷懶,讓它們在異國的新生活成為了洋鄰居眼裡的過街老鼠。那一場狗官司的最後判決,周家除了賠償醫藥費、精神損失費用以外,還被判定為不適合飼養犬隻的家庭,必須將兩隻愛犬轉送給其他親友,或者送入動物收容所讓更有資格的領養家庭去照顧它們。

其實這不都是一些我們在祖國生活時,從來不會去在乎的小細節或壞習慣,結果卻讓一些不知情的新移民誤觸了僑居地的法律,甚至也造成街坊鄰居們的誤解。當然,不要以為年紀大的移民爺爺或奶奶的適應能力就會比我們年輕人差,有的時侯那些曾歷經戰亂逃難到其他省份的長輩們,反而比我們更懂得「入鄉問俗」的重要性。

在我以前居住過的西三十五街附近,就有那麼一個傳奇性的愛心婆婆。每天早上八點多鐘和下午三點多鐘左右,這位看起來六十多歲的東方老婆婆,總是穿著鮮黃色的背心手裡拿著自製的小花旗,站在一所國小校門的十字路口附近。當綠燈亮起時,她會邊嚷嚷著邊站在馬路中間指揮著上下課的小洋學生們過馬路。

我有時坐在對街的咖啡露天坐裡,也聽不到她在嚷著什麼,總以為他應該是接送孫子的祖母順道協助指揮其他小學生們過馬路。直到有一天我也在她的指揮下跟著放學的小學生過了馬路,才終於聽到原來她一邊揮著小花旗,一邊向小洋人們用濃濃的山東腔普通話嚷讓著;「快走…快走」,我這才知道原來她是一位道地的中國婆婆。小洋學生們早已習以為常她口裡那些聽不懂的中文,甚至有些孩子們還起鬨似的邊走也邊學著嚷嚷:「快走…快走」。絡繹不絕的人群裡,有時還會聽到貼心的小女生們向她喊著:「Thank You, Grannie Kuai-Zou!」,原來小朋友們聽多了她的口頭禪,而為她取了一個親切可愛的英文暱稱「快走婆婆」!有一次我看到快走婆婆孤單的一個人走在街上,便跑了過去學著小學生們向她道了一聲:「妳好,Grannie Kuai-Zou!」,她噗哧的笑了出來然後用她那爽朗的山東腔回問了我一句:「你也會說中文呀!」,這才開始了日後我和快走婆婆偶爾在大街上相遇時的寒喧閒聊。

原來快走婆婆根本沒有孫子或親戚在那所小學裡就讀。她唯一的兒子技術移民過來後,也將她以依親的方式從中國老家接了過來養老。她還有一個很孝順的洋媳婦,為了這個中國婆婆她每個星期還去社區學校學習中文,也可以和婆婆之間以簡單的中文作日常生活上的溝通。快走婆婆看在眼裡,一直覺得洋媳婦為了遷就自己而認真的學習中文,老覺得自己也應該入鄉隨俗的走出家門接觸外面的洋人世界。

於是,快走婆婆才開始了每天清早和下午各一次的散步行程,有時下雨天她看到鄰居草坪上散落的早報,還會好心的將它拾起來端端正正的擺在鄰居家門邊;或者看見了街坊鄰居被風吹倒的垃圾筒或回收筒時,也會舉手之勞的將它們扶起來。細心的鄰居們終於發現了這位默默行善的老婆婆,從此好心的亞洲婆婆便在他們那條街上傳了開來。

之所以她會開始在小學校門口的交通糾察婆婆生涯,是因為她曾經在下午散步時,親眼目睹到一個亂穿越馬路的小學生慘死在快車道的車輪下,腸開肚裂的慘狀…。她回到家後難過得抱著洋媳婦哭著說:「要是那個小孩子是我的孫子,我肯定會痛不欲生的也不想活了…」

那一天晚上,她將自己的一件黃色夾克剪去了袖子收了布邊,也將煮麵條用的長筷子改造成了一支五顏六色的小花旗。她又擔心自己將要作的事在洋人的眼裡會太過唐突,所以才徵求了洋媳婦的意見,結果卻受到媳婦與兒子的鼓勵與支持,他們只是希望婆婆也要注意到自己的安全。

幾天之後,她終於開始了那個「快走婆婆」的日行一善,有的時候我會看到快走婆婆的兒子,將車子停在路邊等著她完成「任務」後接她回家;有的時候也會看到洋媳婦出現在她的身邊,幫著她督導另一個方向的來車。看著小花旗在車來車往的風中飛揚著,我總會被她的精神莫名的感動著。

假如每一個新移民也能夠像快走婆婆那樣,先不去在乎別人該如何對待我,而只是盡自己微薄的力量為僑居地的社區貢獻一份心力,那麼相信你也會成為洋鄰居眼中有素質又文明的「優質移民」。(文與圖/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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